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大吳會要?異聞錄》載:天德年間,紫禁城為鉛雲所覆,夜色沉凝如墨。宮闕隱於冥色,簷角獸首靜峙,宮鴉斂翅棲於簷下,無敢鳴者。養心殿燭火微弱,焰如豆,明滅不定,未能透三尺龍簾。金磚隙間滲陳年血漬,蓋三年前魏黨覆亡、三日前魏進忠西市伏誅時所濺,與磚紋相結,久不散去。
月出東山,偶破雲隙,清輝落禦案之玄夜衛腰牌上,泛青幽之光。此牌三月前,帝蕭桓)親劈為二,一半殉進忠棺中,一半留禦案。是夜,案上半牌忽自微動,與棺中半枚遙相呼應,銅胎相擊,微有嗡鳴,伴焦腥之氣漫過宮牆,彌漫殿宇。
初,進忠伏誅於西市,首級懸城樓三日,屍身浸於毒酒,皮肉腐黑如炭。臨刑之際,進忠望宮城而笑,目光怨毒,時人謂其恨入骨髓,若釘入帝之龍床。及亥時,梆子響過,殿外風驟起,卷血沫之氣撞窗欞,裂隙尺許。
帝持魏黨貪腐秘賬於禦案,指腹磨紙生繭,賬首“西北軍餉”四字,墨跡為指溫所浸,色漸暗。俄而,案上令牌忽震顫,兩半自合縫,鎏金麵隱約現進忠形貌,色如焦炭。是夜,龍床寒冽,熏籠暖香為腥氣所奪。帝終夜未安寢,時人傳為進忠怨魂索債之兆,載於《天德朝實錄》附卷。
臨江仙
紫殿燭搖陰靄重,龍床寒沁君憂,焦魂瀝血染金甌。
罪章攤卷處,恨意正盈眸。
曩昔同饕民脂竭,今朝索命魂休。
五更夢破黃粱浮,方知權術裡,白骨疊危樓。
養心殿的燭火快燃到根了,燭淚在銅台積成扭曲的黑痂,邊緣凝著暗紅,像極了魏進忠伏誅時從脖頸斷處淌下的黑血,在金磚上蜿蜒的形狀。蕭桓把彈劾魏黨餘孽的奏折往旁一推,指腹反複摩挲著禦案邊緣的刻痕——那是三年前他聽魏進忠攛掇“戶部尚書私藏軍餉”時,怒劈朱筆杆劃下的,如今每道溝紋裡都像滲著陰寒,指尖劃過,竟似觸到了當年刑場的血溫,泛著森森冷光。殿角銅漏滴答,每一聲都砸在空蕩的殿內,與遠處宮牆下的更鼓聲纏在一起,像催命的符咒。
內侍踮著腳換燭,錦緞鞋底擦過金磚,悄無聲息得像隻偷食的鼠。他見帝王眼底青黑如潑墨,連眼尾都泛著紅,囁嚅著勸:“陛下已熬了三夜,龍體金貴,禦膳房溫著參湯,該歇了。”蕭桓猛地揮手斥退,袖口帶起的風掀動了案上的奏折,“滾!”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音。指尖探進禦案暗格時,觸及油皮賬冊的粗糙質感,才稍稍穩住心神——這是魏進忠抄家時搜出的貪腐秘賬,紙頁被他翻得邊角發卷,首頁“西北軍餉”四字,墨跡被指腹磨得發淡,卻仍像四隻滲血的眼,在燭火下死死盯著他。
他捧著賬冊踱到龍床前,扯掉繡金龍袍時,綢緞摩擦聲在靜夜裡格外刺耳。素色常服貼在背上,竟比殿外深秋的夜還涼——那龍袍上的金線,是江南織造用魏進忠貪來的贓款織就的,如今想來,每一縷都纏著百姓的怨。床側小幾上,半枚鎏金令牌泛著冷光,“東廠”二字被燭火映得忽明忽暗,邊緣的劈痕鋒利如刀,是他親手劈下的。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牌麵上淌成一道銀線,竟像極了魏進忠伏法時淌下的黑血。
