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麒麟殿。
晨光透過高大的殿門和窗欞,在光潔如鏡的玄磚地麵上投下斜長的光影。
空氣微涼,帶著清晨特有的清冽與肅穆。
文武百官依序入殿,按班次肅立,衣冠整肅,神情各異。
經曆了前兩日那詭異而壓抑的暗流湧動,以及兩位公子府邸不約而同的閉門謝客,所有人都隱隱感覺到,今日的朝會,或許將有所不同。
嬴政如同往昔,在內侍的唱喏聲中,緩步登臨龍台,玄衣纁裳,冕旒低垂,無形的威壓彌漫開來,令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宦官尖細的聲音例行響起。
前半個時辰的朝議,仿佛又回到了正常的軌道。
各部官員依序出列,稟報各項國事——
關中水利工程的進展,蜀地新織機的推廣效果,北地郡關於匈奴戰俘的處置建議,以及昨日廷議中尚未完全敲定的西征封賞細則補充……
樁樁件件,皆是帝國日常運轉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嬴政端坐禦座,或凝神靜聽,或簡短詢問,或做出決斷,處理得有條不紊,效率極高。
殿內氣氛似乎也隨著這些具體事務的討論而稍微鬆弛下來,仿佛前幾日那令人窒息的暗流隻是錯覺。
然而,當最後一項,關於新增西域商路關稅稅率的議題議定,負責的典客退回班列,殿內出現了一個短暫的空檔時,那股無形的緊繃感,如同退潮後再次悄然上漲的暗潮,重新彌漫開來。
許多人的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目光若有若無地飄向龍台。
嬴政並未立刻宣布退朝。
他靜默了片刻,那沉默仿佛帶著千鈞重量,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冕旒玉珠微晃,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平靜地掃過下方濟濟一堂的臣子。
“諸卿所奏之事,皆已議定。”
嬴政的聲音響起,一如既往的平穩,卻仿佛帶著某種不同尋常的穿透力!
“然,尚有一事,關乎國本,懸而未決,朕思之再三,今日,當有個了斷。”
來了!!!
殿內瞬間死寂!
連最細微的衣料摩擦聲似乎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無數道目光灼灼地聚焦於禦座之上。
李斯垂眸,馮去疾撫須,淳於越身體微微前傾,王賁等武將下意識挺直了脊背……
贏子夜與扶蘇,亦同時抬首,望向他們的父皇。
嬴政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公子班列最前方的贏子夜身上,停頓了一息,又似乎掃過了旁邊的扶蘇,然後重新看向群臣,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六公子贏子夜,自監國以來,勤勉政事,慧眼識人。”
“從定邊策開始,平墨家機關城,攻大澤山,威懾南疆,調和百家,設立科舉,剿六國遺族,北逐匈奴,安定邊疆,西征安息,拓土千裡!”
“更使強敵俯首,揚我國威於域外!”
“其麾下人才濟濟,其治國之策深謀遠慮,有定國安邦之才,開疆拓土之勇,承前啟後之智。”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重錘,敲擊在每個人的耳膜與心坎上!
“朕,統禦六合,締造大秦,所求者,非一時之安,乃萬世之基也!”
“帝國未來,需雄主引領,方能在寰宇之中,立於不敗之地,開前所未有之盛世!!”
他略一停頓,目光如電,斬釘截鐵地宣布!
“故,朕決意——”
“正式冊封六子贏子夜,為大秦帝國皇太子!”
“以正、國本,以安天下!”
“轟——!”
儘管早有預感,但當這石破天驚的決斷真的從皇帝口中清晰吐出時,整個麒麟殿還是仿佛被無形的巨浪衝擊,一片嘩然!
雖無人敢高聲喧嘩,但那瞬間爆發壓抑不住的吸氣聲和低呼聲,以及無數道交織著震驚、了然、興奮、失落、難以置信的複雜目光,幾乎要將殿頂掀翻!
立賢!
陛下最終選擇了功勳蓋世,能力超群的六公子贏子夜!
而非嫡長子扶蘇!
儒家班列中,淳於越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身體不受控製地晃了一下,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嘴唇哆嗦著,眼中充滿了痛苦、失望與一種信仰被撼動的茫然。
他想要出列,想要高聲抗議,想要再次陳述嫡長繼承的天經地義與萬世法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