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4章:潞水通漕江南糧船入燕雲的轉折)至元四十三年秋?潞水河道與中都碼頭)
中都工地上的炊煙,比往日稀薄了三成。郭守敬拿著賬簿,在臨時搭建的工棚裡急得轉圈:“每日需糧五十石,從燕雲本地征調的粟米已告罄,漠北運來的青稞又難以下咽,工匠們開始怠工了。”帳外傳來爭吵聲——蒙古兵與漢人工匠為半袋糙米推搡起來,一個南方工匠哭喊道:“再不給白米,這磚我砌不動了!”
蕭虎在白虎堂聽取周顯的奏報,案上堆著各地的糧情文書:燕雲“秋收不足,僅夠本地食用”,江淮“糧豐但運路不暢”,江南“新收稻子堆在倉裡,船過不了黃河”。“症結在潞水,”周顯指著輿圖上的藍線潞水河道),“此水連接白河與永定河,本可通漕,卻因金末戰亂淤塞,大船無法通行。若能疏通,江南糧船可直抵中都。”
蒙古將官帖木兒在旁冷笑:“漢人就是麻煩,咱們蒙古人用駱駝運糧照樣成事。”周顯沒抬頭,隻翻出一份賬冊:“從江淮用駱駝運糧至中都,損耗率三成,運費是糧價的兩倍;走水路,損耗不足一成,運費省七成。”帖木兒看著賬上的數字,沒再說話——他雖不喜歡漢人,卻認賬麵上的實在。
疏通潞水的差事,最終落在周顯頭上。蕭虎給他的令牌上刻著“便宜行事”,還撥了五千民夫、三百艘挖泥船從汴梁拆下來的舊船改造),連郭守敬都暫歸他調遣。“最難的不是挖河,是協調各方,”蕭虎在周顯臨行前囑咐,“燕雲的地主不讓占耕地,蒙古勳貴怕河道衝了牧場,都得應付。”
周顯的第一站是潞水下遊的武清縣今屬天津),當地士紳以“保祖塋”為由,阻止民夫清淤。他沒派兵強拆,反而帶著酒肉去拜訪族長:“河道拓寬三尺,可繞開您家祖墳;作為補償,中都碼頭建成後,給您家留三個商鋪位置。”族長摸著周顯遞來的地契碼頭商鋪的預授憑證),忽然笑道:“周大人懂變通,這河該挖。”
對蒙古勳貴的牧場,周顯用了另一套法子。他讓歸義營的士兵在河道旁搭建臨時馬廄,比牧場的更寬敞,還派獸醫免費給馬匹看病。劄剌亦兒部的頭領看著自家肥壯的戰馬,大手一揮:“讓河道過吧,隻要彆驚了我的馬。”周顯暗自記下——對付不同人,要用不同的餌。
潞水淤塞最嚴重的“黑風口”段,河底的淤泥積了丈餘厚,硬得像塊鐵板。民夫用鐵鍁挖不動,郭守敬讓人找來“鐵齒耙”特製的多齒工具,用牛拖拽),在淤泥上反複耙鬆,再用“刮泥板”長柄木板,可深入淤泥)推到岸邊。“這法子叫‘耙鬆刮淤’,是我在江淮治河時想的,”他給周顯演示,“比單純挖泥快三倍。”
更棘手的是河道中的暗礁。有處叫“狼窩灘”的地方,水下礁石犬牙交錯,曾撞沉過金朝的糧船。郭守敬讓人潛下水,用紅漆標出礁石位置,再用“火攻法”——堆柴燒礁石,待石頭燒熱,潑上冷水使其崩裂,最後用撬棍撬開。“這是學的都江堰治水法,”他擦著額頭的汗,“老祖宗的法子,管用。”
周顯看著工地上插的木牌“此段需挖深五尺”“此處要築堤”),忽然對郭守敬道:“每塊木牌都刻上負責的民夫姓名,出了錯好找責任人。”郭守敬依言而行,果然,河道的工程質量好了不少——周顯要的不僅是效率,是讓所有人都覺得“這河是自己的事”。
潞水工地上的民夫,來自五湖四海。江淮來的多是船工,擅長撐篙掌舵,負責駕駛挖泥船;燕雲本地的農民,熟悉土地,負責築堤;還有些是歸義營的士兵因違紀被罰來勞役),力氣大,專乾撬礁石的重活。他們在工棚外的空地上,用石子畫出各自的家鄉,圈出“江淮”“燕雲”“江南”的地盤,像在守護最後的念想。
