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歡在斛律光的護衛下,一路疾馳,終於望見了邙山腳下齊軍大營的連綿旌旗。
直到踏入營門,被層層親兵簇擁起來,高歡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
回想起方才山穀中宇文泰那柄幾乎觸及後頸的冰冷刀鋒,他仍感到一陣後怕,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陛下!”老將斛律金與韓軌等人聞訊疾步迎來,見到高歡安然無恙,皆是麵露狂喜,紛紛跪地,“陛下平安歸來,實乃天佑大齊!”
高歡擺了擺手,努力讓聲音恢複平日的威嚴,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還是泄露了他劫後餘生的驚悸:“起來吧。眼下戰局如何?”他一邊大步走向中軍大帳,一邊急切詢問。
他心中已做了最壞的打算——中軍被擊潰,主帥險些被擒,軍心必然大亂,此刻局麵恐怕已糜爛不堪。
然而,斛律金的回答卻讓他大吃一驚。
“回陛下,”斛律金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戰局確有反複,但……形勢正在逆轉!”
原來,就在高歡中軍被衝散、生死未卜的那段時間裡,戰場的形勢果然如同六月的天、女人的臉,說變就變。
起初,齊軍因中軍潰敗、主帥失蹤而陷入巨大的恐慌,各部均有動搖之勢。但齊軍畢竟兵力雄厚,根基未失。
老成持重的斛律金與素以沉穩著稱的韓軌迅速收攏潰兵,穩住陣腳。斛律金站在一輛戰車上,須發皆張,對惶惑的士兵們怒吼:“陛下洪福齊天,必能脫險!我等深受國恩,此刻正當死戰,焉能自亂陣腳!左翼的周軍已是強弩之末,隨我殺過去,為陛下雪恥!”
韓軌則冷靜地調度兵力,填補因中軍後退而產生的缺口,如同一位經驗豐富的工匠在修補出現裂痕的堤壩。他對手下將領道:“周軍驟勝易驕,其勢難久。我等隻需穩住,待其氣衰,反撲必成!”
在他們的指揮下,驚魂稍定的齊軍開始向周軍左翼的趙貴所部發起猛烈反撲。
趙貴所部在昨日的激戰中本就損失不小,今日又擔任主攻,已是疲憊之師。麵對齊軍如同潮水般一波猛過一波的攻擊,趙貴感到壓力倍增。
他眼見側翼的友軍似乎進展遲緩,而正麵的齊軍卻越戰越勇,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中滋生:“莫非天王的中軍已被擊潰?我軍已成孤軍?再打下去,恐怕要全軍覆沒於此!”
恐懼像毒草一樣蔓延。在巨大的心理壓力下,這位素來以勇猛著稱的將領,此刻卻做出了一個足以改變戰局的錯誤決定——他選擇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未得宇文泰將令,便擅自率領左軍開始後撤。
“將軍!未得天王號令,怎能……”副將試圖勸阻。趙貴臉色鐵青,打斷道:“顧不了那麼多了!保全實力要緊!再不走,你我都要成為高歡的階下囚!”他心中想的更多的是保存自己的本部兵馬,至於全局勝負,在生死關頭似乎已不那麼重要。
趙貴這一撤,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周軍在前一日的大戰中已損失五萬精銳,此刻左軍一退,整個戰線立刻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缺口,人數上的劣勢被無限放大,更重要的是,軍心受到了致命的動搖。相鄰的部隊看到左軍後撤,以為全線敗退,也紛紛開始動搖、後退。
而齊軍則恰恰相反。就在此時,高歡平安返回大營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般傳遍全軍!
“陛下回來了!”
“陛下萬歲!”巨大的歡呼聲從齊軍後方響起,原本就因反擊得手而上升的士氣,此刻更是沸騰到了頂點!士兵們如同打了雞血,揮舞著刀槍,瘋狂地向前衝殺。
高歡登上指揮車,望著眼前這戲劇性的逆轉,心中豪情頓生,方才的狼狽與恐懼一掃而空。
他抽出佩劍,直指前方混亂的周軍陣線,聲音如同洪鐘,傳遍四野:“天佑大齊!將士們,宇文泰敗局已定!給朕全線反攻!生擒宇文泰者,封萬戶侯!”
與此同時,周軍大營內,剛剛被救醒、後腰和手臂還裹著厚厚繃帶的宇文泰,接到了趙貴擅自撤退、戰線崩潰的噩耗。
“趙貴……誤我大事!”宇文泰氣得幾乎又要暈厥,蒼白的臉上湧起一陣病態的潮紅,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幾上,牽動傷口,痛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無儘的悔恨湧上心頭:若非自己追擊高歡心切,親自率輕騎冒進,以致受傷昏迷,戰局何至於失控若此?兄長的仇未報,反而要將這數萬大軍葬送於此嗎?
“不!絕不!”宇文泰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強撐著站起來,“傳令!中軍、右軍,由李弼、達奚武統一指揮,給本王頂住!一步也不許後退!”他不是個輕易認輸的人,不到最後一刻,他絕不輕言放棄。他相信李弼的沉穩和達奚武的勇悍,或許還能穩住陣腳,甚至創造奇跡。
李弼和達奚武確實不愧為周軍柱石。他們在極其不利的情況下,指揮中軍和右軍進行了頑強的抵抗,試圖重新建立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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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弼身先士卒,揮舞長槊,連斬數名衝陣的齊軍將領,聲嘶力竭地呼喊:“穩住!天王就在身後!大周男兒,死戰不退!”
達奚武如同瘋虎,帶著親衛隊反複衝殺,哪裡危險就出現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