卷首語
《大吳通鑒?德佑朝紀事》載:
“天德三年初春早朝,風雪彌天,覆壓宮城,寒徹殿宇。詔獄署所擬斬謝淵之旨,於太和殿正式頒行。徐黨諸臣相顧色喜,額手稱慶,囂然有得色;正直之僚皆垂淚扼腕,悲憤難抑,或欲進諫而不得。朝堂一分為二,忠奸之辨昭然若揭。時徐靖、魏進忠、李嵩、石崇四人,借鎮刑司之緝捕、詔獄署之囚審、吏部之銓選、總務府之財賦,權柄交織成網,官官相護,朋比為奸,凡有異見者皆遭壓製,不得發聲;內閣首輔劉玄、刑部尚書周鐵、都督同知嶽謙等忠直之臣,雖欲辯謝淵之冤、陳祖製之正,然受製於黨羽之勢,終至欲辯無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法司製衡之製形同虛設,祖製所定秋決之典遭擅廢,律法公義蕩然無存,冤獄遂成定局。”
史評:《通鑒考異》曰:
“早朝之上悲喜懸殊,非僅人心向背之征,實乃封建皇權體製積弊失衡之顯征也。徐黨諸人,借官官相護之固勢,假帝王朱批之名,行剪除異己之實,使朝堂淪為權術角鬥之場,公理不存。正直之臣,空懷忠君憂國之忱,卻困於體製桎梏與黨羽威壓,雖有匡扶之心,終無回天之力。寒天風雪之下,忠奸對立若此,非獨一人之性善性惡,乃權力缺乏有效製衡、官僚體係淪為私器之必然結果。謝淵之死,非止一臣之悲,實乃朝堂分裂之端、江山危殆之先兆也——權柄下移則黨爭愈烈,律法崩壞則民心漸離,封建王朝之覆轍,往往始於此等忠良見誅、公義不彰之時。”
晚春雪
殘萼凝霜壓碧枝,春澗無聲雪覆溪。
歸禽斂翅迷幽徑,閒倚窗紗念遠思。
殘萼凝霜,沉沉然壓於碧枝之上。
春澗悄寂,皚皚兮雪覆潺潺之溪。
歸禽斂翅,惶惶然迷失於幽徑。
吾獨閒倚窗紗,悠悠兮念起遠思。
殘萼曆經風雨,雖芳華漸逝,然凝霜而存,似在訴說歲月滄桑。
碧枝不堪其重,卻仍堅韌承載,仿若世間堅韌與滄桑之交織。
春澗本應潺潺有聲,然雪覆其上,萬籟俱寂。
唯餘一片潔白靜謐,宛如塵世喧囂皆被雪掩埋。
歸禽匆匆歸巢,暮色中斂翅難尋前路,於幽徑間徘徊,恰似人生旅途中偶陷迷途。
而吾閒倚窗紗,目之所及,皆為這清冷之景,心亦隨之飄遠,念及遠方之人、過往之事。
或念舊友,不知其於遠方是否安康順遂。
或思往昔,那些共度之美好時光,如今已遠,空餘回憶。
此般幽景,觸動心弦,思緒如絲,綿延無儘,於寂靜中品味人生之幽情與遐思。
太和殿外,風雪如絮,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宮城之巔,將巍峨的殿宇籠罩在一片肅殺的寒意中。積雪沒踝,百官踏著積雪緩緩而來,朝靴碾過積雪的咯吱聲,如泣如訴,在空曠的宮道上回蕩,與朔風的呼嘯聲交織,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殿內燭火通明,鎏金梁柱映著百官肅立的身影,卻驅不散人心深處的冷意,空氣中彌漫著無形的張力,每一個人都神色凝重,眼底藏著各自的心思,一場關乎朝堂命運的風暴即將來臨。
按《大吳官製》,初春早朝本應商議春耕、邊防諸事,可今日的太和殿卻透著不同尋常的詭異。徐黨核心成員早已暗中串聯,鎮刑司提督魏進忠、詔獄署提督徐靖、吏部尚書李嵩、總務府總長石崇四人分列百官前列,眼神交彙間,透著心照不宣的得意與算計。他們身後,吏部侍郎張文、戶部侍郎陳忠等徐黨親信整齊肅立,神色肅穆卻難掩眼底的亢奮,顯然早已知曉今日的旨意內容,做好了附和造勢的準備。
正直大臣們則神色凝重,眉宇間滿是擔憂。內閣首輔劉玄身著緋色官袍,花白的胡須微微顫動,他深知徐黨近期動作頻頻,謝淵一案遷延日久,今日早朝恐有變數,心中滿是不安。刑部尚書周鐵手持朝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笏板,腦海中反複回想《大吳律》中“死刑需三法司會審”的規定,對徐黨繞過三法司、強行促成春決的做法深感憤慨,卻又無力改變。京營都督同知嶽謙身著武將朝服,挺拔的身形繃得筆直,他想起謝淵當年與自己一同守安定門的日夜,想起謝淵為邊軍爭取糧餉的執著,心中滿是悲憤與焦慮,卻因京營被鎮刑司密探監控,不敢輕舉妄動。
