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麵館時,雨已經停了,但天空還是陰沉沉的。巷子裡的石板路濕漉漉的,倒映著灰白的天光。
“Isd.”(我該走了。)亞曆山大看了眼手表,已經快一點半了,“Needtocheckinby2:30.”(兩點半前要辦理登機。)
“我送你去機場。”
“No.”他搖頭,“Yourclass…”(你的課……)
“下午沒課。”林小滿說,“複習可以晚上補。”
亞曆山大猶豫了一下,最終點頭:“Okay.”(好吧。)
車裡很安靜。雨後的杭州街道,樹木被洗得碧綠,空氣清新冷冽。車子駛上機場高速,兩旁的景色飛快地向後掠去。
林小滿看著窗外,忽然問:“遺囑的事,是真的嗎?”
問題來得突然,亞曆山大明顯僵了一下。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Shecontactedyou.”(她聯係你了。)不是疑問句。
“昨晚。發了信息。”林小滿坦白,“說你不會回來。還有……遺囑裡有什麼‘不適當關係’的條款。”
亞曆山大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他的側臉線條緊繃,下頜骨微微凸起。
“It’strue.”(是真的。)他承認,聲音平靜但沉重,“Tause.&n&nyfatl.”(確實有條款。在我父親的遺囑裡。)
林小滿的心沉了下去。
“Whatdoesitsay?”(上麵說什麼?)
&narry&neone&ned…‘unsuitable’bytytrust’sboard,”(如果我娶了被家族信托董事會認為……“不適當”的人,)亞曆山大說,每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緩慢,“asignificantportion&nyindbedivertedtocefoundations.”(我繼承的很大一部分財產將轉給慈善基金會。)
他頓了頓,補充道:“‘UnsuITable’isnotdefined.It’sdiscretionary.Theboarddecides.”(“不適當”沒有明確定義。是酌情決定的。董事會決定。)
林小滿消化著這番話。所以,如果他娶了她——一個普通中國女大學生,沒有任何家族背景——那些董事會有可能判定為“不適當”,然後……
“Honificant?”(多大一部分?)她問,聲音有點乾。
“Aboutfortypercent.”(大約百分之四十。)亞曆山大說,語氣裡有一絲自嘲,“Myfatherwas…cautious.&newouldsay.”(我父親很……謹慎。有些人會說,偏執。)
百分之四十。那是一個林小滿無法想象的天文數字。
“你從沒告訴我。”她說。
“Becauseit&natter.”(因為這無關緊要。)亞曆山大轉頭看了她一眼,灰藍色的眼眸裡沒有任何猶豫,“The&noney,thetrust,theboard…they’rejustthings.You’renot.”(錢、信托、董事會……它們隻是東西。你不是。)
“可是——”
“No.”(不。)他打斷她,語氣堅決,“Listen&ne,&nan.I’ve&nyuptoote’sexpectations.Myfatic’s.”(聽我說,小滿。我這輩子一直在滿足彆人的期望。我父親的。董事會的。公眾的。)
車子駛入機場隧道,燈光在車窗上飛速掠過,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nwithyou,”(當我和你在一起時,)他的聲音在隧道回音中顯得格外清晰,“Idon’tf.That’s&norethananyinheritance.”(我不必成為任何人,隻需要做我自己。這比任何遺產都更有價值。)
隧道儘頭,天光重現。機場航站樓巨大的玻璃幕牆在陰沉的天空下泛著冷光。
車子停在出發層。亞曆山大熄了火,卻沒有立刻下車。
他轉過身,麵對林小滿,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WhateverhappensinNewYork,”(無論紐約發生什麼,)他看著她的眼睛,“whatevertheysayor&nemberthis:Ichoseyou.AndIyou.Everyday.”(無論他們說什麼或做什麼……記住:我選擇了你。而且我會繼續選擇你。每一天。)
林小滿感覺眼眶發熱。她用力眨眼,忍住眼淚。
“即使這意味著失去百分之四十?”
“Even&neanslosingeverything.”(即使這意味著失去一切。)亞曆山大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You’retytose.”(你是我唯一不能失去的東西。)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然後鬆開手。
&ne.&nein?”(來吧。送我進去?)
