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的那個酒槽鼻推開柵欄門,用一種壓低的聲音,討好地笑道:“小滿,想通了?”
“新娘”默默地點了點頭,隨後翩翩地往這裡走來。
與其說“走來”,不如說是詭異地飄過來。
因為他根本就沒有挪動腳,怕一腳踏出來給鞋扣蹦飛,砸爛領頭的果凍鼻子!
但是今晚的月色十分昏暗,很好地掩蓋了這些細節。
蠱婆在門口伸出手,慌亂地拉住“小滿”的衣袖,渾濁的眼睛裡出現慌亂的神色。
“啊!啊!”
她的拐杖顫動起來,即使老糊塗了,也知道來者不善,不願自己養大的孫女被送入虎口。
可是“小滿”伸出手,拍掉了袖子上的老人的手,仿佛拍掉灰塵一樣。
紅衣新娘登上了轎子,布簾緩緩拉上。
蠱婆婆鬆開手,絕望地坐在地上,喉嚨嘶啞地哀嚎了起來。
眼睜睜看著“孫女”遠去,這一走就是生離死彆。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隻是預感小滿要離開了,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所以喜神容易和愛彆離混淆,人類的悲苦本來就有部分是重疊的。”江時想道。
見新娘主動上了轎子,酒槽鼻終於鬆了一口氣,給其他轎夫使了個眼色。
於是他們高唱著“起轎嘞”,使出渾身氣力,將這架紅轎子一口氣抬了起來。
前麵的轎夫光著膀子,踉踉蹌蹌的身形十分不穩。
男人驚呼道:“怪事,這新娘子怎麼這麼重?跟秤砣一樣。”
酒槽鼻在前麵吹著嗩呐,噴了一鼻子氣,陰陽怪氣地笑道:“誰曉得呢,當導遊的,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豐滿一點不很正常,山神有口福嘍。”
於是十幾人送親的隊伍,敲著鑼打著鼓,吹著刺耳的嗩呐,浩浩蕩蕩地往扭曲的山路上進發。
“出嫁嘍!迎親嘍!敲鑼打鼓送出家,山神娘子進門嘍!”
夜色籠罩之下,月亮隱匿在烏雲中,山路越來越崎嶇顛簸。
暗紅色的土路就像一條絲線,彎彎繞繞地盤上山巔,纏繞到峰頂的月牙上。
可是任憑轎子如何顛簸,裡麵的新娘跟死了一樣,沒有發出任何聲息。
轎夫隻感覺身上的擔子越來越重,越來越重,到最後頭暈眼花,仿佛正抬著一座大山。
恍惚間,他腳底下的紅色泥土,變成了山坡的桃花爛掉的軟泥,他們正順著這條線走向天空。
最後所有人都累得頭暈眼花,不得不在一處竹樓旁停下轎子,準備向主人家要口水喝。
這是山神廟必經路上的一戶人家,此時還沒有熄燈。
小孩們扒著窗戶,好奇地看著外麵送親的場景,這對他們來說是新奇的。
酒槽鼻噴了一鼻子氣,接過主人家遞過來的水瓢,酣暢淋漓地大口灌下肚。
“爽!”他舉起瓢喊道。
其他漢子也歇的歇,坐的坐,進到竹院裡休息片刻。
於是沒有人注意到,兩個十來歲的小孩,悄悄地靠近了新娘的轎子。
轎子有兩人高,普通人還夠不著,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們搭起人梯,偷偷往裡麵看一眼。
其中較小的那個,費力地抬起大孩子的腳,焦急地喊道:“阿大,看完了沒?新娘子到底長啥樣啊。”
“還沒呢,再高一點,”名為“阿大”的男孩,偷偷地掀開布簾的一條縫。
“好了沒?該我了!”
下一刻,他往後猛地一倒,倒吸一口涼氣,差點尖叫出聲來。
小孩和他摔在一起,埋怨道:“你看到啥了?這麼大驚小怪,裡麵的人很醜嗎?”
“不是……”阿大捂著腦袋,麵色驚恐地說道,“我看到新娘……她……”
“快說啊,”小孩急不可耐,“看到啥了,彆磨蹭了。”
“新娘她……在摳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