殿外的風雪愈發猛烈,呼嘯著撞在殿門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如同一記記重錘,敲在百官的心上。徐黨眾人相互遞著眼色,嘴角噙著隱秘的笑意,他們知道,今日的聖旨將徹底清除謝淵這個障礙,他們的權力網絡將更加穩固。正直大臣們則默默交換眼神,眼中滿是無奈與擔憂,他們預感今日將有大事發生,卻隻能靜待旨意,無力回天。
傳旨太監捧著明黃聖旨,邁著沉緩的步伐踏入大殿,明黃的綢緞在燭火下泛著刺目的光,那是帝王權力的象征,此刻卻成為了催命的符牒。他立定殿中,目光掃過百官,尖細的嗓音劃破死寂:“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保兼兵部尚書兼禦史大夫謝淵,通敵謀逆,私挪軍需,結黨營私,罪證確鑿,屢經彈劾,輿情洶湧。朕念及國體,廢秋決舊例,著即於明日午時西市問斬,其黨羽概不株連,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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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旨落地的瞬間,殿內如被投入驚雷,空氣瞬間凝固,隨即分裂成尖銳對立的兩極。徐黨眾人的狂喜與正直大臣的悲慟形成鮮明對比,太和殿內的燭火仿佛也被這股對立的情緒攪動,搖曳不定,將百官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金磚上,忠奸的界限在此刻愈發清晰,卻也愈發令人心寒。
傳旨太監話音剛落,徐靖便率先打破沉寂。他身為詔獄署提督,麵白清瘦的脊背猛地挺直,麵白如紙的臉龐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頷下的山羊胡子隨著急促的呼吸劇烈顫動,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快意與壓抑已久的亢奮。他快步上前半步,雙手撚著須尖,指腹摩挲著光滑的須絲,嘴角高高揚起,隨即躬身叩拜,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陛下聖明!逆賊謝淵伏法,朝綱可安,萬民可寧!臣謹代詔獄署上下,叩謝陛下天恩!”他刻意提及“詔獄署”,既是表功,也是在彰顯自己在這樁案件中的主導作用,為日後進一步掌控特務機構鋪墊。
石崇身著武將朝服,虯髯如鋼針般根根倒豎,他猛地攥緊拳頭,粗獷的手掌青筋暴起,狠狠捶了一下胸口,發出沉悶的聲響,隨即放聲大笑,嗓門洪亮如鐘,震得殿內燭火都微微晃動:“痛快!謝淵那老匹夫,自恃功高,屢次阻撓我等推行新政,克扣軍需,構陷忠良,今日總算栽了!”說著便大步上前,與徐靖並肩叩首,虯髯隨著動作上下翻飛,滿是殺伐之氣,“臣掌總務府,願即刻調度人力,籌備行刑事宜,確保明日午時萬無一失,以慰陛下,以安民心!”他口中的“新政”,實則是徐黨為中飽私囊、擴張權力而推行的苛政,謝淵此前多次上書反對,因此成為石崇的眼中釘。
魏進忠身為鎮刑司提督,麵白無須,細眉如墨線般挑得老高,額間的深色額帶微微滑動,他抬手理了理額帶,尖著嗓子附和,身子微微前傾,陰柔的臉上寫滿誌得意滿:“徐大人、石大人所言極是!謝淵勾結北元,意圖謀反,罪該萬死!若非陛下聖明,鎮刑司嚴密偵查,搜集罪證,恐早已釀成大亂!”他刻意強調“鎮刑司嚴密偵查”,實則是在掩蓋自己羅織罪名、偽造證據的事實,同時也是在向百官炫耀鎮刑司的權力,威懾潛在的反對者。
吏部尚書李嵩緩步上前,身著緋色官袍,神色沉穩卻難掩眼底的笑意:“陛下聖裁,順應天意民心!謝淵結黨營私,敗壞吏治,吏部早已收到多地官員彈劾,隻因謝淵權勢過大,遲遲未能處置。如今逆賊伏法,臣願率吏部即刻整頓吏治,清除謝淵餘黨,確保朝堂清明,百官效命!”他的話看似冠冕堂皇,實則是在為吏部此前未能牽製謝淵找借口,同時也是在暗示自己將借此次事件,進一步鞏固吏部的權力,安插更多徐黨親信。
