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明化元年正月初一,太和殿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流淌著赤金般的光澤,丹陛兩側的銅鶴香爐青煙嫋嫋,與階下百官朝服上的緋色、紫色交織成肅穆的圖景。
昨夜剛降的薄霜未消,沾在白玉欄杆上,如覆一層碎瓊,踩在腳下沙沙作響,倒讓這登極之日添了幾分凜冽的清醒。蕭燊立於須彌座前,十二章紋的龍袍垂至腳踝,玄色鑲金邊的廣袖隨著呼吸輕拂,冕旒上的珍珠串微微晃動,將他眼底的神色濾得愈發沉凝。
大吳皇帝繼位詔書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惟皇天眷命,列聖相承,社稷以安,兆民以養。先帝英宗,聖德仁心,臨禦十有八載,躬行節儉,輕徭薄賦,外禦韃靼於陰山之北,築烽燧以固疆圉;內整吏治於台省之中,罷貪墨以肅朝綱。當是時,江南稻熟,西北塵清,商旅不絕於途,老幼無愁於色,天下喁喁,鹹蒙其澤。奈何天不假年,龍馭上賓,彌留之際,遺詔傳位於朕,命承大統,以繼鴻業。
朕自束發受書,侍讀先帝左右,親承教誨凡十餘年。先帝嘗執朕手,指《尚書》“民惟邦本,本固邦寧”之句,言“為君者,當以百姓之心為心,若失民心,雖有金城湯池,亦難守也”。昔年隨先帝巡幸江南,值太湖泛濫,見村落漂沒,老婦抱枯木哭子,先帝淚垂衣襟,當夜召地方官議事至天明,誓興水利以解民厄;北巡邊關,逢大雪封山,睹將士戍守寒崖,甲胄結霜如冰殼,先帝解禦裘賜之,歸京後即下旨增撥軍餉,宵衣旰食整飭軍備。此等愛民之心、憂國之思,朕日夜銘記,刻於肺腑,不敢或忘。
今先帝遺詔在案,紫檀木詔匣上的鎏金雲龍猶帶體溫,內頁“慎選賢才,以安民生”八字朱批,墨跡雖因時日稍淡,落於朕心卻重逾千鈞。朕荷先帝之托,承宗廟之重,奉遺詔於明化元年正月初一,即皇帝位,國號仍為大吳,改元明化——以昭“明察民心之向,化除積年之弊”之意。
茲告天下:凡先帝舊臣,若能恪儘職守、勉力輔政者,皆留原職,有功者更予擢升;遭魏黨構陷之忠良,首推太保兼兵部尚書謝淵,其鎮西北十載,築城千丈,卻為奸人偽造密信所害,今即行昭雪,複其正一品官爵,追賜諡號“忠武”,於西北邊關與京師兩地立祠奉祀,其家屬子孫,由吏部量才錄用,不得因其舊案有所貶抑。各州府遭水旱之災者,免賦三年;流民歸鄉者,由地方官登記造冊,每戶給糧種二石、棉衣一襲,助其複業。
朕以弱冠之年,承繼大統,深知任重道遠。當以先帝為法,以民心為鏡,以律法為刃——革除魏黨遺留之弊政,休養生息以蘇民力,使吏治清、民生富、邊疆安。凡我大吳臣民,無論朝野、不分貴賤,皆當同心同德,共襄盛舉。布告天下,鹹使聞知。
明化元年正月初一詔
推行新政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製曰:
朕既承大統,當踐先帝遺願,以新政安天下。蓋聞“治世之道,在於得人;安民之要,在於除弊”,自魏黨亂政以來,官路壅塞則賢才隱,賦役不均則民生困,邊防鬆弛則邊患生,律法廢弛則冤獄積。今頒新政綱要六條,令三省六部及各州府牧守,即刻奉行,凡推諉阻撓、陽奉陰違者,無論官職高低,皆按律嚴懲,絕不寬貸。
