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暐在清華讀博期間,研究方向是社會認知。他的導師周教授是個傳統學者,強調‘人文關懷’。但危暐在參與一次跨國合作研究時,接觸到了行為經濟學的前沿成果——那些把人類決策簡化成數學模型的研究。”付書雲說,“他著迷於這種‘優雅的簡化’。在博士論文裡,他寫了一段後來被導師紅筆批注的話:‘情感變量在大多數社會決策模型中應被視為噪聲處理,因其難以量化且預測價值低。’周教授批注:‘人不是機器,情感不是噪聲。’”
張斌冷笑:“所以他很早就開始把人當成機器了。”
第二次剝離:將道德困境遊戲化2010年)
“博士畢業後,危暐在一家智庫工作,參與設計‘公共政策模擬係統’。他們用遊戲化的方式模擬社會困境,比如‘疫苗分配優先權’‘災後資源調配’。危暐發現,當決策者麵對屏幕上的數字和圖表時,會比麵對真實案例時更冷酷、更‘高效’。他在內部報告裡寫:‘道德情感在決策中的乾擾效應可通過界麵設計降低。建議將現實問題抽象為參數可調的模型。’”
付書雲看著張斌:“這是關鍵一步——他開始認為,道德情感是‘乾擾’,是需要被‘降低’的東西。”
第三次剝離:第一次真人實驗的“成功”2012年)
“2012年,危暐獨立負責一個小型研究:如何提高公益捐款的參與率。他沒有采用傳統的‘感人故事’宣傳,而是設計了一套‘社交壓力算法’——在單位內部網上,實時顯示每個部門的捐款進度和個人排名。結果捐款額提升了300。但事後訪談發現,很多人捐款是因為‘怕丟臉’‘怕被領導看見沒捐’,而不是出於善意。危暐在論文裡寫道:‘道德動機的純度不影響行為結果的有效性。在實際應用中,可利用社交壓力等非道德驅動力達成道德目標。’”
張斌聽懂了:“他發現了可以用不道德的手段,達成看似道德的結果。而且覺得這很聰明。”
第四次剝離:與顧明遠的相遇2014年)
“在瑞士的一個學術會議上,危暐遇到了顧明遠。當時顧明遠是一家跨國谘詢公司的數據分析總監,他在做一個項目:如何幫助大企業‘優化’裁員方案,減少法律風險和輿論反彈。顧明遠向危暐展示了他們的模型——通過分析員工的社交媒體數據、出勤記錄、同事評價等,給每個員工打‘價值風險分’,然後‘科學地’決定裁誰留誰。危暐被震撼了,他在日記裡寫:‘這才是真正的社會科學應用——剝離情感,直指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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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書雲停頓了一下:“從這天起,危暐的研究方向徹底變了。他從‘理解社會’轉向了‘優化社會’,而優化的代價,是剝離人性。”
第五次剝離:首次越界實驗2015年)
“2015年,危暐和顧明遠合作了一個秘密項目:測試人們對‘權威偽造信息’的接受度。他們偽造了一份某國際組織的‘健康報告’,說某種常見食品添加劑有‘潛在風險’,然後通過精心設計的渠道發布。報告是假的,但數據看起來很專業。結果引發了一場小範圍的恐慌,那個食品品類銷量下降了15。危暐在實驗日誌裡寫:‘公眾對權威符號的信任度高於對事實的核查能力。此漏洞可利用。’”
張斌握緊拳頭:“所以他早就在做這種事了。”
“但這次實驗後,危暐失眠了一周。”付書雲說,“他在日誌裡寫:‘實驗成功,但觀察到目標群體的焦慮反應時,有不適感。需強化科研使命感以克服。’你看,他當時還有‘不適感’,但他選擇用‘科研使命感’來壓抑它。這是自我欺騙的開始。”
第六次剝離:張堅案的設計階段2018年)