吏部侍郎張文緊隨其後,躬身叩拜:“李大人所言甚是!謝淵在兵部、禦史台安插親信,打壓異己,致使政令不通,吏治混亂。如今謝淵伏法,正是整頓朝綱的良機,臣願協助李大人,嚴查與謝淵有牽連的官員,絕不姑息!”他作為李嵩的副手,早已淪為徐黨爪牙,此刻主動請纓,既是表忠心,也是在為自己謀求更多的政治資本。
徐黨官員紛紛效仿,有的捋袖揚聲,有的躬身叩拜,有的相互遞著眼色,歡呼聲、叩拜聲交織在一起,如聒噪的鴉群,撞得殿梁嗡嗡作響,與殿外的風雪聲形成刺耳的呼應。他們的言行舉止,處處透著官官相護的默契,每一個人都在借這樁“大功”表功、爭權,試圖在權力網絡中搶占更有利的位置。禦座之上,蕭桓麵無表情,看著徐黨眾人的狂歡,心中滿是複雜的情緒,既有保住帝位的“安心”,也有犧牲忠良的愧疚,卻終究沒有開口阻止。
內閣首輔劉玄身著緋色官袍,花白的胡須劇烈顫抖,他猛地抬手扶住身前的朝笏,指尖死死攥著象牙板,指節泛白,幾乎要將那堅硬的板材捏碎。渾濁的眼中蓄滿淚水,順著皺紋縱橫的臉頰滾落,滴在朝服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如同一道道淌血的傷口。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隻發出一聲嘶啞的哽咽,最終隻能重重閉眼,肩膀劇烈聳動,滿是無力與悲痛。
作為三朝元老,劉玄親眼見證了謝淵的功績:青木之變死守京師,晉豫大旱活萬民,整頓邊軍安北疆,每一件都足以載入史冊,光耀千秋。他深知謝淵的為人,一生忠君愛國,兩袖清風,所謂“通敵謀逆”“私挪軍需”不過是徐黨的汙蔑。此前,他曾多次上書為謝淵辯冤,請求陛下令三法司會審,卻都被徐黨以“證據確鑿”“輿情洶湧”為由駁回,甚至遭到鎮刑司密探的暗中監視,府中往來信件都被秘密查驗,人身安全岌岌可危。
“陛下!”劉玄猛地睜開眼,淚水模糊了視線,卻依舊挺直了佝僂的脊背,聲音嘶啞卻帶著堅定,“謝淵乃國之柱石,青木之變守京師,晉豫大旱活萬民,功績卓著,天下皆知!所謂‘通敵謀逆’之罪,並無確鑿證據,三法司尚未會審,何以倉促定斬?且祖製秋決,陛下廢之,恐動搖國本,寒天下忠臣之心啊!”他明知此刻進諫無異於以卵擊石,卻仍不願放棄最後的努力,試圖以祖製和謝淵的功績打動蕭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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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靖聞言,立刻起身反駁,清瘦的臉上滿是不屑:“劉大人此言差矣!謝淵罪證確鑿,詔獄署已審訊多日,證人證詞、賬目憑證一應俱全,何來‘無確鑿證據’之說?三法司中,大理寺卿通敵被囚,都察院禦史多為謝淵黨羽,刑部尚書周鐵固執己見,會審早已失去意義!陛下廢秋決舊例,實乃因謝淵謀反之事重大,夜長夢多,恐生變故,此乃為江山社稷著想,何談動搖國本?”他的話顛倒黑白,卻句句踩著官製的漏洞,將三法司會審的失效歸咎於“謝黨作祟”,為徐黨的擅權亂政找借口。
李嵩也上前附和:“劉大人,陛下聖明,此舉實乃無奈之舉。謝淵權勢過大,黨羽眾多,若不儘快處置,恐引發邊軍嘩變、百姓動亂,到那時,後果不堪設想!如今逆賊伏法,正是穩定朝局的良機,劉大人身為首輔,當以江山社稷為重,切勿因一己之私,偏袒逆臣!”他刻意將劉玄的進諫定性為“偏袒逆臣”,試圖將其拉入“謝黨”的陣營,加以打壓。
劉玄氣得渾身發抖,花白的胡須劇烈顫動,卻無從辯駁。他知道,徐黨早已布好了局,三法司形同虛設,證據被偽造,證人被控製,百官被脅迫,自己的進諫不僅無法打動蕭桓,反而可能引火燒身,被徐黨羅織罪名。他看著禦座上沉默的蕭桓,看著徐黨眾人囂張的嘴臉,心中滿是絕望與悲涼,最終隻能重重歎了口氣,緩緩垂下頭,淚水再次滾落,滴在冰冷的金磚上,無聲無息。
