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和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細節，反而說：
“船上需要細心、敢言，亦能言之有物之人。既在通事房，往後若有類似見解，不必過於拘謹，可直接稟明王書辦，或若事關緊要，亦可尋機報於我知。”
這是明確的許可，甚至是一種含蓄的提拔。
張衛國躬身：“謝大人信任，小人定當竭儘所能。”
鄭和點點頭，不再說話。
兩人就這樣並肩站在船舷邊，望著星空下沉默的大海。
隻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單調聲響，和風掠過帆纜的輕微嗚咽。
良久，鄭和才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更輕，更像自語：
“這大海，看似平靜時，能包容萬象。發起怒來，卻能吞噬一切。人在這上麵，所有的尊卑、智謀、力氣，有時都顯得可笑。”
“唯有齊心，唯有順勢，或許能掙得一線生機。”
這話裡透出的，是一種超越個人權位的、對自然力量的深刻認知，甚至有一絲身為航海者最本真的敬畏與無奈。
張衛國默然，他忽然覺得，眼前這位被光環籠罩的傳奇人物，此刻更像一個清醒而孤獨的探索者。
“小人相信，”
張衛國輕聲說，語氣誠摯，
“有大人掌舵，有萬千齊心協力的將士水手，縱有風浪，船隊亦能化險為夷。”
鄭和聞言，側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複雜難明，最終隻化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
“嗯”。
“夜深了，陸先生早些歇息吧。”
鄭和說完，不再停留，轉身向艉樓方向走去，步伐依舊沉穩，身影很快沒入船艙的陰影中。
張衛國獨自留在甲板上，夜風吹來，帶著深海的涼意。
他回味著剛才簡短的對話，心中波瀾起伏。鄭和主動搭話，絕非偶然。
那幾句看似隨意的提問和評論，實則包含了考察、接納、甚至某種程度的傾訴？
這位航海家內心深處，似乎並不像表麵那樣，完全被宣諭四海的宏大使命所充盈。
他看到了海洋的壯闊與無情，感受到了探索的榮耀與個體的渺小，甚至可能對航行的終極意義有著自己的思考。
而自己，一個來曆不明的海外遺民，因為展現出的些許不同尋常的見識和沉穩，似乎意外地觸及了這位大人物內心某個不常示人的角落。
這讓他與這支船隊，與鄭和本人的聯係，變得不再僅僅是觀察與記錄。
一種更微妙、也更危險的責任感，悄然滋生。
他抬頭，再次望向星空。銀河橫亙，璀璨依舊。
前方的航路，似乎也因此變得更加深邃莫測了。
與鄭和夜談之後，張衛國在船上的處境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王書辦對他依然嚴厲，但吩咐做事時，語氣裡少了些公事公辦的刻板，多了點自己人的隨意。
偶爾遇到需要判斷或拿主意的小事，也會說一句：
“你看著辦。”
陳醫官那邊，在船隊下一次停靠一個滿是椰林的小島補充淡水時，真的叫上張衛國，帶了幾個人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