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擦頭發的動作停住了。
這個問題很狡猾。如果她說不,顯得她小氣多疑;如果說想,又違背真實心意——她一點也不想見什麼“舊識”,尤其是女性舊識。
“我……”她斟酌著措辭,“我聽你的。”
亞曆山大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低低地笑了。不是愉悅的笑,更像是一種無奈的、了然的輕笑。
“No,youdon’t.”(不,你不想。)他一針見血,“You’rejustbeingpolite.”(你隻是在禮貌應對。)
林小滿的臉頰微微發燙。
“Here’sthe&nan.”(聽著,小滿。)亞曆山大放下椰子,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目光與她平視,“Ihaveapast.Youknowte.Natashawasone&n.”(我有過去。你知道的。有過……一些人。娜塔莎是其中之一。)
他的坦誠來得猝不及防。
“Itwasyearsa.Cleanbreak.Nounfinishedbusiness.”(幾年前就結束了。斷得很乾淨。沒有未了之事。)他語速不快,但每個詞都說得很清楚,“Butslconnected.”(但她……很執著。而且人脈很廣。)
“所以她會找到我。”林小滿低聲說。
“Probablyalreadyhas.”(很可能已經找到了。)亞曆山大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神暗了暗,“TastniglbeinHangzhounextweek.”(昨晚那條短信……她說她下周會到杭州。)
泳池邊的空氣忽然變得有些沉重。遠處海浪的聲音似乎也低了下去。
林小滿握緊了手裡的毛巾。布料吸飽了水,沉甸甸的。
“那……”她深吸一口氣,“你想見嗎?”
這次輪到亞曆山大沉默了。
他看向遠處的海,看了很久。久到林小滿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Part&nesaysno.”(我的一部分說不。)他最終開口,聲音低沉,“It’sunnecessary.Itcould&nessy.”(沒必要。可能會……很麻煩。)
“另一部分呢?”
亞曆山大轉回頭看她,灰藍色的眼眸深處有什麼複雜的東西在湧動。
“Theotherpart&naybeyousdsee.”(另一部分說……也許你應該看看。)他的語氣變得很輕,“Seewifewaslike.Before.”(看看我以前的生活是什麼樣子。)
林小滿愣住了。
“Becauseit’seasytoforget,here.”(因為在這裡,很容易忘記。)亞曆山大環視了一圈——彆墅、泳池、無垠的大海,“Easytopretendtlthereis.Butit’snot.”(很容易假裝這就是全部。但這不是。)
他伸手,用指背很輕地碰了碰她的臉頰。指尖帶著椰子汁的微涼。
“You’re&nylife&nan.”(你現在在我的生活裡了,小滿。)他的聲音溫柔得近乎歎息,“And&nylife…hasshadows.”(而我的生活……是有陰影的。)
林小滿的心臟像是被那隻手輕輕攥住了,又酸又軟。
“所以,”她聽見自己說,“你想讓我見見那些陰影?”
“我想讓你知道它們存在。”亞曆山大糾正道,“然後你可以決定……是否還要站在光裡。”
這話說得太沉重了。林小滿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彆開臉,看向泳池裡晃動的水光,好一會兒才說:“那……就見吧。”
亞曆山大沒說話。
“但我有個條件。”林小滿轉回頭,直視他的眼睛,“我要你也在場。不,應該說——主要是你在場。我隻是……陪同。”
這個措辭讓亞曆山大挑了挑眉。
“陪同?”
“對。”林小滿挺直背脊,莫名有了些勇氣,“她不是想見‘我們’嗎?那就讓她見。但主角是你和她,我隻是個觀眾。這樣……公平。”
她不知道自己這個邏輯是怎麼成立的,但說出口後,反而覺得鬆了一口氣。
亞曆山大盯著她看了足足十秒鐘。然後,他臉上的表情慢慢變化——從最初的驚訝,到深思,最後化為一個真正的、帶著暖意的笑容。
“Deal.”(成交。)他伸出手。
林小滿握住。他的手很大,溫熱,包裹住她微涼的手指。
“Now,”亞曆山大站起身,順便把她也拉起來,“let’spreparefortonight.”(現在,)我們準備今晚的燒烤吧。)
夜幕降臨時,篝火坑裡的柴火已經被點燃。
亞曆山大親手劈的那些木柴燒起來很旺,火舌跳躍,發出劈啪的輕響。火光映亮了一小片海灘,也在他們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燒烤架上的食材很簡單:新鮮的海魚、大蝦、一些蔬菜串。亞曆山大負責烤,林小滿負責在旁邊遞調料和盤子。海風把烤肉的香氣吹散,混合著木柴燃燒的煙味和海洋的氣息。
星空漸漸清晰起來。
這裡的星空和城市裡完全不同。沒有光汙染,銀河像一條發光的紗帶橫跨天際,密密麻麻的星星多得讓人眼花。林小滿仰頭看著,幾乎忘了手裡還端著盤子。
“Beautiful,isn’tit?”(很美,對吧?)亞曆山大把烤好的蝦夾到盤子裡,也抬頭看了一眼。
“我從沒見過這麼多星星。”林小滿誠實地說,“在城市裡,最多隻能看到最亮的幾顆。”
亞曆山大在她身邊的沙灘椅上坐下,遞給她一串烤魚:“Trythis.”(嘗嘗這個。)
魚烤得外皮微焦,內裡鮮嫩,隻撒了點海鹽和檸檬汁,保留了原汁原味。林小滿咬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
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隻有篝火的劈啪聲和海浪的輕吟作伴。
“Alex.”林小滿忽然開口。
“嗯?”