“劉大人,識時務者為俊傑。”魏進忠陰柔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威脅,“謝淵伏法乃定局,陛下聖裁已下,不可逆也。若劉大人執意偏袒逆臣,恐連累內閣,連累家人啊。”這赤裸裸的威脅,如同一把利刃,戳中了劉玄的軟肋。他深知徐黨的狠辣,鎮刑司的密探遍布京師,自己若再堅持,不僅自身難保,還可能連累家人與內閣同僚,隻能選擇沉默,任由悲劇發生。
刑部尚書周鐵身著青色官袍,麵色鐵青,雙手死死攥著朝笏,指節泛白,青筋凸起,連帶著小臂都在微微顫抖。他身為刑部尚書,掌刑獄、律法修訂,主重大案件審理與司法公正,卻眼睜睜看著徐黨偽造證據、繞過三法司、擅自更改斬期,將一位忠良推向死亡的深淵,心中滿是憤怒與屈辱,卻又無力回天。
“陛下!臣有異議!”周鐵猛地上前一步,躬身叩拜,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絲壓抑的悲憤,“《大吳律?刑律》明載:‘凡死刑,需三法司會審,證據確鑿,奏請帝王核準,於秋分後、冬至前行刑,非軍國大事、謀逆重案,不得擅改斬期。’謝淵一案,三法司尚未會審,所謂‘罪證’多為詔獄署單方麵提供,未經刑部複核,何以定斬?且陛下廢秋決舊例,於法無據,恐引發律法混亂,動搖國本!”他援引《大吳律》,試圖以律法為武器,阻止這場冤案的發生。
魏進忠立刻反駁,陰柔的臉上滿是嘲諷:“周大人此言差矣!謝淵通敵謀逆,乃軍國大事、謀逆重案,按律可特事特辦!詔獄署審訊所得罪證,已呈送陛下禦覽,陛下聖裁,何需刑部複核?三法司會審本為防冤假錯案,如今謝淵罪證確鑿,會審不過是多此一舉,徒增變數!周大人執意要求會審,莫非是與謝淵勾結,意圖為其翻案?”他反咬一口,將周鐵的堅持定性為“與謝淵勾結”,試圖用“謝黨”的罪名打壓他。
周鐵氣得渾身發抖,高聲反駁:“魏大人血口噴人!臣身為刑部尚書,堅守律法,乃分內之事!三法司會審並非多此一舉,而是確保司法公正的關鍵!詔獄署所呈罪證,多有破綻,密信墨痕有篡改痕跡,賬目憑證前後矛盾,證人證詞相互衝突,臣多次要求提審證人、複核證據,皆被鎮刑司、詔獄署拒絕,何來‘罪證確鑿’之說?”他揭露了證據中的破綻,卻因手中沒有實權,無法強行提審證人、複核證據,隻能空口辯駁。
徐靖上前一步,清瘦的臉上滿是不屑:“周大人所言,純屬無稽之談!密信、賬目、證詞皆經詔獄署嚴格核驗,並無篡改、矛盾之處!周大人未能複核證據,隻因謝黨餘孽暗中阻撓,並非鎮刑司、詔獄署拒絕!如今陛下聖裁已下,周大人仍執意糾纏,莫非是質疑陛下的決斷?”他將責任推給“謝黨餘孽”,同時以“質疑陛下決斷”相威脅,迫使周鐵閉嘴。
周鐵看著徐黨眾人囂張的嘴臉,看著禦座上沉默的蕭桓,心中滿是絕望。他知道,在徐黨的權力網絡麵前,律法不過是一紙空文,三法司不過是擺設,自己的堅持毫無意義。他想起秦飛、張啟為查案所做的努力,想起他們送來的證據碎片,想起張啟遭酷刑仍不肯誣陷謝淵的氣節,心中的悲憤愈發強烈,卻隻能化作一聲沉重的歎息。
“陛下,律法乃國之根本,司法公正是民心所向。”周鐵緩緩起身,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絲悲涼,“謝淵一案,若不能依法審理,恐寒天下百姓之心,讓奸佞有機可乘,讓忠臣人人自危。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令三法司會審,還謝淵一個公道,還律法一個尊嚴!”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卻如石沉大海,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禦座上的蕭桓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空洞,沒有絲毫波瀾,顯然早已下定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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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鐵知道,一切都已經太晚了。他緩緩垂下頭,淚水從眼角滑落,滴在朝服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身為刑部尚書,卻無法堅守司法公正,無法保護忠良,隻能眼睜睜看著冤案發生,心中滿是愧疚與屈辱,這場司法的悲歌,終將成為他一生的遺憾。