其一,選賢任能,不拘出身。吏部設“賢才館”,以太子太保、吏部尚書沈敬之為館長,吏部右侍郎陸文淵專司民間舉薦。凡寒門士子、山林隱士、民間專才,有治事實績、得百姓稱頌者,無需科名亦可入館,經“實務策問”考核合格即授官職;世族子弟欲襲爵任官者,需經“實績、民聲、廉潔”三考,一考不合格者罷黜,兩考不合格者奪爵,杜絕“以出身定高低”之弊。謝淵舊部及遭魏黨貶謫之忠良,由中書省造冊登記,十日內科入京城,量才複用。
其二,整軍固邊,以安疆土。大將軍蒙傲總領全國軍政,節製諸路兵馬,主理西北邊防與京營禁軍;兵部尚書秦昭掌兵部實務,主理軍餉調度、武將考核,軍政分置,互為製衡。西北邊防沿謝淵舊築防線,增築烽火台三十座,以謝淵舊部趙烈為參將,協蒙傲戍守狼居胥要隘;京營由禁軍副將林銳整肅,汰弱留強,抽調三千精銳赴邊協防。軍餉推行“直達營伍法”,由兵部右侍郎裴衍親赴各軍督查,繞開州府中轉,凡克扣軍餉者,立斬於軍前。
其三,理財開源,惠及民生。戶部尚書周霖主持鹽鐵改革,推行“鹽課分戶管理法”,灶戶直接納課於官,杜絕鹽商壟斷;厘清魏黨遺留賬務,由戶部郎中王硯牽頭,追繳貪腐銀兩,設“新政專項庫”,專款專用,專司水利興修、災區賑濟。江南漕運由戶部右侍郎方澤主持疏浚,拓寬河道三丈,確保糧食轉運通暢;災區除免賦三年外,世家富戶捐輸賑災銀千兩以上者,賜“樂善好施”匾額,捐輸萬兩者,準予其子弟入國子監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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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律法昭明,平反冤獄。刑部尚書鄭衡與大理寺卿衛誦、都察院左都禦史虞謙組成“昭雪專班”,凡魏黨製造之冤案,限三月內儘數核查昭雪;《大吳律》新增“誣告忠良”“阻撓選賢”“貪墨賑災銀”三罪,量刑等同於通敵叛國,罪及家人。由大理寺丞楊璞主持修訂《大吳律》,確保新政有法可依;都察院左都禦史虞謙掌京畿監察,右都禦史梁昱掌地方監察,凡貪腐者,無論皇親國戚,立查立辦,罪證確鑿者無需請旨,可先革職下獄。
其五,興修水利,勸課農桑。工部尚書馮衍總領全國工程,以工部郎中江澈為江南治水總領,以謝淵昔年所繪《江南水利圖》為基,推行“分段疏水法”,渠身用三合土摻糯米汁夯實,釘鬆木樁加固堤岸;動用魏黨抄沒之建材,由工部左侍郎陶嶽統一調度,保障河工物資。蘇州知府李董在轄內推廣新麥種,設“農桑學堂”,請老農傳授耕作技術,戶部按每畝給糧種補貼五升,鼓勵農戶種植。
其六,科舉革新,保障公平。禮部尚書吳鼎主持修訂《科舉新則》,徹底廢除“世族舉薦”之製,寒門士子應試免繳考費,偏遠地區學子由官府供給往返路費及考場食宿。武英殿武試由兵科給事中孫越與玄夜衛指揮使陸冰共同督查,考場外設玄夜衛暗哨,場內由孫越親查準考證,凡代考、傳抄舞弊者,當場斬於貢院之外。南疆土司子弟可入國子監就讀,設“藩屬學堂”,授中原經義與農桑之術,推行漢化勸學。
朕推行新政,非為一己之私,實為江山穩固、兆民安康。三省六部需恪儘職守,相互協同:中書省速擬配套政令,門下省嚴核合規性,尚書省統籌執行;地方官需將新政條款謄寫於城門告示欄,派吏員宣讀解說,確保百姓皆知。都察院及六科給事中當全程督查,每旬奏報新政推行進度,若有隱瞞不報者,與阻撓新政者同罪。布告天下,使萬民知朕之心,共盼太平。
明化元年正月初三製
丹陛霜明映袞衣,遺詔聲震殿雲飛。
冤昭舊案安忠骨,新政雷行待萬機。
