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魏黨鐵蹄肆虐京城,緹騎馬蹄聲日夜碾壓青石板,將民怨哭喊儘皆壓入巷陌深處。正所謂“興,百姓苦;亡,百姓苦”,西城破龍王廟遂成唯一“避風港”。泥塑神像剝落,朽木露胎,風穿堂而過,發出似嗚咽之聲,卻恰能掩去密談聲響。
酉時梆子敲過第三聲,廟門輕叩三下。老禦史陳順緊攥“忠”字竹牌,指尖泛白——此乃謝淵舊部信物。今夜,如“散在天下的火種”,眾人要在此聚成熊熊烈焰。
街燈微光漏進門縫,映照出來人沾泥的袍角以及藏於袖中的鋒芒。陳順側身讓進第一撥人,鼻端掠過江南的潮氣與邊塞的風沙——那是被罷官的劉懷安、被貶戍邊的沈公子,還有幾位隱姓埋名的謝黨舊部。豆油燈點亮,昏黃光芒在斑駁牆麵上搖曳,映得眾人臉色沉凝如鐵。“魏進忠燒了朱雀大街的商鋪,卻燒不掉天下人的恨。”陳順聲音極低,“‘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今夜我等聚在此地,隻為一事——湊齊罪證,為謝公昭雪,為百姓除奸。”
世黎
鼎革屢曆,劫火餘殘,白骨盈溝,歲序自寒。
亡年兵燹,撕裂夜哭;興歲徭役,凍裂衣單。
桑田初熟,催租之吏已至;戰地春深,荒塚孤冷如丸。
豈言治亂悉屬王事,黎庶雙肩獨扛萬難。
破龍王廟的供桌積著厚塵,陳順將一盞豆油燈推到中央,昏黃的光勉強照見周遭七八條人影。他剛被貶為庶民時,靠在街頭賣字畫糊口,每一筆都藏著聯絡舊部的暗號,三個月來,才攢齊這班“亡命之臣”。“謝公當年在獄中寫過,‘孤臣不是獨夫,是散在天下的火種’。”陳順掰著硬麥餅,粗糲的餅渣落在裂紋裡,“如今民間的火已燒起來,咱們這些被打散的人,不能再各自為戰。”
廟門又被叩響,這次是輕叩兩下、停一停——是劉懷安。他裹著江南水鄉的濕袍,下擺磨得起毛,懷裡緊緊護著個油紙包,進門時還在不住回頭張望。“陳禦史,緹騎在街口設了卡,我繞了三條巷才過來。”他喘著氣,將油紙包放在供桌上,層層揭開,露出密密麻麻的賬冊,“這是江南三州的賑災糧賬,魏進祿隻發三成糧,剩下的摻了沙土賣私鹽,我冒死抄了副本。”
沈公子緊隨其後,少年人的臉上還帶著稚氣,指節卻攥得發白。他從懷中摸出一方疊得整齊的絹布,展開時,暗紅的血字觸目驚心,紙麵的褶皺裡還嵌著血痂。“這是我父親的血書。”他聲音發顫,“父親是禦史,因彈劾魏進忠被截了奏折,安上‘通敵’罪名斬於西市,臨刑前,他咬破手指寫下這些,讓我務必交給東宮。”
角落裡突然傳來輕微響動,眾人瞬間繃緊神經,劉懷安抓起牆角的鋤頭,沈公子也摸向腰間的短匕。隻見供桌後轉出個穿玄色短打的漢子,袖管內側露出半塊“忠”字竹牌,正是東宮暗探金甲。“諸位放心,我是太子殿下派來的。”他聲音低沉,從發髻夾層摸出一張折成指甲蓋大小的紙片,“這是戶部趙三的貪腐明細,與魏進祿的賑災賬能對上。”
陳順看著桌上的賬冊、血書與明細,眼中泛起淚光。他曾是謝淵最信任的副手,當年抱著罪證闖禦前,被打了八十廷杖,脊梁骨差點打斷,卻始終沒丟謝公的囑托。“好!有這些,就有了扳倒魏黨的底氣。”他將麥餅分發給眾人,“今夜,咱們就結個義盟,生同生,死同死,不除魏賊,誓不罷休!”
劉懷安的賬冊攤在供桌上,豆油燈的光映著他眼角的紅血絲,密密麻麻的字跡像爬滿的螞蟻,每一筆都記著魏黨的罪證。“江南去年發大水,十萬災民流離失所,朝廷撥下百萬石賑災糧,魏進祿隻肯發三成,剩下的全摻了沙土。”他指尖劃過“常州府,克扣糧五千石”的紅圈,聲音發顫,“災民吃了摻沙的糧,拉肚子、咳血的不計其數,我親眼見一個孩童,餓極了搶糧,被魏黨的爪牙活活打死。”
“我帶賬冊回京城時,被魏黨的人追了三天三夜。”劉懷安的聲音突然哽咽,“兩個船夫大哥仗義幫我撐船,為了引開追兵,他們故意把船劃向相反方向,結果被魏黨的快船追上,推下河喂了魚。”他攥緊拳頭,指節發白,“江水卷走他們身影時,我躲在蘆葦叢裡,連哭都不敢出聲,隻能在心裡發誓,一定要讓魏進祿血債血償。”
陳順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指腹的老繭磨得劉懷安生疼,卻也讓他冷靜了些。“懷安,你的仇,也是我們的仇。”陳順拿起賬冊,逐頁翻看,“這賬冊上的紅圈,都是你標的貪腐重災區,隻要送到陛下眼前,魏進祿就插翅難飛。”他轉頭看向金甲,“隻是魏進忠把持司禮監,所有奏折都要先過他的手,怎麼送進去?”
