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祠祭司衙署,新任禮部侍郎趙修正拿著一份《生祠祭祀禮儀》,給禮部尚書王瑾過目。禮儀上寫著:“魏大人生祠祭祀,需用太牢之禮,與先帝陵寢同規格;文武百官需三拜九叩,高呼‘魏大人千歲’;百姓需每戶出銀一兩,用於生祠維護。”王瑾看後,滿意地點點頭:“趙侍郎想得周全。隻是‘千歲’二字,會不會太過?”
趙修連忙道:“王大人,魏大人權傾朝野,稱‘千歲’實至名歸。再說,這是魏大人親自授意的。”他原是禮部祠祭司郎中,因主動奏請將謝淵的牌位移出太廟,被魏進忠提拔為侍郎。此刻他湊到王瑾身邊,低聲道:“大人,謝淵的牌位還在太廟的配殿裡,魏大人讓我們儘快處理掉。”王瑾皺起眉頭:“謝淵是守邊功臣,貿然移走,恐遭非議。”
“非議?”趙修冷笑一聲,“前任禮部侍郎林文,就是因為反對移走謝淵牌位,才被抓進詔獄。大人,你想步他的後塵嗎?”王瑾的身體微微一顫——他原是禮部的老臣,靠諂媚魏進忠才保住尚書的位子。此刻他想起謝淵在太廟祭祀時,曾對他說:“禮部掌禮儀,是為正人心,不是為媚權。”可他看著趙修手中魏進忠的令牌,還是硬起心腸:“好吧。你去安排,今晚就把謝淵的牌位移走,扔到亂葬崗。”
當晚,趙修帶著幾個衙役,偷偷潛入太廟配殿,將謝淵的牌位從神龕上取下。牌位是紫檀木做的,上麵刻著“忠肅公謝淵之位”,是永熙帝親賜的。趙修看著牌位,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他的父親曾是謝淵的部下,在抗韃靼之戰中戰死。可他很快就搖了搖頭,將牌位扔到地上,用腳狠狠踩著:“逆臣謝淵,也配在太廟受祭?”衙役們見狀,也紛紛上前踩踏,牌位很快就碎成了木屑。
第二天,趙修將此事稟報給魏進忠,魏進忠滿意地笑了:“趙侍郎做得好。”他從袖中掏出一份聖旨草稿,“陛下已經同意,為我建生祠,由你負責監工。生祠要用黃金鑄造塑像,比皇帝的龍像還要高大。”趙修連忙跪地謝恩:“下官遵旨。下官一定把生祠建得富麗堂皇,讓魏大人萬古流芳。”魏進忠哈哈一笑:“好。隻要你聽話,禮部尚書的位子,遲早是你的。”趙修磕了三個響頭,心中滿是得意——他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就要來了。
工部營造司衙署,新任工部尚書張毅正看著生祠的設計圖,圖上的黃金塑像閃閃發光,比皇宮還要奢華。工部侍郎孫啟站在一旁,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姑父,這生祠的造價,大概需要五十萬兩白銀。”孫啟是張毅的外甥,靠他的關係才升為侍郎,此刻他遞上一份《物料清單》,“這裡麵的木料、石料,都用最便宜的,剩下的銀兩,我們可以……”
“懂了。”張毅打斷他,臉上露出貪婪的笑,“軍器製造那邊,還能克扣多少銀兩?”孫啟連忙道:“姑父,軍器製造的銀兩已經克扣了大半,弓箭用的是朽木,鎧甲用的是薄鐵,再克扣下去,恐怕會被發現。”張毅卻不以為意:“發現又怎樣?魏大人是我們的靠山,誰敢查?”他拿起筆,在《物料清單》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就按這個清單采購,生祠要儘快完工,魏大人還等著驗收呢。”
正在這時,工部郎中周瑞匆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軍器質量報告》:“大人,宣府衛送來的軍器質量報告,說弓箭拉不開,鎧甲擋不住刀箭,已經有士兵因此戰死。”周瑞是前任工部侍郎周瑞的弟弟,因反對張毅貪腐,被打壓在郎中的位子上。此刻他看著張毅,眼中滿是憤怒:“大人,你這是在拿邊軍的性命換錢!”