登極之日的太和殿,晨光如熔金般潑灑在須彌座的盤龍柱上,柱身龍鱗仿佛活了過來,在光影中流轉。蕭燊龍袍加身,冕旒垂珠堪堪遮住眉眼,隻在呼吸間可見下頜緊繃的線條——這是他盼了數年的日子,卻無半分欣喜,唯有沉甸甸的使命感壓在肩頭。階下百官按品級列陣,緋色、紫色、青色的朝服層層疊疊,如鋪展開的雲錦,禁軍將士手持長戟肅立,甲葉相擊的脆響勻淨如鐘,唯有簷角的黃龍旗被寒風卷得獵獵作響,聲震殿宇。
沈敬之捧著紫檀木詔匣趨步上階,老臣鬢角的霜色與階上薄霜相映,他躬身至蕭燊麵前三步處,高聲唱喏:“奉先帝遺詔,傳位於皇太子蕭燊,文武百官跪聽宣讀!”聲音穿透殿內的寂靜,如洪鐘撞在每個人心上。階下百官齊刷刷跪倒,錦袍擦過石階的聲音整齊劃一,唯有站在最前排的幾個世家老臣,跪得稍緩,眼角餘光偷偷瞥向須彌座上的新君。
沈敬之展開先帝遺詔,黃麻紙卷上的墨香混著檀香散開,他清了清嗓子,字字鏗鏘:“維大吳天順三十七年冬,朕以涼德,承繼大統,曆二十載宵衣旰食,唯以江山社稷、黎民福祉為念。今龍馭上賓,彌留之際,特立遺詔:皇太子蕭燊,性資仁厚,識達治體,昔年隨朕巡邊,遇韃靼探子突襲,其臨危不亂,持劍護朕於身後;潛邸籌謀,見魏黨貪腐,其冒死密奏,力主清查——此等勇毅與忠直,朕心甚慰,立為儲君,今傳大位,即皇帝位。其以明化為紀元,布告天下。”
“朕有三囑:一曰慎守民心,民為邦本,本固邦寧,勿學苛政,使蒼生有飯食、有衣帛,冬日無凍餒之苦;二曰善用賢才,昔太保謝淵,忠勇體國,築防西北十載,卻遭奸人構陷,身殞名汙,此朕之過也!新君當為其昭雪,複其忠名,凡懷才抱德者,不論出身貴賤,皆可拔擢;三曰整肅朝綱,魏黨餘孽未除,吏治積弊尚深,當以律法為刃,清奸佞、安忠良,勿使忠者寒心、奸者得意。”沈敬之讀到“此朕之過也”時,聲音微顫,老淚險些墜落在詔書上。
讀畢,沈敬之高舉詔匣。蕭燊趨前一步,雙膝跪地接詔,指尖觸到紫檀木匣的瞬間,仿佛觸到了先帝臨終前微涼的手——那雙手曾無數次撫過他的頭頂,如今隻餘這匣中遺詔,承載著江山與托付。他喉間哽咽,卻強壓下淚意,朗聲道:“兒臣遵旨,必不負先帝遺命,不負江山百姓。”言畢,捧詔起身,內侍雙手奉上玉璽,他穩穩接過,將鮮紅的印鈐於詔尾,朱印在黃麻紙上格外醒目,如血一般滾燙。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百官山呼,聲浪掀得殿頂瓦片輕顫。蕭燊按捺心緒,待朝拜稍定,忽抬手止之。冕旒微動,他的目光掃過階下諸臣,在幾個曾依附魏黨的世家子臉上稍作停留,朗聲道:“先帝遺詔,首重忠良,亦首言謝淵公之冤。昔年謝公為魏黨構陷,身殞名汙,朕在潛邸,每聞老兵談及謝公守邊事跡,未嘗不扼腕歎息——此非謝公之辱,實乃朝堂之恥,先帝之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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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階下頓時起了騷動,有人竊竊私語,有人麵色發白。謝淵曾任太保兼兵部尚書、禦史大夫,正一品銜,當年以“通敵”罪問斬時,朝野皆知其冤,卻懾於魏黨權勢無人敢言。蕭燊袖中取出另一道明黃密詔,擲於案上,金漆“平反”二字在晨光中耀眼:“此乃先帝病篤時親書密詔,證淵公清白,今日當眾昭告天下——追複謝淵太保之職,賜諡‘忠武’,於西北邊關與京師立祠,其舊部遭貶者,儘皆起複!”
