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細閱讀上麵的文字，確實是熟悉的史籍。
這種獲取知識的方式，完全顛覆了他的認知。
他沉默了很久，才喃喃道：“後世之人皆如此讀書否？”
張衛國點頭，觀察著他的反應，
“先生，您想看看後世之人，如何看待您的《三國誌通俗演義》嗎？”
羅貫中身體微微一僵，緩緩轉過頭，看著張衛國，眼神複雜：
“拙作後世尚有流傳？”
“何止流傳。”
張衛國深吸一口氣，點開另一個文件夾。
裡麵是精心篩選過的內容：不同時期、不同版本的《三國演義》封麵書影從明清刻本到現代精裝。
學術論文目錄，京劇、電視劇、電影中的經典三國人物劇照。
甚至還有一些質量較高的三國題材動漫、遊戲截圖。
一張張圖片，一段段文字簡介，在屏幕上流過。
羅貫中起初是茫然，隨著張衛國的簡單講解這是後世刊印的您的書，這是根據您的故事改編的戲劇，這是學者們研究您作品的文章。
他的呼吸漸漸變得粗重，渾濁的眼睛睜得越來越大，手指無意識地抓住了書桌邊緣，指節發白。
屏幕上出現一張氣勢恢宏的電視劇照，上麵是諸葛亮舌戰群儒的場景。
羅貫中死死盯著那羽扇綸巾、氣度從容的演員，嘴唇顫抖。
又出現一段後世某位著名學者對《三國演義》尊劉抑曹思想傾向與藝術成就的分析引文。
羅貫中逐字默讀，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
當看到一張現代城市地鐵裡，年輕人用手機閱讀《三國演義》電子書的抓拍照片時，
老人終於支撐不住，向後踉蹌一步，跌坐在張衛國早就準備好的軟椅上。
他佝僂著背，雙手掩麵，肩膀開始無法抑製地劇烈聳動。
沒有哭聲。
但那種無聲的、仿佛從靈魂深處湧出的震顫，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張衛國靜靜地站在一旁，沒有打擾。
他知道，這是跨越數百年時光的洪流，對一位創作者靈魂的直接衝刷。
畢生心血，當時無人問津，困頓終老，卻在此刻，以這種不可思議的方式，看到了它如星火燎原、融入一個民族血脈文化的浩瀚景象。
許久，許久。
羅貫中慢慢放下手，臉上淚痕交錯，蒼老的麵容卻奇異地煥發出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
他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仿佛將積壓一生的塊壘都吐了出來。
“衛國。”
他第一次叫了張衛國的名字，聲音依舊沙啞，卻平穩了許多，
“老朽明白了。”他抬起手，指了指屏幕，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此書已不獨屬羅某。它活了，在後世萬千人的心裡活著。著書之人，死而無憾不，是生而無憾了。”
張衛國眼眶發熱，用力點了點頭。
這次震撼的見證之後，羅貫中的狀態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變化。
他身上那種晚年的蕭索暮氣，似乎被一種新的、沉靜的好奇心所取代。
他不再僅僅被動接受，開始主動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