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忘憂茶肆”裡,幾張方桌拚在一起,沈敬之、孟承緒、紀雲舟幾位老臣圍坐,桌上擺著一壺青梅酒——那是謝淵當年親手釀的,謝府被抄後,是紀雲舟冒著風險藏下來的,如今酒壇封泥已裂,酒香淡得像隔年的記憶。
“英宗在位時,謝公還是個小禦史,就敢彈劾國舅爺貪腐,”孟承緒中書令)給眾人倒酒,酒液清冽,映著窗外的銀杏黃,“當時英宗把他貶到雲南煙瘴地,他走之前還跟我說‘孟兄,我雖走了,但彈劾的奏疏我抄了十份,總會有人看到’。這份韌勁,如今的年輕官員裡少見啊。”
紀雲舟侍中)端起酒杯,卻沒喝,隻是聞了聞:“謝公回來後,就開始查魏黨,他把魏黨貪腐的證據藏在《論語》的夾層裡,每天帶在身上。有一次魏進忠搜他的身,他把書吞進嘴裡,差點噎死,才保住了證據。後來那些證據,成了我們清算魏黨的關鍵。”
沈敬之喝了口酒,辣得眼角發紅:“謝公的夫人來找過我,說謝公在天牢裡,最後說的是‘告訴陛下,江南的水渠該修了,西北的軍餉該發了’。他到死都沒說自己的冤屈,隻想著百姓和邊關。如今陛下終於醒了,可謝公卻看不到了。”
茶肆老板端來一盤麥餅,是按謝淵當年的法子做的,粗麵裡摻了野菜。“幾位大人,”老板輕聲說,“小的父親當年是西北戍卒,吃過謝大人送的麥餅,總說謝大人是活菩薩。如今聽說朝廷在推行謝大人的法子,小的這麥餅,就當給謝大人上杯酒。”老臣們聞言,都默默拿起麥餅,嚼得格外慢。
西北邊關的烽火台剛建成第十二座,蒙傲大將軍)站在台頂,望著遠處的戈壁,手裡捏著半枚銅符——那是謝淵當年給戍卒發的“求救符”,說“看到這個符,不管多遠,我都來送糧”。如今烽火台的狼煙升起,傳遞的是捷報,而非求救信號。
趙烈西北參將)捧著捷報上來,上麵寫著“韃靼退至漠北,三年不敢南犯”。“將軍,這都是托謝公的福,”趙烈聲音洪亮,“當年軍餉欠發,是謝公私運糧餉來;如今我們按謝公的法子,在烽火台周圍開墾屯田,糧草夠吃了,將士們打仗也有勁兒了。”
蒙傲指著台下的屯田,田裡的麥長勢正好:“謝公當年說‘邊關要穩,先讓戍卒有飯吃’,我們現在屯田的法子,就是他當年寫在密信裡的。你看那些老兵,都在田埂上插著小木牌,寫著‘謝公之田’,說要讓子孫都記得,是誰讓他們能在邊關安家。”
軍卒們抬來一壇酒,是用屯田種的糧食釀的,酒壇上刻著“謝公同飲”四個字。“將軍,”一個老兵上前道,“當年謝大人送麥餅來,說‘等打退韃靼,我們喝慶功酒’,如今慶功酒有了,謝大人卻不在了,我們敬他一杯。”蒙傲點頭,親自斟酒,灑在烽火台的基石上,酒液滲進石頭縫裡,像在訴說遲來的敬意。
夕陽西下,烽火台的影子拉得很長,蒙傲把那半枚銅符掛在台頂的旗杆上,銅符在風裡叮當作響。“謝公,”他對著南方輕聲道,“邊關穩了,百姓安了,你的心願,我們替你實現了。”
蘇州的田埂上,李董蘇州知府)正跟著老農查看新麥,麥穗飽滿,沉甸甸的壓彎了麥稈。老農蹲下身,撫摸著麥稈,對李董說:“李大人,這‘分段育苗法’,還是當年謝大人教我們的,說‘早育苗,晚移栽,不怕倒春寒’。如今麥子畝產增三成,我們再也不用餓肚子了。”
李董望著成片的麥田,想起當年謝淵在蘇州當縣丞時的情景——謝淵蹲在田埂上,把自己的官靴脫下來,給腳磨破的老農當墊子,手把手教他們育苗。“謝公當年說,‘當官的要把百姓的田當自己的田種’,”李董對身邊的縣吏說,“如今我們設的‘農桑學堂’,就是按謝公的意思辦的,要讓每個農戶都學會新法子。”