蒙傲猛地出列,甲葉撞出金石般的脆響,他單膝跪地,鐵盔上的紅纓抖動:“謝公昔年築西北千裡防線,韃靼聞其名則宵遁,寒冬裡與將士同臥雪地,連乾糧都省給新兵!其忠可昭日月!末將願率西北將士為其立祠,歲歲祭拜,以慰忠魂!”秦昭亦隨之躬身,聲震丹墀:“臣請即刻擬詔,傳至西北,告慰謝公舊部!”
蕭燊上前扶起蒙傲,指尖觸到將軍甲胄上的舊刀痕——那是隨謝淵守邊時留下的。他目光掃過階下,聲音愈發沉凝:“忠良蒙冤,國本難安。今日既雪舊冤,當行新政,以固民心——此亦先帝遺詔所托。”遂取《新政綱要》付沈敬之,令其宣讀。“革除弊政、休養生息”十六字綱領,隨寒風傳至殿外,候於午門的百姓聞之,歡聲如雷,聲浪漫入太和殿,與君臣應答相和。蕭燊立於丹陛,手按腰間玉璽,冕旒下的目光堅定如鐵——這江山,他既已承繼,便要守得穩穩當當。
宣詔既畢,蕭燊攜楚崇瀾、孟承緒、紀雲舟三位省主入乾清宮暖閣。暖閣內炭火正旺,銅盆裡的銀絲炭燒得通紅,壁上懸掛的《大吳輿圖》被熱氣熏得微微泛潮,西北與江南兩處用朱筆圈出的印記,在燭火下格外醒目。蕭燊脫下沉重的龍袍,隻著明黃常服,接過內侍奉上的薑茶,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卻驅不散眉宇間的凝重。
楚崇瀾先開口,他手中捧著《新政綱要》,指尖在“統籌執行”四字上輕輕敲擊:“先帝遺命昭然,新政需財權、事權合一,否則恐如往昔般推諉扯皮。臣請於尚書省設‘新政督署’,統管六部執行事務,臣願兼領署事,每日彙總各部進度,向陛下奏報——絕不讓新政流於形式。”他語氣懇切,鬢角的汗珠雖被炭火烤出,卻眼神堅定。
孟承緒遞上早已草擬好的配套政令,麻紙卷上的字跡工整有力,他指尖因激動微微顫抖:“謝公舊部多遭貶謫,臣已令中書省吏員連夜造冊,凡尚存者,皆標注其專長——有善治軍者,有善治水者,有善理財者。中書省擬詔‘起複忠良後’,既安忠魂之心,又得疆場乾才,正合先帝‘善用賢才’之遺願。”他頓了頓,補充道,“其中有位叫陳武的參將,當年隨謝公守狼居胥,熟知韃靼戰法,可派往西北輔佐蒙將軍。”
紀雲舟捧著核查過的政令副本,眉頭微蹙:“門下省已核政令,無違律之處,唯‘世家限權’條需加注解——條文中‘世族子弟三考不合格者奪爵’,恐遭宗室非議,需注明‘宗室子弟亦同此例’,方能服眾。此外,地方官執行‘免賦令’時,恐有借機瞞報賦稅者,需令都察院派禦史隨行督查。”他素來以嚴謹著稱,連政令的措辭都反複斟酌,確保無懈可擊。
蕭燊指了指輿圖上的西北狼居胥與江南太湖:“蒙傲仍鎮西北,謝公舊部趙烈為參將,協築烽火台,續謝公未竟之功;江南治水交由江澈,李董為蘇州知府,助其推行農政——這兩人都是陸侍郎舉薦的實乾之才,朕信得過。”他轉向楚崇瀾,“楚公擬調令時,需注明‘新官到任,舊官需留任半月交接,若有隱瞞政務者,以阻撓新政論罪’。”
談及財政,徐英掀簾而入,老臣袖中揣著的賬冊厚如磚塊,上麵密密麻麻的紅筆批注都是他連夜核算的結果:“鹽鐵改革推行三月,蘇州、浙江鹽稅已增五成;魏黨貪腐銀追繳二十萬兩,加上漕運疏通後增收的賦稅,足以支撐賢才館籌建與江南河工開支。臣擬設‘新政專項庫’,由戶科給事中錢溥每日核查收支,確保專款專用,絕不挪作他用。”
蕭燊撫案頷首,薑茶的暖意已漫至四肢百骸:“三省既同心,新政可速行。孟公率中書省三日內草完‘起複令’‘選賢令’,紀公率門下省同步核校,楚公統籌尚書省,半月內將兩道政令布告天下——貼到各州府城門,讓百姓都看得見。”三人齊齊跪地領旨,暖閣內的燭火跳躍,映得他們的身影與輿圖上的山河重疊,如撐起江山的梁柱。