“嗯。”
他們下車,亞曆山大從後備箱拿出一個簡單的登機箱——沒有助理,沒有司機,隻有他一個人。林小滿這才意識到,他這次回紐約,連平時的隨行人員都沒帶。
“你的團隊呢?”她問。
“Treadythere.”(他們已經在那裡了。)亞曆山大拉著箱子,“Iwanted&nealone.Toseeyou.”(我想一個人來。為了見你。)
走進航站樓,國際出發廳裡人來人往,廣播裡循環播放著航班信息。亞曆山大去辦理登機手續,林小滿在不遠處等著。
她看著他站在櫃台前,和地勤人員交談,遞上護照。他挺拔的背影在嘈雜的人群中依然醒目,但此刻多了一種孤獨感。
辦理完手續,他走回來,手裡拿著登機牌和護照。
&neto.”(該走了。)他說,聲音有點啞。
他們走到安檢口前。這裡已經是送彆的人能到達的極限了。
林小滿停下腳步,轉身麵對他。周圍是擁抱告彆的情侶、揮手告彆的家人、拖著行李箱匆匆走過的旅客。
&newand.”(落地了給我打電話。)她說。
“Iwill.”(我會的。)
“彆工作太晚。記得吃飯。”
“Youtoo.”(你也是。)
沉默了幾秒。太多話想說,但時間太少,場合也不合適。
最後,亞曆山大伸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Studyhard.Ace&ns.”(好好學習。考個好成績。)
“嗯。”
“AndthinkaboutMaine.”(還有,想想緬因。)他微笑,“Teavessdbeturningcolornow.Redsandlds.You’dlikeit.”(樹葉現在應該變色了。紅色和金色。你會喜歡的。)
“我會的。”
廣播響起,提醒前往紐約的旅客儘快登機。
亞曆山大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要把她的樣子刻進記憶裡。
然後他鬆開手,後退一步。
“I’llbeback.”(我會回來的。)他說,不是承諾,是宣告。
“我等你。”
他轉身,走向安檢通道,沒有再回頭。林小滿看著他出示登機牌和護照,走過安檢門,身影消失在通道深處。
她站在原地,很久。直到廣播再次響起,提醒那趟航班開始登機。
她轉身離開,走出航站樓。外麵又下起了小雨,細密的雨絲落在臉上,涼涼的。
她走到停車場,坐進車裡——亞曆山大把車留給了她,鑰匙在她手裡。他說司機會來取,讓她先用。
發動車子,暖氣慢慢充盈車廂。她拿出那個裝著鑰匙的皮質盒子,打開,看著裡麵的黃銅鑰匙。
緬因州的房子。畫裡的那個地方。
她忽然想起什麼,從背包裡拿出手機,打開搜索頁麵,輸入:“Maine&nnfoliage”(緬因州秋葉)。
圖片加載出來——漫山遍野的紅色、橙色、金色,像燃燒的火焰,像打翻的調色盤。層林儘染,湖麵倒映著絢爛的色彩。
確實很美。
她關上手機,握緊方向盤,看著擋風玻璃上蜿蜒流下的雨滴。
然後她啟動車子,駛離機場,彙入返回市區的車流。
雨越下越大,雨刷器在玻璃上來回擺動,發出規律的聲響。車載廣播裡放著輕音樂,主持人用溫柔的聲音說著什麼,但她沒聽進去。
手機震動,是姐姐林小然發來的信息:“晚上回家吃飯?媽說煲了湯。”
她回:“好。大概七點到。”
又一條信息進來,這次是陳律師:“林小姐,金先生已登機。在他返回前,如有任何需要或疑問,請隨時聯係我。另:奧爾洛娃女士方麵暫無新動向,但我們保持警惕。”
林小滿看著那條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打字:“謝謝。有情況請告訴我。”
發送。
車子駛下高速,進入市區。雨中的杭州,街道濕漉漉的,車燈和霓虹燈在雨幕中暈開一片片模糊的光暈。
等紅燈時,她無意中看向路邊——一家便利店門口,一對年輕情侶正撐著一把傘,男生把傘大部分傾向女生那邊,自己的肩膀濕了一半。女生發現了,笑著把他拉近,兩人擠在一把傘下,繼續往前走。
平凡的愛情。簡單的溫暖。
綠燈亮了。林小滿踩下油門,車子繼續向前。
她會等他回來。
無論多久。
無論要麵對什麼。
因為正如他所說——有些東西,值得為之奮鬥。
雨夜裡,城市的燈光在車窗外流淌而過,像一條發光的河流。而她在這河流中前行,帶著一把黃銅鑰匙,和一個遠方的承諾。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亞曆山大發來的,來自飛機上的WiFi:
“Justtookoff.&nissyou.P.S.C.”(剛起飛。已經開始想你了。另:查收郵件。)
林小滿把車靠邊停下,打開手機郵箱。
有一封新郵件,發件人是亞曆山大,主題隻有一個詞:“Maine”(緬因)。
她點開。
沒有正文,隻有附件——十幾張照片。她一張張點開。
第一張:一座木屋,建在湖邊,深色的木材,大片的玻璃窗,正是他書房裡那幅畫中的房子。但照片裡是晴天,湖麵平靜如鏡,倒映著藍天和樹林。
第二張:木屋的室內,巨大的壁爐,原木的家具,書架上塞滿了書。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第三張:湖邊的小碼頭,停著一艘舊的木船。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
最後一張:從屋內透過玻璃窗拍出去的景色。秋天,樹林絢爛如燃燒,湖麵倒映著那片絢爛。照片一角,能看到窗台上放著一個相框——是他父母和幼年他的那張合影。
照片下麵,他終於寫了一段話:
“Thisisbackto.This,andyou.Wait&ne.”(這是我即將回到的地方。這個,還有你。等我。)
林小滿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關掉郵箱,重新啟動車子。
雨還在下。
但她的心裡,已經有一片陽光。
那片陽光,在遙遠的緬因州,在一個有湖泊和樹林的地方,在一個有著舊鑰匙和黃銅鎖的房子裡。
也在一個承諾裡——他會回來。
而她,會等。
車子駛入她家小區。雨夜中,老舊的居民樓窗戶透出暖黃的燈光,像黑夜中的星星。
她把車停好,拿起背包,跑進樓道。
上樓,開門,家裡飄出煲湯的香氣。
“回來啦?”母親從廚房探頭,“剛好,湯好了。洗洗手吃飯。”
“好。”林小滿應道,聲音平靜,嘴角帶著微笑。
生活還在繼續。
考試,複習,家常菜,父母的關心。
而他,在飛往紐約的航班上。
但他們會重逢。
在秋葉絢爛時。
在湖水清澈處。
在他們選擇彼此的那個未來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