來自平江府今蘇州)的船工王二,總在歇工時哼江南小調,惹得蒙古兵煩躁:“唱什麼喪曲!”王二梗著脖子:“這是《采蓮曲》,我家娘子教的。”周顯路過時聽到,讓人找來紙筆,讓王二把曲子記下來:“等糧船通了,讓你家娘子坐船來中都,給大夥唱。”王二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他沒想到,這苦役裡還有盼頭。
有個蒙古民夫因牧場被征調來的),起初總偷懶,直到周顯讓他負責照看拉耙的牛。他把牛喂得油光水滑,還跟江淮船工學著給牛梳毛。“這些牛比草原的羊懂事,”他用生硬的漢話對人說,“河通了,它們也能歇著了。”民夫們聽了,都笑了起來——這是工地上第一次,蒙古人與漢人一起笑。
中都的蒙古勳貴,以“損害牧場”為由,聯名上書忽必烈,要求停工。為首的是阿裡不哥的親信、世襲千戶彆裡古台,他帶著家丁,在潞水上遊攔著挖泥船:“這河再挖,我家的羊群就沒草吃了!”周顯讓人送來五十隻羊從江淮運來的細毛羊,比草原羊更肥),笑道:“彆裡千戶,這些羊抵您的損失,河道通了,以後每月給您送二十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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彆裡古台看著肥羊,心動了,卻仍嘴硬:“我是為蒙古人的牧場說話,不是為幾隻羊。”周顯話鋒一轉,低聲道:“大都建成後,碼頭的稅銀,千戶您可得一成。”彆裡古台的眼睛亮了——他知道江南的絲綢、茶葉有多值錢,這一成稅銀比牧場的收入多十倍。
消息傳到和林,阿裡不哥氣得摔了酒杯:“一群蠢貨,被漢人用幾隻羊就收買了!”他再想阻撓,卻發現聯名的勳貴已悄悄撤回了奏折。耶律楚材在忽必烈麵前道:“周顯這是‘以利驅之’,比強壓更有效。”忽必烈望著窗外的雪,喃喃道:“能讓蒙古人認漢人的理,這本事,蕭虎沒看錯人。”
潞水結了薄冰。民夫們鑿冰乾活,鑿子下去,冰碴濺在臉上像刀子。周顯讓人燒了薑湯,每個民夫一碗,還在工棚裡生火用的是漕運帶來的廢木料)。有個老民夫凍得手指發僵,連鐵鍬都握不住,周顯蹲下來,用自己的手捂住他的手:“再熬幾日,河道通了,就有暖棚住了。”
最險的一夜,上遊突然漲水,衝垮了剛築好的一段河堤。周顯帶著親兵跳進冰水堵缺口,岸上的民夫見了,也紛紛跳下去,用身體組成人牆。郭守敬指揮人往缺口扔沙袋,喊得嗓子都啞了。直到天快亮時,缺口才堵住,周顯凍得嘴唇發紫,卻笑著對眾人道:“這缺口堵上了,咱們的日子就順了。”
消息傳到中都,蕭虎讓人送來三十壇好酒,全分給民夫。帖木兒看著喝得滿臉通紅的漢人與蒙古人,忽然對蕭虎道:“周顯這小子,能讓兩撥人一起玩命,是個狠角色。”蕭虎沒說話,隻是望著潞水的方向——他要的,就是這種能把不同人擰成一股繩的力量。
周顯派人快馬通報江淮:“潞水已通,可發糧船。”江淮轉運使不敢怠慢,選了二十艘最好的漕船,裝滿新收的糙米、糯米,還特意裝了兩船江南的茶葉、絲綢給中都官員的“樣貨”),由經驗最豐富的船老大張順帶隊。
開船那日,揚州碼頭擠滿了人。張順的兒子趴在船舷上哭:“爹,你啥時候回來?”張順摸著兒子的頭:“等這船到了中都,爹就帶你去看新碼頭。”他不知道,這一去,便是江南漕糧北上的開端。