張毅臉色一沉,拍案而起:“周郎中,休得胡言!軍器質量沒問題,是那些士兵不會用。”他揮手示意衙役:“把周郎中拉下去,杖責二十,革職查辦!”衙役們如狼似虎地撲上,周瑞卻掙紮著嘶吼:“張毅,你這奸賊!我就是死,也要揭發你的罪行!”張毅冷笑一聲:“死?我讓你生不如死。”他對孫啟說,“把周瑞關入工部大牢,用酷刑逼他認罪,就說他是‘謝黨餘孽’。”
孫啟連忙應下,帶著衙役將周瑞拖走。張毅看著生祠的設計圖,心中滿是得意——他知道,隻要生祠建得讓魏進忠滿意,自己就能升為從一品的太子太保。他拿起筆,在設計圖上添了一筆:“塑像的眼睛,要用夜明珠,這樣晚上也能發光。”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加官進爵的場景,卻沒看到窗外,百姓們正對著工部衙署,偷偷咒罵他“貪腐誤國”。
宣府衛軍營,新任總兵秦雲正站在點將台上,看著台下的士兵。士兵們麵黃肌瘦,衣衫襤褸,很多人連武器都拿不起來——他們已經三個月沒發糧了。秦雲拿著馬鞭,指著士兵們嘶吼:“都給我聽著,魏大人有令,要你們即刻開拔,去攻打韃靼的營地。誰要是敢退縮,軍法處置!”
一個老兵站出來,顫巍巍地說:“將軍,我們已經三天沒吃飯了,怎麼打仗?”秦雲冷笑一聲,抬手一馬鞭抽在老兵臉上:“飯?魏大人的生祠還等著銀兩建設,哪有糧給你們吃?”他從袖中掏出一份密令,“這是魏大人的密令,誰敢違抗,就是‘謝黨餘孽’,滿門抄斬!”士兵們看著密令上魏進忠的印章,嚇得渾身發抖——他們都知道,“謝黨餘孽”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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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這時,哨官陳武站出來,他的兄長曾是謝淵麾下的裨將,在德勝門之戰中為掩護謝淵戰死。陳武握著兄長遺留的鐵槍,高聲道:“秦將軍,我們是大吳的士兵,不是魏進忠的私兵!你克扣糧餉,讓我們餓著肚子打仗,對得起謝大人,對得起我兄長這樣的死難弟兄嗎?”士兵們紛紛響應:“對!我們不打!我們要糧餉!”
秦雲臉色驟變,揮手示意親兵:“把陳武抓起來!煽動軍心,按通敵罪處置!”親兵們如狼似虎地撲上,陳武卻揮舞著鐵槍,奮力抵抗:“我兄長血灑德勝門,我絕不能讓他的忠魂蒙羞!”可他寡不敵眾,鐵槍被奪,很快就被製服。秦雲走到他麵前,用馬鞭拍著他的臉:“陳武,你兄長是死是活與我何乾?現在是魏大人的天下,識時務者為俊傑。”
陳武怒目圓睜:“我呸!你這魏進忠的狗腿子,遲早會遭報應!”秦雲氣得臉色鐵青,下令:“把陳武拖下去,梟首示眾!讓所有士兵都看看,煽動軍心的下場!”陳武被拖出營地時,高聲吟誦起謝淵當年守德勝門的軍歌:“朔風卷甲寒,熱血衛河山。寧為沙場骨,不做叛國奸!”歌聲蒼涼,穿透營外的風沙,士兵們紛紛低頭,有人偷偷攥緊了拳頭,淚水砸在凍硬的土地上,碎成細小的冰碴。
刑場設在營門高杆下,陳武被按跪在斷頭台上,兄長的鐵槍仍靠在一旁,槍杆上的刻痕“忠”字被陽光照得清晰。監斬官剛要下令,秦雲卻勒馬上前,奪過劊子手的鬼頭刀:“這等逆賊,不配用快刀。”他親自舉起刀,故意放慢動作,在陳武頸間劃下一道血線,“再問你一次,認不認‘通謝黨’的罪?”陳武梗著脖子,將一口血沫吐在他臉上:“我認的,是大吳的江山,是謝大人的忠魂!”