吏部衙署的梅花正開得盛,疏影橫斜映在窗紙上,與案頭堆積如山的卷宗相映成趣。沈敬之披著厚貂裘,正與溫庭玉、陸文淵核對“起複名錄”與“新選榜單”,案上的炭盆燒得旺,卻驅不散老臣眉宇間的倦意——為了趕在三日內完成名單,他已兩夜未眠。陸文淵捧著江澈的卷宗,頁間夾著江南百姓聯名舉薦的信箋,墨跡雖有些模糊,卻字字真摯:“江郎中在任時,冒雨築堤,腳泡爛仍守在工地,這樣的官,我們信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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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郎中前因阻魏黨挪用河工銀被貶,今複職授工部郎中,主持江南水渠,實乃人儘其才。”陸文淵將卷宗放在沈敬之麵前,語氣帶著幾分激動,“還有蘇州知府李董,在災區推行‘分段育苗法’,讓百姓冬月也有菜吃,這樣的實乾家,該重點培養。”溫庭玉卻皺起眉,指尖摩挲著案角的《選官舊例》:“江澈、李董皆是寒門出身,驟授要職,恐遭世家非議,謂我等輕慢禮法。”
“禮法若礙民生,便不是良法!”一聲洪亮的嗓音從門外傳來,吏科給事中趙毅掀簾而入,朝服上還沾著街麵的霜氣,他手中捧著一份疏奏,快步走到案前,“蘇州布衣陳默,曾在漕運碼頭當賬房,發現漕官克扣糧餉後,冒死寫匿名信上報,雖無科名,卻憑一己之力查出漕運貪腐銀萬兩——這樣的人,當入賢才館,委以漕運司職!”
溫庭玉剛要開口反駁,沈敬之已接過疏奏,細細閱完後拍案讚曰:“選賢令明言‘不拘出身’,先帝遺詔亦雲‘唯才是舉’,陳默有實績、百姓服,為何不可?”他提筆在“民間專才”榜上添上陳默的名字,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格外堅定。忽聞殿外傳來內侍的唱喏聲:“陛下駕到——”三人皆驚,倉促整理衣冠迎出,卻見蕭燊已邁過門檻,身上的明黃常服沾著些許梅香。
“陸侍郎發掘李董,趙給事中舉薦陳默,皆能體朕心意,有功。”蕭燊走到案前,目光掃過榜單,在謝淵舊部的名字上停留片刻,“謝公舊部陳武,善治邊,可授西北參將,輔佐蒙將軍;還有那個陳默,朕聽說他算賬比算盤還快,讓他去漕運署當主事,專管賬目核查。”他指了指“世家子弟考核”條,語氣沉凝,“舊吏複職需過‘三考’——考實績、考民聲、考廉潔,不合格者一概罷黜,就算是皇親國戚,也不能例外。”
沈敬之躬身應道:“臣已令各州府造‘民聲簿’,由都察院禦史監督核查,百姓可隨時投狀評議地方官,確保考核無虛。”蕭燊點頭,走到窗前,望著院中的梅花笑道:“當年先帝說,賢才如寒梅,越經風雪越清香。今日這些寒門才俊,便是大吳的寒梅。”
日暮時分,賢才館的告示貼遍京城,張貼告示的吏員剛走,就圍上來一群寒門士子。當看到陳默的名字與世家子弟並列時,一個穿粗布長衫的青年激動得紅了眼:“我等寒門子弟,終於有出頭之日了!”有白發老儒拄著拐杖站在一旁,望著告示上的“不拘出身”四字,喃喃道:“謝公若在,見此盛景必慰。”聲傳至巡街的林銳耳中,禁軍副將亦頷首微笑,抬手示意手下兵士,不可驚擾圍觀的百姓。
武英殿內,寒氣比彆處更重,殿中燃著的炭火也驅不散從西北送來的邊報上的霜氣。蒙傲與秦昭相對而立,案上攤著一張巨大的西北邊防圖,羊皮紙製成的圖冊邊緣已磨得起毛,上麵用墨筆勾勒的防線,正是謝淵當年親繪的——線條剛勁有力,在狼居胥山口、陰山隘口等要地,還標注著“增築烽燧”“囤積糧草”的小字,墨跡雖淡,卻透著當年的苦心。