金甲從懷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銅哨,哨身刻著“金”字。“這是五行暗探的聯絡哨,木係暗探在江南接應過我,他們有辦法繞過司禮監,直接將罪證送往東宮。”他將銅哨遞給劉懷安,“你先帶著賬冊去城東破窯等候,木係暗探會憑哨音與你接頭,我留在這裡,處理剩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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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懷安接過銅哨,緊緊攥在掌心,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定了定神。他將賬冊重新裹進油紙,塞進袍內貼身的夾層,又往鞋縫裡塞了幾塊碎銀。“陳禦史,金大人,我這就出發。”他對著眾人深深一揖,“若我遭了不測,賬冊的副本藏在江南碼頭的老槐樹洞裡,勞煩諸位務必取出來。”說罷,他弓著腰,從廟側的破窗鑽了出去,身影瞬間消失在寒夜中。
沈公子將父親的血書重新疊好,指尖撫過那早已乾涸的血痂,仿佛還能感受到當年的溫熱。“我父親是都察院禦史,當年魏進忠私建生祠,逼百姓跪拜,父親上書彈劾,說‘生祠媚上,亂了禮製,害了民心’。”他抬起頭,眼底的紅血絲像要滲出血來,“可奏折剛遞上去,就被司禮監的人截了,魏進忠反咬一口,說父親‘通敵謝淵,意圖謀反’。”
“臨刑前,父親托獄卒給我帶了這血書。”沈公子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悲憤,“獄卒說,父親是咬破中指寫的,寫一句咳一口血,寫完最後一個‘忠’字,就暈了過去。”他展開血書,最末一行的“忠”字筆畫扭曲,卻力透絹布,“父親說,魏進忠的罪證不止生祠,還有私通韃靼、克扣軍餉,讓我務必找到同路人,把真相說給皇上聽。”
陳順看著血書,想起當年謝淵臨刑前的場景,也是這般鐵骨錚錚。“你父親是忠臣,和謝公一樣。”他歎了口氣,“當年謝公被斬,也是這樣,臨刑前還在喊‘臣心如水,可鑒青天’。”他轉頭看向眾人,“咱們今日聚在這裡,不僅是為了沈禦史,為了謝公,更是為了大吳的民心,為了那些被魏黨害死的冤魂。”
周老實蹲在角落裡,一直沒說話,此刻突然開口,聲音沙啞:“沈公子,你彆難過。魏進忠也害過我全家,我兒子在京營當兵,因為不肯幫他私運私鹽,被安上‘逃兵’的罪名,活活打死了。”他抹了把臉,“我現在在街頭賣豆腐,就是為了打聽魏黨的消息,隻要能報仇,我這條老命也豁出去了。”
沈公子看著周老實,又看向陳順和金甲,突然跪了下去,額頭磕在供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諸位前輩,我年紀小,沒什麼本事,但我不怕死。”他抬起頭,眼中閃著淚光,“隻要能扳倒魏黨,讓我做什麼都願意,哪怕是去闖魏府,去劫詔獄!”金甲連忙扶起他,沉聲道:“報仇不在勇莽,在智謀。你父親的血書是重要罪證,你要好好保管,這就是你最大的用處。”
金甲靠在供桌後,玄色短打融在陰影裡,隻有腰間的短刀偶爾反射出一點微光。他潛伏戶部三年,化名“趙三”,日日與魏黨的貪腐賬冊打交道,終於摸清了他們的脈絡。“魏進忠的罪證,不止賑災糧和私鹽。”他從懷中摸出另一張紙片,“這是趙三的貪腐明細,他是李福的親信,幫魏進忠克扣邊餉,轉存到魏府密庫,上麵有具體的銀數和日期。”
陳順接過明細,與劉懷安的賬冊比對,發現其中幾筆銀數能對應上。“原來魏黨是這麼運作的,戶部克扣,魏府收贓,江南私鹽補缺口,北境軍餉填腰包。”他冷笑一聲,“真是貪得無厭,連邊軍的救命錢都敢動。”他轉頭看向金甲,“金大人,東宮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太子殿下能頂住魏進忠的壓力嗎?”
