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想逃?”魏進忠的鬼魂飄在暖閣門口,身影比之前更淡,卻帶著更重的怨氣,周身繞著絲絲黑氣,像無數條小蛇在遊動。“臣的話還沒說完呢。西北戍卒凍餓而死十七人,他們的家人千裡迢迢來京告禦狀,跪在宮門前三天三夜,是您親口讓臣‘打發’了的——那些百姓被東廠理刑院的人打斷腿,扔出京城,凍斃在亂葬崗,屍體被野狗啃得隻剩骨頭,您忘了?”鬼魂往前飄了幾步,黑氣纏上暖閣的梁柱,梁柱上的漆皮開始剝落,露出下麵的朽木。
蕭桓踉蹌著後退,後背重重撞在暖閣立柱上,朽木的碎屑落在他的肩頭。那些百姓的模樣突然清晰——破衣爛衫,麵黃肌瘦,女人懷裡抱著餓得哭不出聲的孩子,老人跪在地上,膝蓋磨得血肉模糊。他們在宮門前哭號,喊“陛下明鑒”,聲音嘶啞,卻被東廠番子一腳踹翻,棍棒如雨落下。那時他聽魏進忠說“刁民惑亂人心,恐生民變”,便揮揮手不再過問,如今想來,那些哭聲裡的絕望,竟成了索命的咒,在他耳邊反複回響。
“那些百姓臨死前,都在喊您的名字。”鬼魂一步步逼近,黑氣纏上蕭桓的腳踝,冰涼刺骨,像踩在冰水裡。“您這顆帝王心,裝的是龍袍玉帶,是奇珍異寶,不是天下蒼生!”他伸出枯手,指向蕭桓的胸口,黑氣順著他的手指纏上蕭桓的胸口,“這裡,早被貪念蛀空了,比臣的腐肉還爛!”蕭桓感覺胸口一陣劇痛,仿佛真被鬼手穿透,疼得彎下腰,冷汗順著脊梁往下淌,浸濕了後背的衣料。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他捂著胸口,疼得說不出話,好半天才擠出一句:“朕……朕後來殺了你,抄了你的家,這不是贖罪嗎?”他的聲音帶著祈求,像是在說服鬼魂,更像是在說服自己——他殺了魏進忠,就該洗清罪孽了,不是嗎?
“贖罪?”魏進忠的鬼魂狂笑起來,笑聲震得暖閣窗欞“嘎吱”響,黑氣翻湧如浪,將蕭桓團團圍住。“陛下殺臣,是因為臣貪得太多,收不住手,危及了您的江山;不是因為臣害了百姓,更不是因為臣冤了忠良!這叫止損,不叫贖罪!”鬼魂的聲音突然尖利,“您若真要贖罪,該去亂葬崗找那些百姓的魂,該去刑場找戶部尚書的魂,該去西北找那些戍卒的魂——他們肯饒您嗎?他們肯嗎?!”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黑氣猛地收縮,勒得蕭桓喘不過氣。
“啊——!”蕭桓猛地從龍床上彈坐起來,胸腔裡的氣都嗆得發疼,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冷汗順著鬢角、下頜線滾落,砸在錦緞枕頭上洇出深色水痕,內袍早被汗濕,像張冰冷的濕紙緊緊黏在背上,每一寸都貼著骨頭縫裡的寒。暖閣的幻境如被狂風撕碎的黑布般消散,他仍在養心殿,殿內三盞殘燭忽明忽暗,焰頭晃得殿中梁柱的影子亂顫,竟似有無數披發冤魂在光影裡遊蕩、哭號。禦案上的貪腐秘賬敞著頁,江南鹽稅那一頁的墨汁被燭火映得忽深忽淺,像在滴血。
