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夜,蕭燊在禦書房辭行時,蕭桓正對著銅鏡,親手擦拭一套銀甲——那是謝淵當年的戰甲,肩甲上還留著韃靼彎刀的刻痕。“穿上試試。”蕭桓幫他係好甲帶,手指劃過甲縫裡的舊傷印記,“謝淵當年守雁門關,就是穿這套甲,凍掉三根手指仍站在城樓上。”他取過紫毫筆,塞進蕭燊的甲囊:“這筆你帶著,打了勝仗,就用它寫捷報;若遇難處,就想想謝淵的字——筆鋒不軟,人心就不慌。”蕭燊剛要躬身,就被父親抱住,“朕不盼你立大功,隻盼你平安回來。”溫熱的氣息落在頸間,蕭燊忽然想起幼時父親教他握筆的模樣,眼眶一熱。
蕭燊率軍行至雁門關,先去探望蒙傲。蒙傲躺在病榻上,將自己的兵符交給蕭燊:“殿下,按《守邊錄》行事,錯不了。末將已令副將備好糧草,您儘管放心去伏兵穀。”蕭燊點頭,望著雁門關的烽火台,仿佛看見謝淵身披鎧甲的身影,正立在風雪中。
蕭燊率軍抵達伏兵穀時,韃靼前鋒已過雁門關,正往穀中挺進。他按《守邊錄》的部署,將士兵分成三隊:一隊在穀口設障,佯裝潰敗引敵深入;一隊在穀腰埋伏,準備縱火;自己親率一隊在穀後,待敵過半便斷其退路。
韃靼可汗見穀口守軍薄弱,大笑道:“謝淵已死,大吳再無懂兵之人!”揮軍猛進,待全軍進入穀中,忽聞號角聲起。穀腰士兵點燃火油,濃煙滾滾升起,韃靼騎兵驚惶失措,馬蹄踩在鐵蒺藜上紛紛倒地。蕭燊率軍從穀後殺出,紅纓槍映著火光,如謝淵當年的鋒芒。
趙烈在正麵見穀中起火,立即率軍出擊,與蕭燊前後夾擊。韃靼軍腹背受敵,亂作一團。可汗試圖突圍,卻被蕭燊攔住。兩人交手時,蕭燊想起謝淵畫像上的舊疤,怒喝一聲:“此槍為謝太保報仇!”一槍挑落可汗的彎刀,將其生擒。
捷報傳回京城時,蕭桓正坐在禦書房,聽內侍讀沈硯的《平邊策》。見報上寫著“斬敵三萬,生擒可汗”,他猛地站起身,踉蹌著走到畫像前,聲音顫抖:“謝淵,你看到了嗎?燊兒用你的策打了勝仗,大吳的邊安穩了!”他取下畫像,緊緊抱在懷中,老淚縱橫。
蕭燊押解可汗回京那日,百姓夾道歡迎,他卻先繞去禦書房。蕭桓早已站在廊下等候,見他甲胄染血,快步上前,不顧內侍阻攔,伸手撫過他臉上的輕傷:“疼嗎?”蕭燊搖頭,剛要行禮,就被父親拽進殿內。禦案上擺著熱湯和傷藥,蕭桓親手為他卸甲,指腹擦過他肩頭的舊疤——那是幼時練箭摔的,當年也是父親這樣為他上藥。“像,真像謝淵當年凱旋的模樣。”他將《守邊錄》遞給蕭燊,書頁間夾著一張紙,是他寫的批注,“這是朕補的‘寒地糧草調度法’,你加上去,才算完整。”又笑道,“往後這本書歸你了——守好它,守好百姓,也守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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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後,蕭燊主持複查魏黨舊案,在刑部卷宗中發現了謝淵當年被誣陷“通敵”的證據——那是魏黨偽造的書信,字跡模仿得惟妙惟肖。他捧著書信入禦書房,蕭桓見信上的“罪證”,氣得渾身發抖,將信撕得粉碎:“魏黨奸佞,朕竟信了他們的鬼話!”
“兒臣已查清,當年誣陷謝太保的,還有三位魏黨餘孽,如今都在地方任職。”蕭燊遞上名單,“他們當年收了魏嵩的錢,偽造證據,逼死了謝太保的管家。兒臣請旨,將他們押解回京,公開審判,為謝太保昭雪。”
蕭桓親自坐堂監審。三位餘孽起初抵賴,直到蕭燊拿出他們當年的供詞副本——那是謝淵的舊部冒死保存的,上麵有他們的手印。蕭桓拍案怒斥:“謝淵為大吳守邊十年,斬敵數十萬,你們竟用假信汙他通敵!朕當年錯殺忠良,今日便用你們的血來賠!”
