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雨下得不大,卻連綿。
書店門口的梧桐樹被雨水洗得發亮,葉子一片一片落在台階上。我把門口的“營業中”牌子翻了過來,正準備關燈,一個老人慢慢走了進來。
他個子不高,背有些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鞋邊沾著泥水。走路時腳步很輕,像是怕打擾到屋裡的書。
“還接待嗎?”他站在門口,小聲問。
我點點頭,讓他坐到靠窗的位置,給他倒了一杯熱水。
他捧著杯子,手有些抖,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他說自己今年七十三歲,老伴走了快十年。年輕時在外地修路,一年到頭不回家,等想回來陪人,家已經散了。
後來兒子在外地成家,很少回來,電話也越來越少。孫子他隻在照片裡見過,長什麼樣,聲音什麼樣,都說不清。
“我不是怪他們。”他說這話時,低著頭,“就是覺得,人活到我這個年紀,時間一下子就空了。”
他年輕時吃過不少苦。
下過礦,扛過沙袋,也在工地上摔斷過腿。那些年,他覺得隻要咬牙乾,就能把日子撐起來。可現在身體不行了,力氣沒了,連清晨掃地都要歇好幾次。
“以前忙的時候,總盼著清閒。”
“真清閒了,才發現,沒人等你。”
他說到這裡,眼睛有些濕,卻沒有掉淚。隻是把杯子放在桌上,用手指反複摩挲杯口,像是在確認什麼還在。
我沒有急著說話。
這種時候,話多反而顯得輕。
他繼續說,晚上最難熬。屋子裡安靜得厲害,電視開著也隻是響。他常常坐在床邊,想著要不要給兒子打個電話,想了又想,還是放下手機。
“怕打擾他們。”
“怕自己成了負擔。”
說到這裡,他抬頭看我,眼神很直,卻帶著一點請求。
“你說,人老了,是不是就該學會不被需要?”
這句話落下來,屋子裡一下子靜了。
雨聲從窗外慢慢滲進來,像時間在走。
我想了想,才開口。
我說,人這一輩子,被需要的方式不止一種。
年輕時是力氣,是掙錢,是撐起一家人;年老了,可能隻是被記得,被傾聽,被認真對待。
“你今天坐在這裡,把這些話說出來,本身就不是多餘的事。”
“你在用你走過的時間,提醒彆人,彆走得太快。”
他聽著,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像是在消化。
“我其實也沒彆的想法。”他說,“就是有時候,心裡太空了,想找個地方坐一會兒,說說話。”
我告訴他,這裡隨時歡迎他。
不買書也沒關係,不說話也行,坐著看一會兒書,喝杯水,都可以。
老人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淺,卻很真實。
“那我以後,能常來嗎?”
“當然。”
他站起身的時候,背還是有些駝,但腳步比來時穩了一點。
臨走前,他指了指書架上的一本舊書,說改天想看看。
門關上的那一刻,雨正好停了。
街燈亮起來,地麵反著光。
我在本子上寫下當天的記錄,沒有寫他的名字,隻寫了一句話。
有些孤獨,不是沒人陪。
而是很久很久,沒有人認真聽你,把一生慢慢說完。
寫完,我合上本子,看著書店裡一排排安靜的書。
它們站在那裡,像時間的見證者。
我忽然明白,這間小書店真正賣的,從來不隻是書。
它賣的是一個位置,一個讓人坐下來、不被催促的地方。
在那裡,時間會放慢腳步,人生,終於有人聽見。
喜歡畢業後打工日記請大家收藏:()畢業後打工日記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