魏進忠的鬼魂已不見蹤影,隻有那半枚鎏金令牌孤零零躺在賬冊旁,在燭火下泛著森冷的光。蕭桓顫抖著探手去抓,指尖剛觸到牌麵,就被那股陰寒咬得一縮——金牌上沾著的幾滴黑血,竟還帶著未散的腥氣,不是凡血該有的溫度。他拿起令牌,牌麵上“東廠”二字的刻痕硌著指尖,是魏進忠當年親手刻的,刀工諂媚得可笑,如今看來卻字字如刀,每一筆都在罵他“昏君”“共犯”。“不是的……朕不是故意的……”他把金牌死死抱在懷中,冰涼的牌麵貼著心口,凍得五臟六腑都發疼,身體控製不住地發抖,龍床的錦緞被他攥得皺成一團。
他盯著金磚上的“共犯”血字,起初的恐懼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特有的冷靜。指尖劃過血字的邊緣,冰涼的觸感讓他徹底清醒——是啊,魏進忠說得沒錯,那些贓款他沒少用,那些異己他沒少除,可帝王之道,本就不是非黑即白。他殺魏進忠,固然是止損,卻也是做給天下人看的姿態——奸臣伏法,聖君明斷,這才是江山穩固的根本。百姓要的是“公道”,百官要的是“震懾”,他要的是“穩固”,而魏進忠的死,正好能滿足所有人。
蕭桓站起身,走到禦案前,拿起那卷秘賬。江南鹽稅、西北軍餉、織造贓款……每一筆都沾著血,可每一筆也都曾讓他的龍椅更穩。他忽然笑了,笑得低沉而冷冽,笑聲在靜夜裡格外清晰:“魏進忠啊魏進忠,你到死都沒懂,朕從來不是你的‘共犯’,你隻是朕的棋子。棋子臟了,自然要棄;棋子鬨了,正好用來
他將秘賬合上,親手研墨。狼毫飽蘸濃墨,在宣紙上寫下“自省”二字,筆鋒沉穩,不見半分顫抖。這二字不是寫給鬼魂的,是寫給朝堂百官的,是寫給天下百姓的——一個懂得“自省”的帝王,才能坐穩江山。
殿外傳來雞叫頭遍,淒厲如哭,撕破了夜的死寂。蕭桓推開窗,深秋的寒風灌進殿內,卻讓他徹底清醒。天邊明月如盤,清冷的月光照在金磚的血字上,他忽然明白:魏進忠的鬼魂索的不是命,是他的破綻;而他要做的,就是把這個破綻,變成鞏固皇權的階梯。
“傳三法司、六部尚書即刻入宮!”蕭桓對著殿外高聲喊道,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等待大臣的間隙,他重新翻開魏黨案的卷宗——這一次,他不再看魏進忠的密報,隻挑那些能證明“臣下蒙蔽聖聽”的證據:被篡改的軍報、被脅迫的證詞、被偽造的書信。
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不是帝王昏庸,是奸臣狡詐;不是聖心不明,是奸佞藏深。魏進忠的鬼魂鬨夜,不是索債,是上天警示他“親賢臣,遠小人”——這個故事,足夠他講一輩子,也足夠震懾所有心懷不軌的臣子。
殿外腳步聲齊整,大臣們躬身入內,見禦案上攤著秘賬,金磚上“共犯”血字雖被半掩,仍隱約可見,個個臉色發白。蕭桓站在禦案前,指著賬冊沉聲道:“諸卿,魏進忠貪腐禍國,朕已知悉。此賊蒙蔽聖聽,構陷忠良,朕之過,在識人不明。今日召你們來,一是徹查魏黨餘孽,二是追討贓款,三是為冤者平反——但朕要你們記住,大吳的江山,容不得奸佞,也容不得欺君!”