“到了設計張堅案時,危暐已經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人性剝離流程’。”付書雲調出手機裡的一張圖,是技術組整理的流程圖,“第一步:目標物化把張堅定義為‘高責任感參數集合體’);第二步:道德豁免用‘國家利益’為騙局披上正當外衣);第三步:情感工具化把張堅對家庭的愛變成操控杠杆);第四步:觀察數據化把痛苦變成圖表和曲線)。”
他看向張斌:“你父親經曆的那九個月,對應的是危暐人性剝離的最後階段。在這個過程中,危暐偶爾還會在筆記裡寫下‘目標表現出痛苦,實驗者需警惕共情乾擾’這樣的提醒。但到後期,這種提醒越來越少,最後消失了。”
第七次剝離:從觀察到參與2019年)
“張堅被捕後,危暐原本計劃隻做遠程觀察。但顧明遠說服他親自參與對能源局後續反應的‘乾預測試’——比如故意泄露一些半真半假的信息,觀察同事間的猜疑如何擴散。危暐同意了。他在筆記裡解釋:‘理論需要實踐驗證,而實踐需要勇氣突破舒適區。’這時的他,已經開始用學術語言包裝明顯的越界行為。”
第八次剝離:緬甸實驗室的“升華”2020年)
“在緬甸,麵對活生生的改造體,危暐完成了最後的剝離。”付書雲的聲音低沉,“看這段筆記——2020年3月,t09陳城在電擊實驗中癲癇發作,搶救回來後失憶了三小時。危暐記錄:‘實驗體出現預期外神經反應,數據寶貴。建議調整刺激參數,探索閾值。’沒有一句提到‘人’,全是‘實驗體’‘參數’‘數據’。這時,他已經徹底把自己訓練成了一個‘人性觀察儀器’,關閉了所有情感通道。”
張斌感到一陣惡心。他想起陳城——那個在緬甸c區保護同伴的年輕人,曾經是美術生,想賺錢給奶奶治眼睛。
第九次剝離:eden計劃的終極幻想2021年)
“最後一步,是危暐和顧明遠策劃的‘eden計劃’——在雲海市進行大規模社會信任攻擊,然後推出他們的‘優化方案’,成為這座城市的‘隱形管理者’。在這個計劃裡,整座城市的市民都成了他們實驗棋盤上的棋子。危暐在方案書裡寫:‘通過可控的社會壓力測試,可篩選出適應未來高風險社會的優勢群體,實現人類認知的進化。’”
付書雲關掉手機:“九次剝離,一次比一次徹底。到最後,他已經不覺得自己在做惡,而是在執行一項偉大的‘人類進化實驗’。他把所有質疑都歸為‘庸人的情感脆弱’,把所有反對都視為‘對進步的阻礙’。”
張斌聽完,久久不語。他原本以為危暐是個天生的惡魔,現在才知道,惡魔是一步步變成的。每一次小小的越界,每一次用“科學”“效率”“進步”來自我說服,都在把他往深淵推一寸。
“所以,”付書雲說,“你現在明白了嗎?危暐不是某個獨特的怪物,他是一個係統的產物——一個把人性當成缺陷、把效率當成神明的係統的產物。這個係統還在,還會製造下一個危暐。你炸掉雲海市,隻會讓這個係統多一個‘看,人性果然經不起考驗’的案例,讓下一個危暐更理直氣壯。”
張斌看著桌上父親的信。他輕輕拿起,展開。
五)父親的信:未寄出的道歉與囑托
信紙是看守所那種粗糙的黃色紙張,字跡有些潦草,但能看出書寫者很用力:
“小斌: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爸爸可能已經不在了,或者還在監獄裡。無論是哪種,爸爸都想先說:對不起。
對不起,爸爸騙了你。沒有什麼國家任務,爸爸是上當了,犯了法。
對不起,爸爸讓你失望了。你一直以我為榮,現在我卻成了你的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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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爸爸沒能照顧好你媽媽。她跟著我吃了一輩子苦,最後還要為我操心。