躺下時,蕭桓把秘賬死死壓在枕下,仿佛這樣能鎮住心底的慌。賬冊的硬邊硌著後腦,像魏進忠當年湊在他耳邊的低語。殿外梆子“咚”地敲過亥時,最後一盞燭火“噗”地滅了,黑暗瞬間吞噬殿內,隻餘窗欞漏進的一點月光,落在鎏金牌上凝成寒星,竟慢慢滲開,像一滴懸而未落的血淚。他閉著眼,卻能清晰聽見自己的心跳,與銅漏的滴答聲撞在一起,亂成一團。
倦意剛漫上來,魏進忠伏法的模樣就撞進腦子裡——毒酒入喉時,那張常年堆笑的臉瞬間扭曲,爛嘴角淌著黑血,頭顱滾落在西市青石板上的悶響,此刻竟在殿內隱隱回蕩。蕭桓猛地打個寒顫,攥緊了枕頭下的賬冊,指節泛白。賬冊上“西北軍餉”四字硌著掌心,他突然想起三年前西北送來的急報,說戍卒凍餓而死,當時魏進忠說“刁民誇大其詞”,他便隨手擱在了一旁。“這奸賊死了也不安生!”他在心裡暗罵,冷汗卻順著鬢角往下淌,浸濕了枕巾。
剛合眼沒半刻,一股焦臭味就鑽進鼻子——不是燭灰的淡味,是皮肉被毒酒蝕爛的腥甜,混著陳年血汙的腐氣,順著領口往五臟六腑裡鑽,凍得蕭桓骨頭縫都發疼。他想翻身,身子卻沉得像灌了鉛,眼皮重得黏了朱砂,怎麼掙都睜不開。耳邊開始響著細碎的“沙沙”聲,像有東西在啃噬金磚,又像有人拖著朽爛的腳步,一步步逼近龍床。
“陛下……臣來給您送‘分紅’了……”沙啞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像被毒酒灼爛的喉嚨漏著風,每個字都帶著嘶嘶的怪響,噴在耳廓上,涼得刺骨。蕭桓心頭一緊——這是魏進忠的聲音!那被他梟首三日、屍身浸在毒酒裡的奸賊,竟真的化成厲鬼尋來了!他拚儘全力睜眼,睫毛上的冷汗黏在一起,好不容易掀開一條縫,就看見床前立著個黑影:魏進忠的頭顱歪搭在腐黑的脖頸上,皮肉外翻處滲著黑血,半邊臉爛成焦炭,露著森白的牙床;身上的官袍被血浸透,貼在朽爛的軀乾上,每動一下,就有碎肉落在金磚上,發出“啪嗒”的悶響,與他聽見的“沙沙”聲重合。那黑影手裡攥著半塊鎏金令牌,與床側那半枚一對,嚴絲合縫,像從沒分開過,牌麵的鎏金被血浸成暗紅,活似個滲血的鬼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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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拚儘全力睜眼,終於看清床前黑影:魏進忠的頭顱歪搭在腐黑的脖頸上,皮肉外翻處滲著黑血,半邊臉爛成焦炭,正是他懸首城樓三日的模樣;身上的官袍被血浸透,貼在朽爛的軀乾上,每動一下,就有碎肉落在金磚上,發出“啪嗒”的悶響。那黑影手裡攥著半塊鎏金令牌,與床側那半枚一對,嚴絲合縫,像從沒分開過。
“魏進忠!你這反賊鬼魂,也敢闖朕的養心殿!”蕭桓厲聲喝罵,聲音卻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尾音都發顫。他想撐著身子坐起,卻發現四肢像被無形的鬼爪按住,動彈不得。黑影緩緩抬頭,焦黑的眼窩對著他,爛嘴角吃力地扯了扯,竟露出個詭異的笑,黑血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龍床錦緞上,洇出深色的印子:“陛下息怒,臣不是來作祟的,是來給您送‘共犯’憑證的——您看,這賬冊您還沒看完呢。”