他沒有提鬼魂之事,卻讓金磚上的血字成為最好的佐證——帝王連“共犯”的指控都敢公示,這份“自省”足以讓百官敬畏。大臣們齊齊跪拜,高聲呼“陛下聖明”,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惶恐。
蕭桓看著階下俯首的臣子,眼底閃過一絲冷光。他提起朱筆,在魏黨餘孽的名單上圈畫,筆尖落下毫不猶豫:“凡涉案者,無論官職高低,一律抄家問斬;抄沒家產,一半充作西北軍餉,一半用於江南賑災。”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晨光從窗欞滲入,照在“自省”二字上。蕭桓知道,魏進忠的鬼魂今夜不會再來了——他要的“公道”,蕭桓給了,卻是以帝王的方式;他要的“共犯”之名,蕭桓接了,卻轉化成了穩固江山的資本。
片尾
魏黨餘孽伏法那日,蕭桓在養心殿召見了新任東廠理刑院提督。他指著禦案左側的紫檀木匣,裡麵放著那半枚鎏金令牌與貪腐秘賬,匣蓋上親題“奸佞之鑒”四字:“這令牌,你每日辰時呈來,酉時取回。朕要你記住,東廠理刑院是朕的刀,不是你斂財的工具——若敢學魏進忠,他的下場,就是你的前車之鑒。”
此後每月初一,蕭桓都會親自翻閱秘賬。他廢除了魏進忠設下的苛捐雜稅,將贓款儘數用於軍餉與賑災;又開設“直言坊”,允許百姓投書,卻暗中命東廠理刑院監視——他要的是“納諫”的名聲,不是真的讓逆耳忠言擾了皇權。
內侍們發現,陛下的龍袍仍是素色,禦膳仍減了珍饈,可禦座上的威嚴卻更重了。有次西北將領托人送來麥餅,蕭桓嘗了一口便歎道:“戍卒辛苦,朕當與民同苦。”隨即下旨將禦膳房的肉食分賜邊軍,自己則吃了三日素食——這出“與民同苦”的戲碼,很快傳遍京城,百姓無不稱頌聖君。
半年後,西北捷報頻傳,江南豐收,蕭桓的聲望達到頂峰。某個亥時,他捧著那袋戍卒所贈的麥餅,坐在禦案前翻看手記。燭火搖曳中,他仿佛看見魏進忠的鬼魂站在殿外,焦黑的臉上沒有怨毒,隻有一絲了然的笑,隨後化作青煙消散。
蕭桓拿起一塊麥餅,對著月光輕聲道:“魏進忠,你贏了一時,朕贏了一世。你要的公道,朕給了;你沒要的江山穩固,朕也做到了。”月光落在鎏金令牌上,泛著冷光,像在回應他的話。
卷尾·蕭桓手記節選)
亥時三刻,閱魏黨秘賬畢。指腹撫過“共犯”血字,墨跡已乾,卻仍有腥氣。魏進忠夜訪,非為索命,實乃逼朕直麵權術之弊——權臣是盾,可擋明槍;權臣是刀,可斬異己;然刀盾若有了私心,便會反噬其主。朕殺進忠,非為贖罪,為保江山。
寅時初,擬賑災詔。憶及進忠所獻夜明珠,已命人熔鑄為軍餉令牌,刻“民心”二字授邊將。珠光易冷,民心難暖,此理非鬼教朕,乃權術使然。帝王之道,在平衡,在取舍——舍一奸賊,取萬民之心,值。
卯時,接西北麥餅。粗麵乾澀,卻比山珍可口。朕嘗之落淚,非為愧疚,為戲成。百姓信眼淚,信“自省”,信聖君,便讓他們信。江山非一姓之私,乃萬民之盼,盼什麼,朕便給什麼——虛名也好,實惠也罷,隻要江山穩固,皆可為之。
夜夢進忠言彆,稱冤魂已散。朕笑答,散者非汝之魂,乃朕之掣肘。“奸佞之鑒”木匣日夕相伴,非為記恨,為警醒:權臣可誅,心魔需控。若有一日朕再迷初心,便請這令牌、這秘賬,再演一出“鬼魂索債”——帝王的過錯,從來都可以是權術的籌碼。
史官言,天德年後,朝政日清,民心漸歸。朕閱此記錄,提筆批注:非鬼醒朕,乃朕醒己。權臣如疽,剜之可愈;帝心如淵,需常清淤。後世君者若見此手記,當知:帝王無過,過在未將過錯化為己用。民心是水,可載舟,亦可覆舟——而朕,是那個撐船的人,從來都不是船上的乘客。
手記末頁,壓著半枚鎏金令牌,與木匣中那半枚遙遙相對。月光透過窗欞,在令牌上凝成光斑,像極了魏進忠眼底的怨毒,卻暖得像百姓稱頌“聖君”的聲音,像大吳河山之上,永不墜落的朝陽。
喜歡玄楨記請大家收藏:()玄楨記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