“那個娜塔莎……”她斟酌著詞句,“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亞曆山大正在剝蝦的動作頓了一下。他剝完那隻蝦,放進林小滿的盤子裡,然後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
&nart.”(聰明。)他想了想說,“Ambitious.Beautiful,inavery…polishedway.”(有野心。漂亮,是一種非常……精致的漂亮。)
這個形容很有畫麵感。
“你們為什麼分開?”
這次亞曆山大沉默得更久。他向後靠進椅背,仰頭看著星空,火光在他臉上明滅。
“Wes.”(我們想要的東西不同。)他最終說,“Sheht.Theparties,theevents,beingseene.”(她想要聚光燈。派對、活動、和正確的人一起被看見。)
“你不想要?”
“Notlike&nyprivacy.Myquiet.Mywork.”(我喜歡我的隱私。我的安靜。我的工作。)
他側過頭看她,灰藍色的眼眸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深邃。
“Youaskedaboutthepainting.”(你問過那幅畫。)他說,“The&n.Tationst&netimes.”(那場風暴。那段關係有時就是那種感覺。)
激烈,危險,可能傾覆。
林小滿忽然明白了什麼。
“所以她看到你現在……這樣,”她指了指周圍,“會覺得……”
“會覺得我變了。”亞曆山大接過話頭,語氣平靜,“或者,用她可能會說的詞——‘settled’。”(“安定下來了”。)
這個詞在英文裡可以是中性,也可以帶點貶義,取決於說話人的語氣。
林小滿沒說話。她小口吃著魚,味蕾卻好像嘗不出味道了。
“You’re.”(你在擔心。)亞曆山大忽然說,不是疑問句。
“有一點。”林小滿承認。
“Don’t.”(彆擔心。)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有炭火的熱度,“That’sthepast.You’rethepresent.And…”(那是過去。你是現在。而且……)
他頓了頓,沒說完後半句。
篝火又發出一陣劈啪聲,火星竄起,轉瞬即逝。
就在這時,亞曆山大的手機在旁邊的矮桌上震動起來。
這次不是電話,是連續好幾條信息提示音。
林小滿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屏幕亮著,鎖屏界麵上能看到信息預覽。都是同一個人發的,英文,第一條隻有三個詞:
“Sheknows.”
第二條長一些,但隻顯示了前半句:“Backgroundcheckon&nanshows…”
第三條完全顯示了:“Suggestyouprepare.Natasaying&nes&ne.”
林小滿的呼吸停住了。
亞曆山大也看到了。他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那種工作狀態下的、近乎危險的冷靜又回到了臉上。他拿起手機,解鎖,快速掃過信息內容。
篝火還在燃燒,星空依舊璀璨,烤魚的香氣還在空氣中飄散。
但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亞曆山大看完信息,沒有立刻回複。他隻是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後轉回頭,看向林小滿。
他的表情已經恢複了平靜,甚至對她笑了笑。
“Morefish?”(還要魚嗎?)他問,語氣如常。
但林小滿看到了——在他扣下手機前的那一秒,他的手指收緊,指節用力到發白。
“好。”她聽見自己說,聲音還算平穩。
亞曆山大重新拿起夾子,翻動烤架上的魚。火光映著他專注的側臉,仿佛剛才那幾條信息從未出現。
但林小滿知道,有些事已經開始了。
那個叫娜塔莎的女人,不僅知道她的存在。
她已經開始調查她了。
而亞曆山大那句沒說完的話——“You’rethepresent.And…”
後麵的詞,會是“future”嗎?
還是彆的什麼?
海風忽然轉涼,吹得篝火一陣搖晃。林小滿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薄毯,看向遠處漆黑的海麵。
在那裡,看不見的地方,潮水正在上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