江南水渠邊,江澈工部郎中)正在檢查水閘,幾個老河工圍著他,指著水閘說:“謝大人當年畫的圖紙,我們都記在心裡,這水閘的位置、高度,跟他畫的一模一樣。他說‘水渠要順著地勢走,不能硬來’,如今這水,想澆哪塊田就澆哪塊田,太方便了。”
浙江布政使秦仲帶著賑災銀來到災區,百姓們捧著新收的玉米迎上來,說:“秦大人,這玉米是謝大人當年從番邦引來的種子,說‘多種雜糧,不怕災年’。如今災年也有收成,我們都記得謝大人的好。”秦仲把賑災銀分給百姓,說:“朝廷推行新政,就是要完成謝大人的心願,讓大家都能吃飽穿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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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炊煙升起,李董和江澈坐在田埂上,吃著老農送來的玉米餅。玉米餅的香氣裡,仿佛混著謝淵當年的笑聲。“謝公沒做完的事,我們接著做,”江澈咬了口玉米餅,“等水渠全線修通,我們還要修水庫,讓江南再也沒有水患,再也沒有餓肚子的百姓。”
翰林院的書房裡,沈修翰林院編修)正在抄錄謝淵的奏疏,指尖沾著墨汁,在“陛下明鑒”四個字上反複描紅。他的父親當年是謝淵的下屬,因替謝淵說話被魏黨貶謫,臨終前讓他“一定要把謝公的忠直傳下去”。
吏科給事中趙毅拿著自己的彈劾奏疏,來向沈修請教。奏疏裡彈劾的是一位貪腐的知府,趙毅怕自己言辭不夠懇切,特意來看看謝淵當年的彈劾疏。“謝公的奏疏,不說空話,全是證據,”趙毅指著謝淵的奏疏,“你看這裡,他列了貪腐的時間、地點、證人,讓奸佞無可辯駁。我要學他,做一把敢斬奸佞的劍。”
戶科給事中錢溥剛從江南督查賑災回來,帶回了一本《謝公賑災錄》,是當地百姓自發編的,裡麵記著謝淵當年賑災的一件件小事:給孤兒送棉衣,給病人熬藥,幫老人修房子。“謝公的賑災,不是隻發糧,而是真的把百姓當家人,”錢溥對同僚說,“如今我們督查賑災,就要學謝公,逐戶核查,不讓一粒賑災糧被私吞。”
工科給事中程昱巡查西北烽火台回來,帶來了一塊烽火台的城磚,磚上刻著謝淵的名字。“戍卒們說,每修一座烽火台,就刻上謝公的名字,”程昱撫摸著磚上的字跡,“他們說‘謝公是我們的恩人,要讓他看著邊關安穩’。我這就上書陛下,把謝公的名字刻在所有烽火台上,讓後人都記得。”
沈修把抄好的謝淵奏疏裝訂成冊,取名《忠直集》,送給每一位新入仕的官員。“謝公是我們的老師,”他對年輕官員們說,“他教我們怎麼當官,怎麼為民,怎麼在奸佞麵前不低頭。我們要把他的精神傳下去,讓大吳的朝堂,永遠有忠直的聲音。”
蕭桓的禦案上,多了一個紫檀木盒,裡麵放著謝淵的《民生策》和那半塊麥餅。每日批閱奏折前,他都會先翻幾頁《民生策》,指尖撫過謝淵的字跡,仿佛能感受到那份熾熱的赤誠。當他看到江南豐收的奏報時,總會想起魏進忠鬼魂說的“共犯”二字,更覺謝淵的冤屈,是自己當年最大的過錯。
內閣議事時,周伯衡首席閣老)總會把謝淵的遺策擺在案中央:“謝公的法子,都是從百姓中來的,我們推行新政,不能偏離這個根本。”當大臣們為“是否減免災區賦稅”爭論時,他就翻開謝淵的《減稅疏》,上麵寫著“災年減稅,非仁政,乃保命——百姓活,江山活”,爭論便會立刻平息。