“太子殿下一直在暗中布局。”金甲壓低聲音,“二皇子蕭煉雖被圈禁西苑,但他的舊部還在塞北,水係暗探已與他們取得聯係;土係暗探潛伏在玄夜衛,掌握了魏黨刑訊逼供的證據;火係暗探在詔獄找到了謝公的舊奏疏,上麵有魏黨偽造罪證的破綻。”他頓了頓,“現在就差咱們這部分罪證,隻要湊齊,太子殿下就能聯合百官,向陛下進言。”
沈公子聽得眼睛發亮:“這麼說,咱們不是孤軍奮戰?東宮早就開始準備了?”金甲點點頭:“魏黨權傾朝野,但不是鐵板一塊。他們內部互相猜忌,李福想踩著王漢臣上位,秦雲對魏進忠的猜忌也越來越深,這些都是咱們可以利用的破綻。”他看向周老實,“周先生,你在街頭賣豆腐,消息靈通,能不能幫我打聽一下魏府最近的動靜?特彆是魏進祿回來後,他們有沒有什麼異常。”
周老實連忙點頭:“沒問題!我明天就去魏府附近擺攤,魏府的老仆常來買豆腐,我趁機套套話。”他想起什麼,又補充道,“對了,前幾天我聽那老仆說,魏進忠最近在府裡打造什麼東西,用了不少金銀,還不讓外人看,說不定是謀反用的龍袍之類的。”金甲眼睛一亮:“若能拿到他私造龍袍的證據,就是謀逆大罪,不用等其他罪證,陛下也會下令捉拿他!”
陳順站起身,走到神像前,對著謝淵的木牌深深一躬身。“謝公,你看到了嗎?東宮在布局,舊部在聚集,魏黨的末日不遠了。”他轉身看向眾人,“金大人是東宮的人,有他牽頭,咱們的勝算就大了。從今日起,金大人就是咱們的首領,咱們都聽他的調度。”眾人紛紛點頭,金甲拱手道:“諸位信任,金甲感激不儘。咱們分工合作,收集罪證,聯絡力量,不除魏賊,絕不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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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門突然被叩響——三下重、兩下輕,是“帶重禮”的暗號。陳順剛挪到門邊,就聽見門外傳來周老實沙啞的嗓音:“陳禦史,我給您送‘豆腐鹵’來了。”門一拉開,周老實就擠了進來,身上還帶著豆腥味,反手閂上門,解開腰間的粗布囊,倒出一堆沾著黴斑的殘破書信。
“這是從魏府老仆手裡買的,花了我三個月的積蓄。”周老實拿起一片殘信,上麵的字跡模糊,卻能看清“韃靼”“雲關隘口”“五十萬兩”等字樣,“那老仆在魏府當差十年,被魏進忠克扣了半年月錢,恨他入骨。他說這些是魏進忠寫給北境韃靼的密信,後來不知為何被撕碎,扔在柴房裡,他偷偷撿了幾片藏起來。”
金甲接過殘信,仔細翻看,指尖拂過模糊的字跡,臉色越來越沉。“雲關隘口是北境要地,若割讓給韃靼,北境防線就破了。”他語氣凝重,“魏進忠為了五十萬兩白銀,竟然敢通敵叛國,這罪證比貪腐還重!”他將殘信遞給陳順,“隻要能找到完整的密信,或者證明這些殘信是魏進忠所寫,咱們就能一擊致命。”
陳順看著殘信,手都在發抖。“沒想到魏進忠這麼大膽,連江山都敢賣。”他轉頭看向周老實,“那老仆還知道什麼?能不能讓他再找些殘信,或者指證這些信是魏進忠寫的?”周老實搖搖頭:“那老仆膽子小,怕被魏進忠發現,我費了好大勁才從他手裡買到這些。不過他說,魏進忠的密信都由孫成保管,藏在魏府的暗格裡。”
金甲沉吟片刻:“孫成是魏進忠的親信,玄夜衛指揮使,想從他手裡拿到完整密信很難。”他看向眾人,“不過咱們可以兵分兩路,一路由周先生繼續聯絡老仆,儘量收集更多殘信;另一路由我設法接近孫成,看看能不能找到暗格的位置。”他頓了頓,“此事凶險,大家務必小心,一旦暴露,立刻撤離,不要戀戰。”
豆油燈的火苗突然猛地一竄,隨即被門外的風壓得隻剩一點火星。“搜!魏大人有令,嚴查反賊窩點!”緹騎的嗬斥聲撞在廟門上,震得塵土簌簌往下掉。眾人瞬間僵住,沈公子手忙腳亂地想把血書塞進懷裡,劉懷安剛要去收賬冊副本,就被陳順按住了手。
“彆慌!”陳順的聲音壓得極低,眼神卻異常堅定,“神像肚子是空的,快把罪證藏進去!”他一邊說,一邊將殘信、明細往神像剝落的泥塑裡塞。沈公子反應過來,將血書折成小塊,塞進神像的木胎縫隙;金甲則迅速將銅哨藏進鞋底,手按在腰間的短刀上,目光緊盯著廟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