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龍看清虛空中對峙的三男一女後,氣勢不凡的九條金龍虛影瞬間像蔫了的黃瓜垂下了龍頭。
尤其見到十夜指尖那三寸吞吐不定的星輝劍芒時,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驟然沉到了穀底。
“十長老……您怎麼會在這兒?”
他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音,又見十夜俏臉上帶著玩味的笑容,玄色衣袍下的後背已沁出冷汗。
完了。
柳如龍腦子裡隻有這兩個字。
十夜不僅是玄天劍宗唯一的太上長老,更是他心中最最敬仰的“師尊”。
當年若不是她的提攜,他柳如龍怕是至今還卡在築基後期,哪有今日的地位?
可蘇家……
他眼角餘光偷偷掃過蘇家三人,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
最近幾十年,蘇家每年都向宗門供奉大量的靈石和其他修煉物資。
作為利益交換,他對蘇家子弟大開方便之門。
無相峰的寧夏收蘇衍為徒,執法堂對蘇家子弟的劣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甚至連外門弟子晉升內門的名額,都悄悄給蘇家預留了許多。
這些事,宗門裡不是沒人質疑,但他總能用“蘇家對宗門有用”搪塞過去。
可現在……
蘇家三位化神境擅闖山門,更是口口聲聲要殺林墨、踏平絕情峰。
而林墨,是十夜的親傳弟子!
柳如龍隻覺得頭皮發麻。
仿佛看到自己經營多年的平衡,正被十夜指尖那縷劍芒輕輕一挑,即將徹底崩塌。
“蘇老祖,蘇家主……”
柳如龍強壓心中的慌亂,半個身子擋在十夜身前,繼續說。
“三位不請自來,又在我玄天劍宗橫衝直撞,難不成要和本座說是誤會?”
“誤會?”
蘇遠山冷笑一聲,從自家老祖身後移步至最前,怒視著柳如龍。
“柳如龍!蘇某今天就把話挑明了說。”
“我兒蘇衍昨日死在你玄天劍宗,凶手就是絕情峰的林墨!”
他眼神一睨,往前重重地踏了半步,蘇家三位化神境的威壓如烏雲壓頂般散開。
“今日要麼你交出林墨,要麼……我蘇家就替你清理門戶!”
蘇遠山那句“清理門戶”剛落地,柳如龍的臉色瞬間由青轉鐵。
太陽穴突突狂跳,一股滾燙的氣血直衝天靈蓋。
“放肆!”
他在心底厲聲咆哮,指節捏得嘎嘣作響,藏在袖中的手已下意識並成了劍指。
背後的天龍劍正不安地躁動,仿佛感應到了主人滔天的殺意。
浪尼瑪!
若不看在你蘇家常年供奉靈石靈草,就憑剛才的言辭,一劍斬了都不為過。
一介世家家主竟敢挑釁一流宗門的宗主,是誰給你蘇遠山勇氣的?
可柳如龍偏偏不能發作。
蘇家的財力與勢力,對玄天劍宗在青冥州的布局至關重要。
若是他們倒向素來與宗門不和的青嵐劍宗……
柳如龍不及細想,轉向十夜,語氣放得很低。
“十長老,您怎麼看?”
十夜抬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塊石頭。
“柳如龍,你這宗主之位,坐得倒是越發‘通透’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讓柳如龍膝蓋一軟,差點當場跪下。
他聽懂了。
十夜這是在嘲諷他為了蘇家的好處,連宗門的臉麵、劍修的驕傲都不顧了。
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淌,柳如龍突然想起十年前。
十夜也是這樣輕飄飄一句話,就讓當時執法堂的長老嚇得連夜不辭而彆。
“不,不是的十長老!”
柳如龍急忙解釋,就連額頭都冒出了冷汗。
“林墨是您的親傳弟子,弟子隻是覺得,該請,請示您的意見……”
“哼!”
十夜笑了,笑聲裡的寒意讓空氣都結了層薄冰。
“蘇家要踏平的,是玄天劍宗的絕情峰,他們要殺的,是玄天劍宗的弟子……”
她指尖的星輝劍芒驟然暴漲,將柳如龍逼得踉蹌後退。
“柳如龍,你竟然還要請示我的意見?”
“你的劍骨呢?”
十夜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敲在柳如龍心上。
他猛地僵在原地,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
是啊,他的劍骨呢?
當年那個握著鏽鐵劍,在試煉場裡憑著一股“寧折不彎”的狠勁闖出血路的少年。
那個在拿到《天龍劍訣》時,發誓要以劍護宗門、以心守正道的修士……
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如此瞻前顧後,連直麵挑釁的勇氣都沒了?
幾十年的利益糾葛,蘇家的靈石像一條無形的鎖鏈,捆住了他的手腕。
宗門運轉的重擔壓在肩頭,讓他在“利弊”二字裡越陷越深。
為了維持表麵的平衡,他學會了和稀泥,學會了在各方勢力間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