糧船過黃河時,遇到冰塊,張順讓人往船幫上裹草繩防碰撞),還讓南方水手跟北方纖夫學“冰上拉纖”的法子。“以前隻到汴梁,這回要去燕雲,”張順對夥計們道,“把眼睛睜大,看看北方的天。”船帆上的“漕”字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像在宣告一個新時代的到來。
中都碼頭的夯土還沒乾透,蕭虎讓人在岸邊插了五十麵紅旗每麵代表一艘船),旗旁立著木牌,寫著“江南漕船預計抵達日”。工地上的工匠們路過,總要看一眼木牌,有個南方石匠甚至在牌旁畫了個小船——他盼著糧船帶來家鄉的消息。
盧景裕帶著燕雲士族代表,在碼頭備了接風宴用的是本地僅有的羊肉和燒酒)。“江南糧到了,中都才算真的活了,”他對身旁的張硯道,“咱們的子弟在崇文館才有白米吃。”張硯望著河道儘頭,忽然道:“這船運來的不隻是糧,是江南對新朝的認賬。”
蒙古勳貴彆裡古台也來了,他讓人在碼頭占了塊最好的位置,準備“看看江南的細皮嫩肉”他更關心的是絲綢)。帖木兒在遠處看著,對親兵道:“等糧船到了,給蕭將軍報信,就說‘漢人的船,總算沒掉鏈子’。”
潞水儘頭傳來了久違的船笛聲。周顯正在河道巡查,聽見笛聲,立刻策馬往碼頭趕,披風被風吹得像麵旗子。遠遠地,他看見二十艘漕船頂著薄冰駛來,船頭的“漕”字旗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張順的船第一個靠岸,他剛跳上碼頭,就被周顯一把抓住手。“可算來了!”周顯的聲音帶著哽咽。張順從懷裡掏出一份賬冊:“糙米一萬石,糯米五千石,還有……”周顯擺擺手:“先卸糧,彆的ater再說!”
碼頭上爆發出歡呼——工匠們看到白花花的大米,扔掉工具就往糧堆跑;蒙古兵聞到米香,也忘了平日裡的傲慢;燕雲士族們互相道賀,說“這下中都穩了”。郭守敬蹲在一袋糙米前,抓起一把,米粒飽滿,帶著江南的濕氣,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在江南吃的第一碗白米飯,眼眶濕了。
蕭虎在白虎堂宴請周顯、張順,還有盧景裕等士族代表。酒過三巡,蕭虎指著窗外的糧堆:“這糧,是江南的血,也是大都的氣。從今往後,江南的糧、燕雲的地、漠北的兵,要靠這潞水串起來。”
周顯趁機奏請:“應設‘漕運司’,專管南北水運,下轄河道官、碼頭官、押運官,漢人蒙古人各占一半。”蕭虎點頭——他要的不是漢人獨掌漕運,是讓蒙古人也離不開這水路,這樣才能長治久安。
消息傳到臨安,南宋君臣對著奏報沉默。史宅之已被赦免,閒居在家)歎道:“北人通了漕運,等於卡住了江南的脖子。”理宗看著案上的江南輿圖,忽然覺得那些糧倉的標記,都像是在往北方流——他知道,失去對糧食運輸的控製,南宋的日子,更難了。
中都碼頭的燈籠,徹夜未熄。張順的兒子托人帶來的信,被張順貼在船艙裡,信上畫著個歪歪扭扭的碼頭。周顯讓人在碼頭立碑,碑上刻“潞水通漕,南北一家”,卻特意用了漢蒙兩種文字。北風掠過碑石,帶著江南的米香和燕雲的土味,像是在訴說一個剛剛開始的故事——漕運通了,大都的根基,才算真正紮進了燕雲的土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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