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4章:汗廷來使忽必烈的遠程製衡之術)至元四十三年夏?虎都)
虎都北門的驛道上,一隊黑馬踏塵而來。為首的驛馬披著紫茸鞍韉,這是蒙古汗廷特賜的“馳驛”標識——按《大紮撒》規定,持此鞍者可直入行省官署,無需通報。騎士翻身下馬時,腰間的鎏金符牌閃著光,牌麵“輔國”二字昭示著他的身份:忽必烈的近侍帖木兒不花。
驛卒引著他穿過白虎旗列陣的街道,帖木兒不花目不斜視,卻暗暗記下兩側商鋪的招牌:“江南綢緞鋪”“淮鹽轉運棧”——這些南貨出現在虎都,已說明蕭虎對江淮的掌控遠超汗廷的預期。行至虎豹閣前,他故意在虎頭鍘下駐足,指尖劃過鍘身的猛虎噬羊紋:“蕭將軍倒是會立威。”身後的隨員低聲提醒:“大人,按禮應先呈手諭。”他才整了整袍角,拾階而上。
蕭虎在虎豹閣中層接旨,案上鋪著明黃色的氈毯——這是他特意備的,既顯對汗廷的恭敬,又暗合“以黃承天”的漢禮。帖木兒不花展開手諭,羊皮紙邊緣燙著金邊,忽必烈的蒙古文筆跡遒勁如刀:“江南初定,蕭卿之功;然臨安未下,宋祚尚存,何時可畢其功?”
讀到“何時可畢其功”六字時,蕭虎的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頓。他精通蒙古文,看得出這行字的墨色比前文深半分——顯然是忽必烈反複描摹過的。周顯在側垂眸,注意到“功”字的捺筆拖得極長,像一柄懸而未落的劍。帖木兒不花盯著蕭虎的臉:“大汗在開平府日夜問訊,聽聞將軍在揚州休兵,朝中已有議論。”這話半是轉述,半是試探。
“請使者移步頂層。”蕭虎沒直接回應,轉而引著帖木兒不花登上虎豹閣三樓。這裡的密議室剛掛起一幅新繪的《水軍整訓圖》,羊皮紙鋪了半麵牆,用不同顏色標注著:紅色是已建成的虎頭船,藍色是待修的樓船,黑色圓點則是新選的水師營地。
“使者請看,”蕭虎指向長江下遊的標注,“南宋雖失中段,卻在鎮江集結了十艘殘樓船,且閩地水師正溯江而上。”他又點向圖中淺灘:“秋汛將至,這些水域水深會減三尺,虎頭船吃水太深,易擱淺。”帖木兒不花皺眉:“蒙古鐵騎踏冰都能過江,何懼淺灘?”蕭虎反問:“若樓船守在深水區放箭,我軍舟船困於淺灘,豈不變成活靶?”這話戳中了蒙古人不善水戰的痛處,帖木兒不花一時語塞。
蕭虎在燈下起草回奏,周顯研墨時低聲道:“需顯忠心,亦需留餘地。”他提筆先寫:“臣蒙大汗天恩,得掌江淮,日夜思報,不敢稍怠。”繼而筆鋒一轉,詳述難處:“南宋樓船餘威未滅,長江支流凡三百六十處,皆可藏兵;淮南宋民雖附,然鄉紳多暗通臨安,若輕進,恐腹背受敵。”
最關鍵的段落,他寫了三遍才定稿:“臣請允三年,練‘吞江軍’十萬,造改良樓船五十艘,待水網、民情儘在掌握,必水陸並進,一舉蕩平臨安。屆時,宋室降表將獻於大汗階前,江南歲貢倍於今日。”周顯讀後點頭:“‘倍於今日’四字,最合大汗心意。”蕭虎卻將“三年”改為“三載”——漢人用“年”,蒙古用“載”,一字之差,暗藏兼容之意。
蕭虎命糧道司清點貢品時,特意排除了金銀,隻選三樣:龍團龍井杭州特產)、蜀錦百匹南宋貢品同款)、影青瓷器景德鎮新作)。“為何不送些珍奇?”帖木兒不解。蕭虎笑道:“大汗久居漠北,龍井可解膩,蜀錦可製冬袍,瓷器可宴群臣——實用之物,方顯江南之利。”
他讓人在錦盒裡放了張《歲貢清單》,標注“若保南宋存續,歲可獻茶三萬斤、錦五千匹”,又在頁腳用小字注“若滅宋,需駐軍十萬,年耗糧百萬石”。這賬算得直白:留著南宋能持續獲利,滅了它反而要貼錢。帖木兒不花翻看清單時,蕭虎補充:“這些僅是淮浙之物,閩廣更豐。”他要讓使者親眼看到,江南的價值不在征服,而在“持續取用”。
