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富錦出發去撫遠的路並不近。汽車一路向東,穿過鬆花江下遊的平原。路兩旁是新翻的黑土地,春天的泥土味在空氣裡彌漫。偶爾能看見幾隻白鷺在田間停歇,天高雲淡,天地顯得開闊。司機說:“往前走就快到中國的最東頭了,太陽從那邊先出來。”
路上有不少運糧的大貨車,車廂上蓋著藍布。遠處的村莊零星散落,屋頂的鐵皮在陽光下反光。經過同江時,鬆花江的支流又一次出現,江麵寬闊,水色深沉。岸邊有成片的柳樹,樹枝剛剛泛青。
到撫遠已經是傍晚。縣城比我想象的小,但乾淨整齊。道路筆直,街道兩側的路燈上掛著紅色的魚形裝飾。酒店前的廣場上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刻著“東方第一縣”五個字。石碑後麵是鬆花江與黑龍江交彙的地方,江水分成兩色,一邊深黑,一邊淺灰,像兩條不同的線彙成一處。
我在靠江邊的小旅館住下。房間不大,卻能看到江麵。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淡淡的水汽。江對岸的燈光稀疏,那已經是俄羅斯的哈巴羅夫斯克邊境。老板娘告訴我:“有時候天氣好,還能看到那邊的車燈。”
第二天淩晨三點,我被人聲驚醒。原來是趕去看日出的人。撫遠以“最早的日出”聞名,全國各地的遊客都來這裡看第一縷陽光。旅館門口已經聚集了十幾個人,穿著厚衣服,帶著相機和自拍杆。我也跟著他們上了車。
車子開到烏蘇鎮東部的黑瞎子島觀景台。那是鬆花江與烏蘇裡江交彙的地方,也是中國陸地的最東點。天還未亮,江麵籠著一層薄霧,風帶著寒意。江水靜得出奇,隻能聽到遠處鳥的叫聲。導遊小聲說:“等天邊泛紅的時候,就是太陽要出來的信號。”
我們站在觀景台上,四周是濕地和低矮的灌木。風掠過草叢,帶著早春的涼意。天邊的顏色漸漸變了,從深藍到淺灰,又到橘紅。忽然,有人低聲喊了一句:“出來了!”
那一刻,東方的地平線上裂開一條細線,一團紅光從江水後緩緩升起。陽光照在霧氣上,整個江麵像被鍍了金。幾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連風也像暫時停了。我站在那兒,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升高,江水被照得通亮。那種亮,不是城市的燈光能比的,是純粹的光。
身邊一個本地的老人笑著說:“我們撫遠人天天看日出,習慣了。可每次看,都還是覺得新鮮。”
他戴著棉帽子,臉被風吹得通紅。
我問他住哪兒,他說就在烏蘇鎮,“靠水吃飯,養點魚,日子平平淡淡。”
他說:“太陽每天都準時來,人心也得亮堂。”
太陽完全升起來後,人群慢慢散了。江邊的霧被陽光蒸騰,遠處的柳枝被照得發亮。我沿著木棧道往下走,腳下的木板上還留著露水。江岸邊立著一塊界碑,上麵刻著“黑瞎子島”三個字,旁邊飄著國旗。幾個遊客在拍照,一個小孩在堤邊玩水,笑聲清脆。
回到鎮上時,天已經完全亮了。鎮裡的街道很安靜,隻有早點鋪子冒著熱氣。老板在煎油餅,香味飄得老遠。我點了一碗豆腐腦和一個大油餅。豆腐腦是鹹口的,上麵放了蔥花和醬油,味道很濃。老板娘笑著問我是不是外地人,說:“咱這邊早上都吃鹹的,不像南方人放糖。”
吃完早飯,我去了縣城裡的漁港。撫遠被稱作“東方漁都”,漁業在這裡有很長的曆史。港口停著幾十條漁船,有的在卸貨,有的正在修補網具。漁民穿著厚膠衣,腳上全是泥。港口旁有一座魚市,裡麵擺滿了新鮮的鯉魚、鯽魚和鱘魚。水箱裡冒著氣泡,買魚的人用塑料袋一撈就是一條。
我和一位姓劉的船長聊了會兒。他說:“這幾年捕撈少了,主要靠養殖。保護資源嘛。”我問他最喜歡的季節是哪一個,他想了想說:“秋天。秋天魚肥,稻穀香,天冷了,喝碗魚湯最舒服。”
魚市外有一條小街,專賣魚乾、魚籽醬、熏鱘魚。街頭有一家老字號叫“東極魚莊”,店門口掛著幾串正在晾曬的魚乾。老板娘笑著對我說:“這可是撫遠的名產,熏三天三夜的鱘魚,皮脆肉嫩。”我買了一小包,味道果然濃鬱。
下午,我去參觀了“黑龍江三江口濕地公園”。公園麵積很大,棧道蜿蜒在濕地中間,水草茂密。春天的水位高,蘆葦剛剛冒尖,幾隻野鴨在水麵上滑行。遠處傳來鳥鳴聲,像有人在輕敲竹管。導遊介紹說,這裡是丹頂鶴的遷徙通道,每年都有鳥類在此停歇。
我站在觀景塔上往遠處看,三條江交彙在一起,水色深淺不同,流向也不同,像三條不同的命運線。江對岸的林帶延伸到視線儘頭,天與地在那一刻完全融在一起。
傍晚回到縣城,街上開始熱鬨起來。撫遠的夜色比彆處來得晚,太陽落山後天邊還亮著。沿江路上的燒烤攤陸續開張,烤魚是主打,幾乎每家都有。空氣裡混著炭火味和江風。
我在一家老飯館吃晚飯。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操著濃重的東北口音。他給我端上燉魚頭豆腐,說:“這魚是早上剛上岸的江鯉,新鮮。”湯色乳白,豆腐細嫩。我問他做生意幾年了,他笑著說:“二十年了,靠江吃飯,咱一輩子不離這水。”
吃飯間隔壁桌幾個年輕人正談起外出打工的事。一個說去了哈爾濱,一個說準備去南方。老板搖頭:“年輕人出去見見也好,但咱這地方,風景也不差。”
飯後我沿江散步。江邊燈光亮起,一盞盞照在堤上。遠處傳來汽笛聲,江麵上有運輸船緩慢駛過。空氣裡有魚腥味,也有木頭的香氣。有人在釣魚,有人在堤邊唱歌。小孩子蹲在石頭邊玩水。
夜色更深時,江對岸的燈光依舊隱約。那邊就是俄羅斯。我坐在堤上,望著那條分界線——江水寬闊,卻並不隔絕什麼。風從對岸吹來,帶著異國的氣息。這裡的人們每天都看著另一邊的燈火,日子依舊照舊。
我在筆記本上寫下幾行:
“撫遠是中國的最東端。這裡的早晨來得最早,夜色退得最慢。人們靠江而生,平靜地生活在邊界線上。這裡沒有喧鬨的都市,也沒有浮誇的風景,隻有日升日落、漁火炊煙。太陽每天都從這裡升起,又照亮更遠的地方。”
淩晨時分,旅館外傳來車聲,又是去看日出的人。我沒有再去,隻是站在窗前,看天空一點點泛白。江水在晨光裡微微閃光,像一麵無聲的鏡子。
我對自己說:
“這一站,叫撫遠。太陽從這裡升起,也從這裡照回我來時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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