他抬手時,枯骨似的手指上掛著半塊腐肉,指向禦案的方向,那裡的秘賬不知何時攤了開來,“西北軍餉”四字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往前邁一步,腐肉簌簌往下掉,落在金磚上洇出黑漬,與磚縫裡的陳年血漬融在一起,發出“滋滋”的輕響。焦臭味更濃了,蕭桓忍不住偏頭咳嗽,卻被那股腥氣嗆得眼淚直流。“陛下還記得西北那五十萬兩軍餉嗎?”魏進忠的聲音忽高忽低,像斷了線的風箏,“臣克扣下來,三十萬兩換了夜明珠送您生辰,珠子大得像鴿蛋,您捧著它在暖閣賞雪,說‘魏卿最懂朕’;二十萬兩留著養東廠理刑院的弟兄,幫您盯那些‘多嘴’的言官——您賞雪時暖爐燒得旺,怎麼沒想起戍卒凍裂的手指?他們的血,都凍成冰碴子了,比您的暖爐炭還冷。”
蕭桓呼吸驟然急促,胸口像被巨石壓住,去年生辰那枚鴿蛋大的夜明珠猛地浮在眼前——當時魏進忠用錦盒捧著送來,說“番邦貢品,獨獻陛下”,珠子在燭火下泛著暖光,他竟從沒想過那光澤是用戍卒的命換的。“你胡說!朕何時與你同流合汙!”他嘶吼著,聲音卻越來越小,指尖冰涼,冷汗順著脊梁往下淌,浸濕了素色常服。他猛地想坐起身,卻發現身子被壓得更緊,仿佛有無數隻冰冷的手按在他身上,指甲掐進皮肉裡,疼得鑽心。
魏進忠的鬼魂飄到他跟前,腐爛的氣息噴在他臉上,蕭桓下意識地偏頭,卻被鬼魂枯瘦的手捏住下巴,強迫他抬頭。那隻手冰涼刺骨,像抓著一塊寒冰,鎏金牌被按在他眉心,硌得生疼,“陛下彆急,證據這就來。”說罷抬手一抓,枕頭下的貪腐秘賬竟憑空飛到他手裡,紙頁“嘩嘩”作響,風從窗欞灌進來,吹得賬冊翻到江南鹽稅那一頁。“您看這頁,二百萬兩,臣貪了嗎?貪了!”鬼魂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歇斯底裡的尖嘯,“可一百萬兩給您修暖閣金磚,那些金磚是江南上等的澄泥磚,每塊都浸過桐油,暖閣冬天比彆處高五度;一百萬兩替您堵言官的嘴,那個說您‘奢靡’的禦史,臣給您安了個‘通敵’的罪名,您二話不說就批了‘斬立決’——您冬日常去暖閣飲酒,那地磚下埋的不是金子,是百姓的骨頭,是禦史的血!”
他用枯骨似的手指戳著賬冊,黑血滴在紙頁上,暈開“西北軍餉”四字,像給那四個字鍍了層血膜。“還有這頁,您朱批‘知道了’的密報,”鬼魂的聲音又沉了下去,帶著陰惻惻的笑,“臣照著您的意思,把勸您節流的戶部尚書定了貪腐罪——抄家時隻搜出幾箱舊書、半床破棉,他臨刑前還在喊‘陛下明鑒’,聲嘶力竭。您當時在做什麼?在禦花園賞魏進忠獻的牡丹,說‘今年的花開得比去年好’。您不也沒說半個不字?”
蕭桓的臉霎時慘白如紙,喉嚨像被鬼手掐住,半個字都吐不出。戶部尚書臨刑的模樣突然清晰——白發蒼蒼的老人跪在刑場,脖子挺得筆直,喊“陛下明鑒”時,唾沫星子濺在劊子手的刀上。那時他隻當是老臣負隅頑抗,如今魏進忠的話像鋼釘,狠狠紮進心口。魏進忠的鬼魂突然狂笑起來,笑聲像破鑼敲在空廟裡,震得殿內燭台都晃,燭火的影子在牆上亂舞,竟似有無數冤魂在光影裡哭號。“陛下當年信臣的話,不是臣說得真,是臣說的全是您愛聽的!”鬼魂笑得前仰後合,腐肉掉得更凶了,“您厭棄老臣嘮叨,臣就幫您除了;您想添寶貝,臣就幫您貪來;您想穩龍椅,臣就幫您斬異己——這君臣一場,您怎好卸磨殺驢?”