這三聲對不起,可能太輕了,但這是爸爸現在唯一能給你的東西。
但小斌,爸爸還想說另外三句話:
第一,爸爸錯了,但‘忠誠’‘責任’‘愛國’這些詞沒有錯。錯的是那些利用這些詞來害人的人。你不要因為爸爸的事,就不再相信這些。人活著,總要相信點什麼好的東西。
第二,你媽媽臨走前跟我說,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說你心思重,容易鑽牛角尖。爸爸知道,你可能會恨,會想報複。但爸爸求你,彆讓恨把你吃了。恨就像喝海水,越喝越渴,最後渴死的是自己。
第三,好好活著。找份正經工作,不一定非要是公務員,踏踏實實就行。遇到合適的姑娘,成個家。每年清明,去給你媽掃墓的時候,跟她說說你的近況,讓她放心。
爸爸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有你這麼個兒子。小時候你學走路,摔倒了從來不哭,自己爬起來。爸爸那時候就想,這小子,像我,倔,但有骨氣。
現在爸爸最後求你一次:把這份骨氣用在正道上。彆學爸爸,走歪路。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當年騙爸爸的那些人,彆學他們。你要活得堂堂正正,活得比他們像個人。這就是對爸爸最好的交代。
永遠愛你的爸爸
張堅
2019.10.23”
信不長,但張斌看了很久。每個字都像針,紮在他心上最軟的地方。
他想起父親教他騎自行車時,在後麵扶著車座說“彆怕,爸爸在”;想起父親在飯桌上講單位裡的趣事,逗得他和媽媽哈哈大笑;想起父親每次喝醉後,都會紅著眼睛說“小斌,爸爸沒什麼本事,但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
那些平凡的、溫暖的、被他遺忘在仇恨塵埃裡的記憶,此刻全都湧了回來。
他終於哭了。不是壓抑的哽咽,是放聲大哭。三年的委屈、憤怒、孤獨、絕望,都在這場哭聲裡決堤。
付書雲靜靜地等著。他知道,這哭聲是冰融化的聲音。
哭聲漸止。張斌擦乾眼淚,把信小心折好,放進貼身口袋。他站起來,走到電腦前,開始操作。
“你要做什麼?”付書雲問。
“終止發布程序。”張斌沒有回頭,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然後把‘導師’——陳明遠的全部資料,還有他這些年協助危暐團隊的其他罪行證據,發給你們。”
付書雲鬆了口氣,但又警惕:“你不會耍花樣吧?”
張斌苦笑:“我爸讓我活得堂堂正正。這是我第一次聽他的話。”
他輸入一串複雜密碼,取消了音頻的定時發布。然後打開另一個加密文件夾,裡麵是陳明遠與顧明遠的全部通訊記錄、資金往來證據,甚至還有陳明遠如何物色“有創傷的年輕人”培養成“複仇工具”的詳細計劃。
“這個陳明遠,他兒子在澳大利亞賭博欠了上百萬,他需要錢。”張斌一邊傳輸文件一邊說,“他找到我,不是因為同情,是因為我符合他的‘複仇者模板’:高智商、有強烈創傷、對社會有憤怒。他培訓我,給我提供危暐的資料,不是幫我複仇,是把我當成他的‘作品’,向危暐和顧明遠證明他也能培養出‘優秀的工具人’。”
文件傳輸完畢。張斌關掉電腦,拔掉電源。
“走吧。”他說,“我跟你們回去。但趙曉陽和周浩……他們是被我拉下水的,能不能……”
“我們會依法處理,但會考慮他們的情節和你的配合。”付書雲承諾。
倉庫門打開。陽光湧進來,刺得張斌眯起眼睛。
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待了三天的倉庫,那些電腦、泡麵箱、牆上的地圖……像一場噩夢的布景。
然後他推著付書雲的輪椅,走了出去。