鬼頭刀落下,鮮血噴濺在高杆上,染紅了“宣府衛”的旗幟。秦雲讓人將陳武的首級掛在杆上,對著圍觀的士兵嘶吼:“誰敢再提‘糧餉’二字,誰敢念及謝淵逆黨,這就是下場!”士兵們噤若寒蟬,卻沒人敢抬頭看那顆圓睜的頭顱——陳武的眼睛,正對著北境的方向,那是謝淵曾守護的疆土,也是他們誓死要守的家國。
當夜,兩名曾與陳武兄長並肩作戰的老兵,借著巡營的名義偷偷爬上高杆,取下陳武的首級,用麻布裹好,埋在營外的老槐樹下。他們在墳前插了一根木牌,上麵刻著“陳武忠魂”,又從懷裡掏出半塊謝淵當年賞賜的軍令牌,放在墳頭:“陳哨官,謝大人在天有靈,定會護著你。”寒風掠過,老槐樹的枝葉沙沙作響,像是忠魂的回應。
秦雲很快接到魏進忠的密信,讓他即刻帶一萬精銳回京,參與生祠落成大典。他將宣府衛的防務交給親信,臨行前再次克扣了士兵們僅存的口糧,裝了滿滿二十車,作為獻給魏進忠的“賀禮”。馬車駛離營地時,他沒看見,士兵們望著他的背影,眼中燃起了複仇的火苗——那火苗,是陳武的血,是謝淵的魂,更是大吳將士未涼的忠肝義膽。
金陵城朱雀大街,魏進忠生祠的鎏金塑像已近完工,陽光灑在黃金鑄就的衣袍上,晃得路人低頭掩目——不是敬畏,是怕那刺目的光沾汙了眼。秦雲率領的宣府衛精銳列陣街道兩側,甲胄擦得鋥亮,卻掩不住士兵們蠟黃的麵色,他們馬鞍旁馱著的二十車“賀禮”,正是自己三個月的口糧,袋角漏出的糙米混著沙土,在石板路上撒下細碎的痕跡。
魏進忠身著暫代太保的蟒袍,站在生祠台基上,玉帶束腰卻掩不住腹間贅肉,他抬手壓了壓百官的跪拜,聲音透過銅喇叭傳遍街巷:“諸位大人,此祠非為我魏某而建,乃為‘肅謝黨、安大吳’之功!”他轉身指向塑像旁的功德碑,碑上“魏進忠”三字用赤金填刻,而謝淵的名字被倒刻在碑底,冠以“逆賊”二字,還特意留出空白,要刻上所有“謝黨餘孽”的名號。
“奸賊誤國!”一聲蒼老的怒喝突然從人群中炸開,如驚雷劈破喧囂。魏進忠臉色驟變,厲聲喝道:“玄夜衛何在?”孫成立刻率緹騎撲出,將發聲者按在地上——是個鬢發斑白的通州老農,手裡還攥著半塊青灰色城磚,磚上刻著模糊的“德勝”二字,那是謝淵戍邊時加固城牆的舊物。
“謝大人守了十年的城,你憑什麼罵他逆賊?”老農被按在地上,額頭磕出血來卻仍嘶吼著,將城磚砸向台基,“我兒子死在德勝門,是謝大人親手為他裹的屍!你建這生祠刮儘民脂,良心被狗吃了?”孫成一腳踩住老農的手,鋼刀架在他頸間:“老東西,敢當眾辱罵魏大人,活膩了!”