帖木兒不花在虎都停留三日,蕭虎每日帶他觀水師操練:看陳六演示改良的虎蹲炮射程增加二十步),看張誠訓練的“水鬼隊”能潛水鑿船),卻絕口不提進攻臨安的具體日期。夜裡,他收到隨員密報:“虎豹閣底層藏著遼、金降表,蕭將軍常獨自觀覽。”這讓他心頭一緊——蕭虎的誌向,或許不止於滅宋。
離行前夜,蕭虎贈他一柄鑲嵌瑪瑙的腰刀:“此刀產自大理,非宋非蒙,願使者為大汗辨明南北情勢。”帖木兒不花接過刀,忽然明白:蕭虎是在提醒他,汗廷需要的是能平衡南北的人,而非隻會催戰的信使。他暗下決心,回稟時既要陳明蕭虎的拖延,也要強調江南的複雜。
忽必烈在開平府的議事殿,把玩著蕭虎送來的影青茶杯。杯壁薄如蟬翼,映著燭火能看見指紋——這等巧技,讓他想起中原王朝的精致,也想起蒙古貴族對“漢化”的警惕。“蕭虎要三年,”他對耶律楚材道,“是真需整訓,還是想擁兵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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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楚材展開《水軍整訓圖》:“圖中淺灘標注詳實,確是行家手筆。江南水網複雜,急進恐生禍端。”他話鋒一轉:“然需派監軍,名為協理,實為觀其動向。”忽必烈點頭,卻在回旨上隻寫:“允卿所請,需每季度奏報整訓進度。”既給了蕭虎時間,又套上了韁繩——這便是帝王的製衡:既用其才,又防其專。
送走使者後,蕭虎立刻召集陳六、張誠:“按‘吞江軍’編製,擴水師至五萬,造樓船要仿南宋樣式,卻需加暗槳與炮位。”周顯疑惑:“真要等三年?”蕭虎冷笑:“忽必烈要的是掌控,我要的是時間。三年內,若南宋內亂,可提前動手;若汗廷猜忌,便以‘未練成’為由拖延。”
他讓人將《水軍整訓圖》抄錄多份,故意泄露給南宋細作:“讓趙葵知道我們在練水師,他必加強江防,更沒時間北伐——這叫以守為攻。”虎豹閣的燈光下,他望著牆上的江南輿圖,指尖從淮水滑向臨安:“三年隻是說辭,真正的戰機,藏在汗廷的催促與南宋的疲於奔命中。”
忽必烈收到龍井後,召來漢臣演示點茶。茶筅擊盞的聲音裡,他聽耶律楚材講“茶稅乃江南財源之半”;撫摸蜀錦時,又聽色目商隊說“蕭將軍已打通蜀地商路”。這些細節讓他漸漸相信,蕭虎確實在“經營”而非“停滯”。
最讓他動容的是那批影青瓷器,底部都刻著極小的蒙古文“汗”字——這是蕭虎特意命工匠加的。“他懂分寸。”忽必烈對侍臣道。卻不知蕭虎早已讓人在宋境散布流言:“大汗喜南物,若宋廷持續進貢,可保平安。”這流言既穩住了南宋,又讓忽必烈覺得“留宋有利”,一箭雙雕。
虎都的白虎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蕭虎站在閣頂望向南岸。遠處的長江上,南宋的巡邏船與蒙古的哨艇隔著三裡對峙,誰也不先動——這像極了汗廷與他的關係:互相試探,彼此牽製。
周顯遞上剛收到的密報:“史宅之在臨安整飭軍備,趙葵已募水師新兵兩萬。”蕭虎卻笑了:“忽必烈的回旨會讓他們放鬆警惕,以為我們真要等三年。”他指著案上的《吞江軍章程》:“其實,水師的暗槳已改良完畢,秋汛前就能試航——所謂‘三年’,不過是給所有人的定心丸。”
江風掠過虎豹閣,吹動了那口虎頭鍘上的銅鈴。鈴音清越,像在提醒:汗廷的製衡、南宋的掙紮、蕭虎的籌謀,都在這風雨欲來的夏末,悄然走向下一個拐點。而那封往返於虎都與開平府的文書,字裡行間藏著的,何止是戰事的決策,更是一個王朝如何消化江南的深層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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