京營都督同知嶽謙身著武將朝服,挺拔的身形繃得筆直,如同一尊雕塑,可緊握的雙拳卻暴露了他內心的激蕩。他的父親嶽峰是大吳名將,戰死沙場,為國捐軀,謝淵對他多有照拂,不僅提拔他為都督同知,還在他多次因軍需短缺而發愁時,親自向戶部交涉,為京營爭取糧餉與軍備。青木之變時,他與謝淵一同守安定門,親眼見證了謝淵的堅毅與果敢,親眼看到他身先士卒、與將士同甘共苦的模樣,心中早已將謝淵視為恩師與榜樣。
傳旨太監宣讀聖旨的瞬間,嶽謙隻覺得如遭雷擊,腦海中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謝淵的功績、兩人並肩作戰的畫麵、將士們對謝淵的愛戴,一一閃過,與聖旨上“通敵謀逆”“西市問斬”的字樣形成尖銳的對立,刺得他心口劇痛,幾乎無法呼吸。他猛地彆過頭,望著殿外的風雪,眼底滿是悲憤與不甘,卻敢怒不敢言——京營雖由他與京營副將秦雲共同掌控,卻早已被鎮刑司密探滲透,軍需供應被總務府刻意刁難,若他敢異動,徐黨便會立刻以“謀反”的罪名處置他,不僅救不了謝淵,反而會讓京營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陛下!”嶽謙猛地轉過身,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絲哽咽,“謝淵大人鎮守邊疆多年,士卒用命,北疆安穩;青木之變,大人身先士卒,死守京師,救萬民於水火,實乃國之柱石!京營將士皆感念大人恩德,若大人蒙冤而死,恐寒軍心啊!臣懇請陛下明察秋毫,收回成命,令三法司會審,還大人一個清白!”他深知軍心的重要性,試圖以“寒軍心”為由,打動蕭桓,卻不知蕭桓早已被徐黨的威脅與對失權的恐懼所裹挾。
石崇見狀,立刻上前嗬斥,虯髯倒豎,滿臉凶戾:“嶽謙!你好大的膽子!謝淵通敵謀逆,罪證確鑿,陛下聖裁已下,你竟敢為逆臣求情,莫非是與謝淵勾結,意圖謀反?京營將士若敢因逆臣之死而心生不滿,便是謀逆,鎮刑司定當嚴懲不貸!”他刻意將嶽謙的求情定性為“謀反”,同時以鎮刑司的武力相威脅,試圖震懾京營將士。
魏進忠也上前附和,陰柔的臉上滿是狠厲:“嶽大人,識相的便退下!謝淵伏法乃定局,你若執意糾纏,不僅自身難保,還會連累京營將士!鎮刑司已在京營外圍布防,玄夜衛南司也已做好準備,若有異動,格殺勿論!”他的話赤裸裸地暴露了徐黨的武力威懾,京營早已被徐黨的勢力包圍,嶽謙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
嶽謙氣得渾身發抖,卻隻能死死咬住牙關,不讓自己發作。他看著徐黨眾人囂張的嘴臉,看著禦座上沉默的蕭桓,心中滿是絕望與悲憤。他知道,自己的求情不僅無法救謝淵,反而可能給京營帶來滅頂之災,隻能選擇沉默,將所有的悲憤與不甘壓在心底。
兵部侍郎楊武站在武將隊列中,麵色蒼白,雙手死死攥著朝服的衣角,指節泛白。他協助謝淵處理軍政調度多年,深知謝淵的為人與功績,也清楚徐黨構陷謝淵的陰謀。此前,他曾多次試圖將徐黨篡改軍需賬目的證據呈送陛下,卻都被吏部、總務府聯手阻攔,甚至遭到鎮刑司密探的暗中監視,如今隻能眼睜睜看著謝淵被處死,心中滿是無力與愧疚。
“嶽大人,不可再言。”楊武悄悄拉了拉嶽謙的衣袖,聲音低沉而急切,“徐黨勢大,陛下心意已決,再言無益,恐遭橫禍。為了京營將士,為了天下百姓,你需保重自身,日後若有機會,再為謝淵大人平反昭雪。”他的話帶著無奈與隱忍,卻也是當下唯一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