昭雪那日,謝淵的舊部、被他舉薦的官吏都來觀刑。李董捧著謝淵的舊朝服,跪在禦書房外泣不成聲。蕭桓剛要起身,蕭燊已先一步扶住他,低聲道:“兒臣扶您出去。”殿外寒風正烈,蕭燊將自己的披風解下,裹在父親身上。蕭桓親自扶起李董,接過朝服——衣服已泛白,袖口還有謝淵補的補丁。他抖著手將朝服披在身上,蕭燊連忙上前為他係好玉帶,又攏了攏領口。“朕穿一日,替當年的糊塗贖罪。”蕭桓聲音發顫,轉頭看向蕭燊,“你記住,今日朕為謝淵昭雪,明日你為百姓撐腰,都不能含糊。”蕭燊躬身應道:“兒臣與父皇同守此諾。”
蕭桓下旨,將魏黨誣陷謝淵的罪證刻在石碑上,立在昭忠祠前,與“民為邦本”的拓片碑並列。他還令沈硯撰寫《謝忠肅公傳》,收錄謝淵的所有奏疏與遺策,刊印後發放給國子監學子。禦書房內,謝淵的畫像被移到正中,與蕭桓的龍椅相對,如君臣常伴。
初夏時節,蕭桓的身體愈發衰弱,卻堅持每日在禦書房處理政務。這日,他讓蕭燊將“民為邦本”的拓片、謝淵的遺策與那支紫毫筆,一同擺在禦案中央,像是在舉行一場莊重的儀式。“你坐下,朕有話對你說。”他拍了拍榻邊的空位,聲音輕得像羽毛。
蕭燊挨著他坐下,聞到父親身上藥氣與墨香混合的味道。蕭桓指著拓片:“這四個字,朕寫了十年才懂。謝淵用一生去踐行,比朕強百倍。你以後登基,每日都要寫一遍,寫的時候想想江南的漕渠、西北的邊軍、寒門的學子——他們才是江山的根。”
“兒臣記住了。”蕭燊握住父親的手,“父皇當年殺謝太保,是為穩朝局;如今為他昭雪、傳他遺策,是為安江山。兒臣登基後,必以謝太保為鏡,以《民本策》為綱,絕不重蹈父皇的覆轍。”蕭桓搖頭:“不是覆轍,是教訓——帝王的過錯,要用江山來彌補。”
他拿起那支紫毫筆,塞進蕭燊懷中:“這是謝淵的筆,當年他用它寫諫疏,如今你用它批奏疏。每一筆都要想著‘民’字,彆讓筆鋒軟了,彆讓民心寒了。周霖、虞謙都是忠臣,你要信他們;沈硯、江澈是新骨,你要扶他們——他們都是謝淵遺策的傳承人。”
蕭燊含淚點頭,將筆緊緊抱在懷中。蕭桓忽然指向窗外,那裡有國子監的學子在放風箏,紙鳶上畫著“民為邦本”四個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你小時候,朕帶你放風箏,總怕線斷了,攥得手心冒汗。”他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謝淵當年說,百姓的希望就像這紙鳶,線在帝王手裡,要鬆時鬆,要緊時緊——朕當年隻懂攥緊,不懂鬆緊有度,把線快扯斷了。”他握住蕭燊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如今朕把線交給你,你要用心牽著,彆讓它斷了。”
蕭燊以監國身份推行新政,全依謝淵的遺策:在江南推廣“梯級水閘”,讓漕渠既能防洪又能灌溉;在西北擴大軍戶屯田,讓邊軍自給自足;在全國開設“賢才館”,寒門學子憑才學入仕,不必受出身限製。半年後,各州府的奏報全是捷訊。
周霖尚書奏報,鹽稅改革後,國庫增收三百萬兩,百姓鹽價卻降了四成;虞謙都禦史奏報,貪腐案件減少七成,官吏都以“民為邦本”自省;江澈奏報,江南水渠灌溉農田兩百萬畝,今年夏糧收成比去年翻番。蕭燊將這些奏報整理好,送到禦書房給蕭桓。
蕭桓靠在軟榻上,聽蕭燊讀奏報,嘴角一直掛著笑。當聽到沈硯在江南推行“減賦紓民”,百姓為他立“德政碑”時,他撐著榻沿要起身,蕭燊忙蹲下身,讓父親扶著自己的肩頭站起。“扶朕去謝淵的畫像前。”蕭桓對著畫像深深鞠躬,蕭燊也跟著躬身,父子二人的身影在燭火下重疊。“謝淵,你的願實現了。”蕭桓聲音發顫,“大吳的百姓有飯吃、有衣穿,再也不會凍斃於路了——這都是朕的兒子,用你的策做成的。”他轉頭對蕭燊道,“明日把沈硯的《德政疏》抄一份,貼在畫像旁,讓謝淵也看看,他的風骨有人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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韃靼新可汗派使者來降,願年年納貢,永不犯邊。使者見到禦書房中謝淵的畫像,竟跪地磕頭——他當年曾隨老可汗與謝淵作戰,深知謝淵的厲害。“謝太保是天神,我們不敢再與大吳為敵。”使者的話,讓蕭桓與蕭燊都紅了眼眶。