朝會之上,蕭桓不止一次提及謝淵:“謝淵當年的話,朕沒聽,讓他蒙冤,讓百姓受苦。如今你們當學謝淵,有話直說,有策敢提,不要怕得罪朕,更不要怕得罪權貴。”百官聞言,都躬身應“諾”,聲音比以往更響亮——謝淵的忠直,成了他們直言進諫的底氣。
魏黨餘孽被徹底清算那天,百官在朝堂上列班,沒人提議為謝淵舉行盛大的祭奠,卻都默契地穿著素色官袍。楚崇瀾上奏:“陛下,謝公當年的遺策已全部推行,江南治水功成,西北邊關安穩,鹽鐵改革見效,百姓安居樂業。這便是對謝公最好的告慰。”
蕭桓望著階下的百官,又看了看禦案上的《民生策》,忽然明白:真正的“思謝淵”,不是哭哭啼啼的祭奠,而是把他的遺誌變成現實,把他的忠直變成朝堂的風氣。他拿起朱筆,在《民生策》的封皮上寫下“國之良臣”四字,沉聲道:“謝淵的名字,要寫在大吳的新政裡,寫在百姓的心裡,這比任何祭奠都重要。”
片尾
蕭桓談及謝淵的話語,最終化作了朝堂上最堅實的行動。沒有追封的盛典,沒有宏大的祠廟,謝淵的名字,卻刻在了新政的每一項舉措裡:江南的水渠邊,有他的治水思路;西北的烽火台上,有他的戍邊理念;吏部的選官冊中,有他的識人標準;百姓的糧袋裡,有他的民生關懷。
沈敬之主導的選賢令,讓寒門士子有了出頭之日,李董、江澈等謝淵當年舉薦或影響的人才,成了新政的中流砥柱;楚崇瀾推行的鹽鐵與漕運改革,讓國庫充盈的同時,百姓負擔大減;蒙傲主持的邊關屯田,讓西北徹底安穩,韃靼再不敢輕易來犯。
百官論政時,仍會時常提及謝淵,不是空泛的惋惜,而是具體的踐行:“按謝公的法子,這事兒該這麼辦”“謝公當年說過,治民要先懂民苦”,他的話語成了朝堂上的“新政標尺”,無需刻在碑上,卻記在每個為官者的心上。沈修編纂的《忠直集》被列為新官入職必讀之書,書頁間的批注裡,滿是年輕官員“願效謝公”的赤誠。
西北的烽火台陸續建成,每一塊城磚都刻著“謝淵”二字,戍卒們換崗時總會撫一撫磚上的字跡,像與老戰友道彆。江南的農桑學堂裡,先生教孩童讀的第一句便是“謝公教我種新麥”,孩子們捧著的課本,封麵是百姓手繪的謝淵蹲田埂的畫像,線條質樸卻神情真切。蘇州的惠民藥局前,百姓自發擺上一碗清水——那是謝淵當年賑災時,給口渴孩童遞水的模樣,如今成了百姓最樸素的追思。
蕭桓的禦案上,《民生策》的紙頁已被翻得發卷,空白處添滿了他的批注:“此處當推廣至全國”“謝公之策,今日方悟”。每年春耕,他都會命人將謝淵當年引來的玉米種子,分發給西北屯田的戍卒與江南的農戶;每逢秋汛,他會親自批閱治水奏疏,若有偏離“繞田疏水”原則的方案,便提筆批下“閱謝公太湖舊圖”。他不再提“悔”字,卻用每一次決策,踐行著對忠良的告慰。
卷尾
史官在《大吳新政錄》末頁寫道:“謝淵之冤,以新政雪之;謝淵之誌,以民心承之。所謂忠魂,非煙祀之祭,乃活於江山萬姓間。”這話被蕭桓看到,他提筆在旁批注:“朕之幸,謝公之願,大吳之福。”
這年深秋,蘇州的田埂上,李董陪著一位白發老農查看新收的冬麥。老農撿起一粒飽滿的麥種,塞進李董手裡:“李大人,你看這麥種,比當年謝大人帶來的還要好。等明年播種,我要把謝大人的名字,也種進地裡。”遠處的農桑學堂傳來孩童的讀書聲,與西北烽火台的戍歌遙遙相應,風過處,麥浪翻滾如金濤,載著未竟的遺誌,奔向無儘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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