遠處,特警隊的車沒有動。他們看到張斌主動走出來,雙手舉在身前,沒有抵抗。
倒計時停在632218。
音頻沒有發布。
三十六個引爆點,暫時安全。
六)指揮中心的短暫喘息與新風暴預警
下午一點,指揮中心。
陶成文接到付書雲的電話彙報後,長舒了一口氣。技術人員確認,張斌的音頻發布程序已終止,所有相關文件已從服務器刪除。陳明遠也在其心理谘詢機構被抓獲,電腦裡發現了大量犯罪證據。
“危機暫時解除。”陶成文宣布,“但倒計時還在走。危暐的‘社會情緒模型’仍在監測雲海市的焦慮指數,我們必須主動降低它。”
蘇念在安全屋提出具體方案:“啟動‘信任修複計劃’第一階段:今天下午,由能源局老同事、張堅的鄰居、社區醫生等,在本地媒體講述他們眼中的張堅一家。不是洗白,是還原——還原一個普通人如何被利用,一個家庭如何被摧毀。同時公布危暐騙局的完整時間線,讓公眾看到罪惡的全貌,而不是碎片化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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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是還原不是洗白?”曹榮榮問。
“因為洗白會引發反彈,而還原能建立共識。”蘇念解釋,“當人們看到張堅不是天生的貪官,而是一個被精心設計的騙局摧毀的好人,他們的反應會從‘又一個腐敗分子’轉向‘我們如何防止下一個受害者’。這種轉向,是信任重建的基礎。”
沈舟補充:“同時,我們要兌現對市民的承諾——疫苗運輸數據公開查看、菜市場檢測報告實時更新、老舊小區消防檢查全程直播。用透明的程序,對衝潛在的謠言。”
計劃迅速執行。
然而,下午兩點,一個新的警報響起。
張帥帥從數據監測屏幕前抬頭,臉色難看:“陶指揮,我們剛剛發現……危暐的‘社會情緒模型’裡,有一個隱藏的觸發條件。”
“什麼條件?”
“如果主要引爆點被人工乾預阻止,模型會自動啟動‘備用方案’——不是散布新謠言,而是……”張帥帥調出一段代碼,“……激活已經在網絡上存在的、但未被廣泛關注的真實負麵事件,通過算法放大其傳播,形成‘真實問題引爆’。”
程俊傑解釋:“比如,某個小區業主和物業的糾紛帖子,本來隻有幾十個閱讀量,但模型會用水軍賬號大量轉發、評論,把它推成熱點。因為是真實事件,辟謠都沒法辟。”
梁露已經查到了第一個被模型鎖定的目標:“雲海市新區,‘陽光花園’小區,業主投訴物業私自挪用維修基金,帖子發了三個月,隻有89個閱讀。但過去一小時,閱讀量暴漲到五萬,轉發上千。評論區開始出現‘全城的物業都一樣黑’‘官商勾結’等擴大化言論。”
陶成文眉頭緊鎖:“危暐連這個都算到了?當我們阻止了虛假謠言,就用真實矛盾來引爆信任危機?”
“是的。”張帥帥點頭,“他的筆記裡寫:‘真實的社會矛盾是信任係統最脆弱的裂縫。當人為製造的危機被化解,自然存在的裂縫會自動擴大。’”
倒計時624533。
新的戰鬥開始了。這次,敵人不是虛構的謠言,是真實存在的社會問題。
而解決這些問題,需要的不僅是技術攔截,更是社會治理的智慧和勇氣。
第八百七十六章,在危機暫緩但新挑戰浮現中結束。
下一章,真實裂縫的修補:當社會的舊傷被惡意揭開,專案組如何聯合政府部門、社區、市民,共同修複信任的基石?
危暐的遺產不僅是一場騙局,更是一麵鏡子,照出了社會係統中那些長期被忽視的脆弱點。
信任的重建,始於正視這些脆弱,而不是掩蓋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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