中秋佳節,蕭桓在禦花園設宴,召集群臣賞月。席間,沈硯作《民本賦》,讀至“謝公遺策照九州,百姓歡歌慶豐收”時,百官齊聲喝彩。蕭桓舉起酒杯,將酒灑在地上:“這杯酒,敬謝淵!”蕭燊也舉杯:“敬謝太保,敬大吳百姓!”月光灑下,照亮了每個人眼中的笑意。
冬去春來,蕭桓的身體漸漸恢複,卻不再親理朝政,隻在禦書房教導蕭燊治國之道。他將自己的治國心得與謝淵的遺策對照,逐條批注,編成《治國錄》,交給蕭燊:“這是朕的過錯與經驗,加上謝淵的良策,才是完整的治國之道。”
蕭燊每日都來禦書房,與蕭桓討論政務。他發現,父親的批注越來越偏向“民本”,甚至在《治吏策》中添了“凡輕民者,罷官問罪”的條款。蕭桓笑著說:“是謝淵教我的,帝王的權柄,是百姓給的,不能用來欺負他們。”
謝淵的昭忠祠落成那日,蕭桓與蕭燊一同前往祭拜。祠內香火鼎盛,百姓自發前來供奉,有老人帶著孩子,指著謝淵的畫像說:“這是救過我們的謝太保。”蕭桓對著畫像深深鞠躬,久久不起,蕭燊知道,父親是在向謝淵賠罪,也是在向百姓承諾。
回宮的路上,蕭燊扶著蕭桓,見路邊的孩童在唱民謠:“謝太保,定國策,民為根,國才穩。蕭皇帝,知過錯,傳遺策,安山河。”蕭桓聽著,忽然笑了,這是他登基以來,笑得最舒心的一次。陽光透過樹梢灑在他身上,溫暖而安詳。
禦書房的銅壺漏下三鼓,蕭桓與蕭燊並肩坐在案前,共用一方硯台臨摹“民為邦本”。蕭桓的筆鋒沉穩,蕭燊的筆鋒剛勁,寫到“民”字時,父親忽然按住他的手:“慢些,這一撇要沉,像謝太保跪在雪地裡的膝蓋;這一捺要展,像他護著百姓的臂膀。”蕭燊跟著父親的力道落筆,墨汁在紙上暈開,與謝淵的拓片重疊。殘燈映著三人的身影,蕭桓忽然笑道:“當年朕教你寫‘龍’字,總說要筆鋒淩厲;如今教你寫‘民’字,才懂最該有的是溫厚。”蕭燊握著父親的手,輕聲道:“父皇教的,兒臣都記著。”
片尾
蕭桓晚年居於靜室,每日必研謝淵遺策,蕭燊處理完朝政就來陪他,親手為他研墨、讀奏報。臨終前,蕭桓攥著那支紫毫筆,拉著蕭燊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守好百姓,便是守好江山——這話朕說了十年,今日再對你說最後一遍。”他喘勻氣道,“朕死後,彆把朕的牌位和謝淵並列,就放在他旁邊,讓朕生生世世陪著他,聽他講‘民為邦本’。”蕭燊淚如雨下,點頭應承。他駕崩後,蕭燊遵其遺願,將兩人的牌位一同遷入太廟,牌與牌之間,還放著那方共用過的硯台。
蕭燊登基後,改元“民安”,以《民本策》為治國根本,推行的新政被後世稱為“民安盛世”。他將謝淵的畫像與遺策永遠擺在禦書房,每日臨摹“民為邦本”,從未間斷。
那支紫毫筆,成了大吳的傳國之寶,每一代新帝登基,都要由先帝親手交付,告誡其“以民為本,以謝為鏡”。
卷尾
大吳依舊繁榮昌盛。謝淵的《民本策》《守邊錄》被列為皇室必讀書目,“民為邦本”的拓片碑立在太和殿外,每個入朝的官吏都要先拜讀。雁門關的烽火台、江南的漕渠水閘,都刻著謝淵的名字,成為大吳的豐碑。
蘇州的昭忠祠香火終年不絕,百姓將謝淵與於科、嶽峰並稱為“大吳三賢”。孩童們在祠前誦讀《民本賦》,民謠越唱越廣,傳遍了大吳的每一寸土地。史官在《大吳史》中寫道:“謝淵以忠立骨,蕭桓以悔補過,蕭燊以策興邦——民為邦本,實乃大吳傳世之基。”
禦書房的銅壺漏聲依舊,燭火一年又一年地燃燒著,照亮了謝淵的畫像,照亮了“民為邦本”的字跡,也照亮了大吳的萬裡河山。那些關於忠良、悔悟與傳承的故事,如禦案上的墨香,代代相傳,永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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