“慢著。”魏進忠卻抬手阻止,他走下台基,用蟒袍袖口故作親昵地擦了擦老農臉上的血汙,指腹的玉扳指硌得老農顴骨生疼。“你兒子是謝淵的兵?”魏進忠笑了,聲音裡帶著陰狠,“這等‘忠義’之民,當賞。”他對緹騎努努嘴,“把他綁在生祠前的華表上,讓他看著本公接受百官香火——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就算是‘忠烈之後’,跟我作對也得乖乖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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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時,生祠的燈籠次第亮起,數十盞琉璃燈將鎏金塑像照得如同白晝,卻驅不散街角的陰翳。玄夜衛密探頭領借著巡夜的名義,悄悄來到華表旁,將一個油紙包塞進老農被綁的手中——裡麵是兩個熱饅頭和一封封蠟的密信。“通州同鄉都在籌錢救你,”頭領壓低聲音,氣息混著霜氣,“這信是謝大人舊部寫的,要送進宣府衛,你設法轉給營裡的老兵,他們認得信上的軍令牌暗號。”
老農攥緊油紙包,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借著燈籠光,他看見密信封口蓋著半塊軍令牌的印記——那是謝淵當年親賜給老兵的信物,如今成了忠良舊部互通消息的暗號。他對著頭領的方向輕輕點頭,渾濁的眼睛裡燃起一點微光,比生祠的燈籠還要亮。
同一時刻,吏部衙署的燭火也亮著。李嵩坐在案前,麵前擺著兩份文書:一份是魏進忠讓他草擬的“晉封魏進忠為太保兼太師”的詔書,朱筆已經蘸飽了墨;另一份是玄夜衛舊部偷偷送來的“為謝淵申冤疏”,疏上按滿了通州、宣府等地百姓的紅手印,最末一行寫著“德勝門老兵聯名泣血上陳”。
李嵩的手指在兩份文書間徘徊,指甲掐進了掌心。他想起侄子貪腐案的卷宗還在魏進忠手中,想起家人被玄夜衛監視的日子,最終還是顫抖著拿起了詔書的朱筆。可筆尖剛觸到紙,又猛地頓住——疏上“謝淵凍斃城頭仍守德勝門三日”的字句,像針一樣紮進他眼裡,讓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還是小吏時,謝淵在風雪中給守城士兵分棉衣的場景。
片尾
詔獄深處,錢坤也正坐立難安。他借著查牢的名義溜進劉景的死牢,在牆角鬆動的磚縫裡摸出一卷油紙——那是劉景藏下的魏黨罪證,上麵詳細記錄著王漢臣克扣邊餉的數目、張毅偽造軍器賬目的筆跡,還有吳安模仿張啟簽名的樣本,每一頁都蓋著劉景的私章。
“錢大人若想回頭,就把這東西交給玄夜衛南司的沈千戶。”隔壁牢房的獄卒突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我是謝大人舊部,沈千戶也是,我們等這東西等了三個月了。”錢坤猛地回頭,看見獄卒袖口露出的半塊軍令牌,與劉景罪證上的印記一模一樣。他握緊油紙卷,冷汗順著脊梁往下淌,這一次,他沒有像往常一樣選擇諂媚求生。
秦雲的府邸裡,酒肉香氣飄出半條街。他正宴請魏黨親信,舉杯時酒液順著嘴角流到錦袍上也不在意:“等魏大人晉了太師,我就是大吳第一武將,到時候把宣府衛的老兵全換成自己人,看誰還敢提陳武那逆賊!”話音剛落,親兵匆匆進來,遞上一份密報:“將軍,宣府衛有老兵聚眾議事,說要為陳武報仇。”
秦雲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摔碎酒杯怒吼:“一群餓肚子的兵痞也敢作亂?傳我命令,調京營鐵騎連夜趕回宣府衛,格殺勿論!”他沒注意到,遞密報的親兵轉身離去時,悄悄將一份畫著軍令牌的紙條塞進了袖中——那是給宣府衛老兵的示警,上麵隻有四個字:“糧至,待時”。
卷尾
天德五年的金陵城,黃金生祠的光芒蓋過了太廟的燭火,魏黨的鐵蹄踏碎了神武帝蕭武定下的“內外相維”規製。吏部成銓選傀儡,戶部為貪腐工具,玄夜衛化屠刀,刑部變牢籠,曾護大吳百年的官僚體係,在權欲與諂媚中徹底崩壞。可曆史從不會隻記奸佞——謝淵的軍令牌在老兵懷中溫熱,陳武的鐵槍刻著“忠”字,劉景的“朝審錄”藏著真相,通州老農的城磚砸向奸賊,這些細碎的微光,終會彙聚成撥亂反正的洪流。
魏進忠以為斬儘忠良便能高枕無憂,卻不知民心是江山的根基,忠魂是曆史的脊梁。當鎏金塑像被百姓拆毀熔鑄成賑災糧時,當謝淵的牌位重歸太廟時,當魏黨的罪證公之於眾時,曆史便給出了最公正的答案:奸佞的權勢不過轉瞬,唯有忠良的風骨,能永遠屹立於大吳山河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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