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日。
鹹陽朝堂似乎從凱旋初歸的狂熱慶祝中迅速冷卻下來,轉入了一種看似繁忙,實則暗流洶湧的微妙節奏。
麒麟殿的早朝,議事的焦點明確地落在了西征善後與帝國下一步的經略之上。
左丞相李斯與右丞相馮去疾牽頭,會同少府、治粟內史、典客等相關部門,詳細擬定對西征有功將士的封賞方案。
這是一項極其龐雜的工作,涉及軍功核算,爵位擢升,土地錢帛賞賜等方方麵麵。
既要酬答功勳,激勵將士。
又要兼顧朝廷財政與原有爵秩體係的平衡,還需考慮西域新附之地未來官職的預留。
朝堂之上,各方就具體細節反複爭論、妥協、調整,案牘文書往來如飛。
與此同時。
關於西域各郡縣戰後治理的議題也提上了日程。
比如安息商路的規劃與安全如何保障。
絲綢、瓷器等中原物產與西域玉石、駿馬、香料等物資的流通稅如何設定?
是否繼續鼓勵內地百姓向地廣人稀的西域移民屯墾?
若鼓勵,給予何等優惠政策?
這些關乎帝國未來西部邊疆長治久安與利益最大化的政策細節,引來了眾多大臣的積極參與和激烈討論。
甚至連人才流動的問題也被提及——
西域需要大量熟悉政務,通曉律法,懂農耕水利乃至通譯的人才,朝廷是否應出台政策,鼓勵或選派官吏、士子、工匠西行?
百家之中。
公輸家、農家、醫家等實用學派,是否可因勢利導,使其技藝在西域傳播,既鞏固統治,又促進交流?
朝堂之上,討論不可謂不熱烈,思慮不可謂不周全。
然而,一種極其古怪的氛圍,卻如同無形的薄霧,彌漫在整個議事過程中。
所有議題,無論多麼重要,討論多麼深入,似乎都成了某種背景板。
大臣們發言時,眼神的餘光,話語間不經意的停頓,乃至身體微微傾斜的角度,似乎都在關注著另一件未曾宣之於口,卻重若千鈞的事情——
立儲。
沒有人敢公開提及,甚至刻意回避任何可能引發聯想的詞語。
但當李斯提出對贏子夜本人功績的封賞建議時,殿內會有一瞬間異樣的寂靜。
當討論到未來西域高層官員任命可能與公子關聯時,如蒙恬、蒙毅的職位,空氣會莫名地凝滯。
甚至當談及需要“有魄力,有遠見”的領導者,來主持未來對西南孔雀王朝的經略時,不少人的目光會下意識地飄向公子班列的方向。
這種心照不宣的沉默與隱晦的關注,比直接的爭論更加令人窒息。
仿佛每個人都在演戲,都在極力維持著“一切如常”的表象。
但所有人的心思,早已飛到了那懸而未決的儲位之爭上。
表麵的繁忙與務實,掩蓋不住底下那焦灼的觀望與緊張的等待。
整個朝堂的風向,古怪地呈現出一種“集體失語”卻又心知肚明的狀態。
而朝堂之外。
鹹陽城內的暗流則更加洶湧澎湃。
六公子府邸,這兩日可謂門庭若市,車馬不絕。
前來拜謁的,不僅有王賁、王離、李信等剛剛立下大功,與贏子夜並肩作戰的軍方將領。
他們多攜厚禮,態度恭敬中帶著明顯的親近。
更有蕭何這種贏子夜的絕對嫡係核心。
他們多低調而來,商議要務。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數量更多的新晉貴族與朝中觀望派大臣。
所謂新晉貴族,多是戰爭中因功獲得爵位擢升的中下層軍官或文吏。
他們將自身的榮耀與前途,本能地與帶領他們取得勝利的贏子夜綁定在一起,視其為天然的領袖與靠山,前來表達效忠與攀附之意者絡繹不絕。
比如樊噲、夏侯嬰、韓信、周勃等輩……
而那些朝中大臣,則成分複雜。
有原本就欣賞贏子夜能力,認為他更能帶領帝國走向強盛的務實派。
有見風使舵,覺得贏子夜功高蓋世,聖眷正隆,勝算更大的投機者。
也有雖未明確表態,但派人送上禮物,以示好感的騎牆派。
他們的到訪,或許隻是簡單的祝賀凱旋,但那份熱切與試探,卻瞞不過明眼人。
府中管事疲於應付,禮單堆積如山。
贏子夜起初還耐著性子見了幾位重要的功臣和老臣,但很快便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與諷刺。
他看得出,許多人眼中閃爍的並非真心敬仰,而是對權力的追逐與下注的狂熱。
人性的趨利與現實的冷酷,在巨大的利益麵前,展現得淋漓儘致!
“主上,長公子府那邊…情形大致相似。”
暗河安插在鹹陽各處的眼線,將最新情報彙總到了贏子夜麵前。
“淳於越、叔孫通等儒家大臣,以及部分恪守禮法的老牌貴族,前往拜會者甚多。”
“雖然長公子多以閉門讀書或身體不適為由,婉拒了許多,但府外車馬亦是不絕。”
“此外…朝中一些原本中立,或與儒家親近的官員,也開始有明顯的傾向……”
“兩邊,似乎已經開始有了站隊的跡象。”
聽著彙報,贏子夜眉頭深鎖。
他最擔心的事情,似乎正在發生。
父皇尚未決斷,底下的人卻已經開始躁動,甚至隱隱形成了派係雛形。
這種因儲位未定而導致的朝臣提前站隊,互相攻訐乃至結黨營私的苗頭,是帝國穩定的大忌!
若任由其發展,無論最終誰被立為太子,都可能留下黨爭的隱患,開了個極壞的頭。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