鬼魂把賬冊往禦案上一摔,紙頁撞在墨硯上,濃黑的墨汁濺了出來,落在“西北軍餉”四字上。他抬手抓過燭台,將燒紅的燭頭按在金磚上,“滋啦”一聲,青煙冒起,帶著焦糊的氣味。他掌心突然沁出黑血,順著指縫滴在發燙的金磚上,筆走龍蛇般寫下“共犯”二字。血漬落地即凝,紅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蕭桓眼睛生疼。那兩個字歪歪扭扭,卻力透磚縫,仿佛要刻進養心殿的地基裡,刻進他的帝王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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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罵臣禍國殃民,可若不是您寵信,臣能權傾朝野?若不是您默許,臣能貪得盆滿缽滿?”鬼魂飄到殿中,身影在燭火下忽明忽暗,竟化作數個虛影,每個都舉著不同的贓物——鴿蛋大的夜明珠、赤金暖爐、繡金錦緞,“這些東西,您哪樣沒沾過?夜明珠您賞了寵妃,暖爐您放在了暖閣,錦緞您做成了龍袍!臣是您養出來的惡犬,替您咬遍所有擋路的人,如今狗死了,您倒想做乾淨的主人?”他的聲音突然尖利起來,像指甲劃過玻璃,“您的龍椅,是用臣貪來的錢墊穩的;您的聖名,是用臣的頭顱換來的——您憑什麼罵臣奸佞?”
話音剛落,殿內突然刮起一陣黑風,燭火瞬間熄滅。再亮時,養心殿竟變成了金鑾殿,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刺得蕭桓睜不開眼。他身著龍袍坐在禦座上,腰間係著的玉帶是魏進忠送的,嵌著七顆鴿血紅寶石。下麵站著的魏進忠油光水滑,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哪有半分鬼魂模樣?他捧著奏折高聲唱喏:“陛下,江南織造貪墨,臣已查明,贓款百萬兩,可充入內庫,供您修造宮苑!”陽光照在他的頂戴上,晃得人眼暈。
禦座上的自己漫不經心揮揮手,聲音帶著少年帝王的驕縱,指尖摩挲著玉帶上的寶石:“魏卿辦事,朕放心。內庫空虛,這些贓款正好添些寶貝——聽說番邦有罕見的祖母綠,你替朕尋來。”那時的魏進忠滿臉堆笑,磕頭如搗蒜,額頭都磕紅了:“臣遵旨,定讓陛下滿意!”金鑾殿的陽光刺眼,卻照不進兩人眼底的黑。蕭桓站在一旁看著,想喊“不要”,卻發不出聲音——他知道,這是三年前的自己,驕縱、自負,把魏進忠當成最貼心的臣子。
場景又轉,到了禦花園暖閣。炭火燒得旺,暖閣裡彌漫著鬆煙香和蜜餞的甜氣。魏進忠捧著一盤珠寶進來,翡翠、瑪瑙、赤金戒指堆得像小山,寶石的光澤映得他臉上發亮:“陛下,這是江南織造的私藏,臣特意為您尋來的。”年輕的自己從盤中拿起那枚赤金鑲寶石的戒指,戴在手上把玩,寶石的冰涼透過指腹傳來,笑得開懷:“魏卿有心了,賞!”暖閣裡的炭火燒得旺,金磚燙得腳底板發疼,卻暖不透骨子裡的寒。蕭桓看著年輕的自己,突然想起那些凍餓而死的戍卒,他們的腳底板,怕是連暖閣的金磚都沒見過。
“陛下看清了?這就是您的‘君臣同心’!”魏進忠的鬼魂突然出現在暖閣中央,黑影擋住了炭火的光,暖閣瞬間冷了下來。他指著禦座上的兩人冷笑,聲音裡帶著怨毒:“臣貪墨,您享樂;臣構陷,您除異。如今臣成了陰間餓鬼,皮肉爛在毒酒裡;您卻還在陽間做您的帝王,穿著用贓款織就的龍袍——這世間公道,何在?”他的身影越來越濃,黑氣從腳下漫開,纏上禦座上年輕蕭桓的腳踝,年輕的自己卻毫無察覺,仍在把玩那枚戒指。
蕭桓猛地從幻境中驚醒,發現自己竟真的站在暖閣裡,手上還戴著那枚赤金戒指。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戒指上的寶石泛著冷光,像一雙怨毒的眼睛,死死盯著他。他抬手想摘,戒指卻像長在肉裡,怎麼扯都扯不下來,指尖一用力,竟被寶石劃破,血珠滴在戒指上,瞬間被吸收殆儘,寶石的顏色變得更豔,像吸飽了血。暖閣裡的炭火早已熄滅,隻剩下冰冷的炭灰,風從窗縫灌進來,吹得他渾身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