“謝公曾言,狼居胥是西北咽喉,失則邊患無休。”蒙傲的指節叩擊著圖中的狼居胥山口,鐵盔上的紅纓隨動作輕晃,“當年我隨謝公在此駐守,寒冬裡他與將士同臥雪地,連禦賜的棉衣都給了新兵。如今陛下下旨增築烽火台,我定要續上謝公的功業。”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趙烈已率謝公舊部抵達,正加固堡寨,囤積糧草,隻等開春便動工築台。”
秦昭遞上軍餉賬冊,賬頁上的數字標注得格外清晰:“裴衍侍郎改革軍需采買製,繞開州府中間商,直接從鐵匠鋪、糧莊采購,軍餉也由兵部直接派官送抵軍營,克扣之弊儘除。今邊軍的冬衣、糧草、兵器皆已足額發放,我派去的信使回來說,將士們都把陛下的聖旨抄在帳篷裡,士氣高得很。”他翻到另一頁,“京營由林銳整肅後,淘汰老弱三千人,餘下的皆是精銳,可抽調三千赴邊,協防烽火台。”
“林銳是武將遺孤,忠勇可嘉,讓他率京營精銳赴邊,朕放心。”蕭燊的聲音從殿外傳來,他掀簾而入,身上還帶著殿外的寒氣,手中捧著一件舊甲胄——那是謝淵當年的鎧甲,甲葉上還留著韃靼箭矢劃過的痕跡。“這件甲胄,朕讓工部修複好了,蒙將軍帶去西北,交給趙烈,告訴他,謝公的忠勇,要在西北傳承下去。”
蒙傲雙手接過甲胄,甲葉冰涼,卻仿佛帶著謝淵的體溫,他單膝跪地:“末將遵旨!定讓謝公的忠魂,護我大吳西北無虞!”蕭燊扶起他,走到邊防圖前,指了指西域方向:“令趙烈與蒙將軍互通軍情,每月遞‘烽火快報’,邊情無論大小,都要及時傳至中樞。還有,謝公舊部陳武,善知韃靼戰法,讓他當趙烈的副將,專管情報探查。”
正說著,兵科給事中孫越匆匆入奏,手中拿著一份密報:“陛下,玄夜衛探得消息,魏黨餘孽暗中聯絡韃靼,欲趁我軍整防之際作亂,武試在即,他們或許會借機舞弊,安插親信入軍。”蕭燊眼中寒光一閃:“朕早有防備。孫給事中,你與玄夜衛指揮使陸冰共同督查武試,考場外設玄夜衛暗哨,場內由你親查準考證,凡有舞弊者,當場斬於貢院,無需請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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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越領旨退下後,秦昭憂心道:“魏黨餘孽未除,恐生禍亂。”蕭燊走到殿中,目光掃過牆上懸掛的“忠勇”匾額——那是先帝為謝淵題的。“魏彥卿正率內閣清查餘孽,內閣已擬‘連坐法’,窩藏魏黨者與餘孽同罪。待武試結束,朕便下令全力清剿,以安軍心、平民憤。”殿外暮色四合,甲士巡營的腳步聲漸遠,與遠處的更鼓聲相和,如守護邊防的誓言,堅定而悠長。
戶部衙署內,算盤聲劈啪如驟雨,二十餘名吏員圍著大案核算賬目,案上堆滿了鹽鐵稅冊、漕運賬薄與災區報上來的災情冊,墨跡與算盤珠的光澤交織,映得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卻興奮的神色。周霖披著一件舊棉袍,雙眼布滿血絲,卻仍精神矍鑠地站在案前,不時指出賬冊中的疏漏——為了厘清魏黨遺留的賬務,他已在衙署住了半個月。
王硯捧著剛核算完的鹽鐵賬冊,快步走到周霖麵前,臉上難掩激動:“大人,鹽課分戶管理法推行三個月,蘇州鹽稅增五成,浙江增三成,這都是實打實的銀子!以前鹽商壟斷,官府隻能收到三成稅,如今灶戶直接納課,中間環節的貪腐全沒了——這都是陛下新政的功勞!”他指著賬冊上的紅筆標注,“這些銀子,足夠支付江南河工的首期工程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