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寧安往西南不過幾十公裡,列車穿過幾片密林,窗外的山脊起伏連綿,風在林間呼嘯,空氣裡帶著鬆脂與草的香味。海林,名字本身就帶著一股自然的意味——山與林共生,水與木為魂。
下車的時候,是個陰天。海林站比寧安略大,候車廳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森林畫卷,上麵寫著“林海之城”。站前廣場不喧鬨,幾輛出租車靜靜地停著,司機叼著煙,看我拖著背包出來,笑著喊:“去林場嗎?去橫道河子?這邊都能去!”
我笑笑,隨手指了個方向:“先去老城區吧。”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本地人,一路上滔滔不絕地介紹:“海林啊,以前就是靠伐木起家的。那時候人多,鋸木聲一響一整天,林子都震。後來國家禁伐了,咱這兒的年輕人有的去了牡丹江,有的在景區乾活。現在靠的是山景、滑雪、還有影視城。”
我靠著車窗往外看。路兩旁是低矮的樓房,屋頂上鋪著一層青灰瓦,街邊偶爾能看到堆著的木料,散發著新鮮木香。
到了老城區,街巷不寬,都是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留下的蘇式建築。磚紅色的牆,白邊的窗。路口有一間老木工鋪,門外立著一塊褪色的牌子——“林場木製品社”。
我推門進去,木香撲麵而來。屋裡堆著各種木椅、木凳,一個老木匠正用刨子削著木料。聽見門響,他抬頭看我,笑道:“外地來的?這味兒是不是有點衝?”
我笑道:“挺好聞,像時間的味道。”
他停下手裡的活兒,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說:“這活兒啊,年輕人不愛乾嘍。木頭現在不讓亂砍,咱就修舊的、拚新的。可我乾了五十年,離不開木頭。哪天不聞這味兒,心裡就慌。”
我問他:“以前林子多吧?”
他指著窗外的方向,歎氣:“那邊啊,都是白樺、紅鬆。以前上山砍樹,早上去,晚上能聽見木頭倒地的聲兒,跟雷似的。那時候的海林,真是林子裡的海。”
他笑著又補了一句:“現在林子長回來了,比以前還旺盛。山養人,人護山,這才是正道。”
——
中午我去了橫道河子,那是海林最有特色的地方。小鎮靠著老森林鐵路,建於1903年,俄式建築隨處可見。遠遠望去,尖頂的紅磚屋,鐵軌旁的木柵欄,像一幅老照片。
鎮上的風不大,空氣清透。街道兩旁全是木屋,屋簷下掛著乾玉米和風乾的魚。路口站著一個身穿棉襖的老阿姨,手裡拿著自製的甜粿,見我拿相機拍照,笑著說:“拍好點,咱這可是百年小鎮!”
她請我嘗了一塊甜粿,糯米加蜂蜜,軟糯香甜。我問她是不是本地人。她自豪地說:“我祖上就是伐木的,這鎮子啊,是當年伐木人住下來的。你看那邊那個紅樓,那是老火車站,現在改成博物館了。”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走過去。博物館的門口立著一台退役蒸汽機車,黑鐵機身,鏽跡斑駁。工作人員告訴我,這輛車是1950年代的,曾經往返海林與東京城林區,專門運木材。
展廳裡擺滿了老照片:伐木工人穿著厚厚的棉襖,在雪地裡砍樹、拉木、搭木屋。還有他們的鐵鋸、馬拉雪橇、木尺。那是一段艱苦又壯闊的歲月,寒風中,有汗、有笑,也有山林的回響。
——
下午,我去了亞布力滑雪場方向的山腳,那邊現在是林業轉型的示範區。沿途道路蜿蜒,杉木高聳。偶爾能看見幾座木屋,門口晾著蘑菇和榛子。司機指著遠處的山坡說:“那就是海林的‘五花山’,秋天紅、黃、綠、橙交織,跟畫似的。很多攝影師都來這取景。”
山路儘頭有個叫“山裡人家”的民宿。老板是一對年輕夫妻,從哈爾濱回來的。男的負責接客,女的負責做飯。院子裡養著雞鴨,屋後是一片白樺林。女主人端出一碗野菜粥,笑道:“這菜叫蕨麻葉,春天上山摘的。我們這兒講究吃山養的。”
她說他們家冬天最忙,滑雪季遊客多。夏天就閒一點,靠山種菜,靠林采蘑菇。
“有時候人家問我們為啥不去城裡,我們就笑。城裡哪有這空氣、這林子、這夜?”
我抬頭望天,確實——林子那邊的天空寬闊、乾淨,像被風洗過。
——
傍晚我回到縣城,街燈剛亮。老城區那邊傳來晚飯的香氣,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冒著淡淡的煙。街口有幾位老人下棋,一邊聊著天,一邊笑罵。一個老頭笑著說:“你彆看咱這小地方,人活得比城裡舒坦。”
夜色漸深,氣溫降了下來。街上開始有賣烤地瓜的小攤,空氣裡彌漫著甜香。我買了一塊,蹲在路邊吃。幾個孩子追著電動車跑,笑聲在夜裡格外清脆。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海林有一種靜默的力量——不張揚,不炫耀,卻穩穩地在山與林之間活著。
——
回到旅館,我翻開筆記本,寫下:
“海林是一座被木頭浸透的城。木,是它的根,也是它的呼吸。伐木的年代過去了,但人心裡那份厚重還在。街道的味道是木香,房屋的脈絡是時間。山在,林在,海林的魂就在。這裡的人懂得生活的節奏,他們不趕,不躁,隻在一片片樹林間,慢慢守著四季的輪回。”
寫完這些,我抬頭看窗外。月亮正掛在山的另一端,銀光灑在樹梢。林間的夜色深邃而靜謐,像一張鋪開的黑色木紋紙。
我知道,明天我要去的地方,是穆棱——那座沿著穆棱河展開的城,水與田並生,人與山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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