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袖裡摸出本賬冊,賬冊邊角卷得厲害,是常翻的,紙頁都泛了黃:“去年試著遷了五千戶去遼東,路上耗了三石糧,到地方蓋房、分種子,一戶就得貼兩石。”
他抬眼,目光沉沉的,掃過殿中,帶著股老臣的穩:“國庫今年的存糧,剛夠邊防和工坊用,再這麼貼,怕要動春耕的種子了——您說,這民能說遷就遷?遷過去餓肚子,還不如不遷。”
劉妧抬手,腕上銀鐲“叮”地響了聲,清清脆脆的,像敲在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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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裡霎時靜了,連銅漏的“嘀嗒”聲都清晰了幾分,能數清滴了多少下。
她從公孫越手裡拿過那血線人口疏,對著光看——血色線在陽光下泛著紅,像田埂上凍住的血,看著紮眼。
“五千二百萬口,散在四百萬裡地上,”她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透著勁,“就像王老實家織的粗布,線稀了,風一吹就破,擋不住寒,也兜不住日子。”
她抬眼掃過百官,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停,從公孫越的竹簡,到駱越的甲片,再到魯直的齒輪:“孤問一句:廬江的荒田,是真缺人耕,還是缺讓農人願意去耕的法子?”
她頓了頓,屈著手指數,指尖劃過禦案上的花紋:“比如……去開荒的農戶,稅能減多少?農具能賒多少?孩子能就近入學嗎?李二叔為啥寧願在村裡種三畝地,也不去十裡外的荒田?不是懶,是怕——怕開了荒,渠沒通,一場旱災全白搭;怕種了糧,運不出去,賣不上價,一年辛苦換不來幾個錢,連孩子的糖都買不起。”
公孫越愣了愣,手裡的竹簡滑了滑,差點掉在地上,趕緊用另一隻手攥緊。
他聲音有點虛,帶著點不確定:“陛下是說……要先給農戶搭好架子,讓他們沒了怕的,才肯去?”
“是這個理。”陳阿嬌接過話,指尖點著圖上的黃線——正是廬江那片荒田,線邊注著“離水源三裡”,“王老實家隔壁的李二叔,我讓農官問過,他不是不願開荒,是沒底氣。要是官府派工匠帶著錦鋼挖渠機去,三天挖通渠;再派商隊去收糧,價給得比鎮上高兩文,他能不去?說不定還會拉著鄰居一起去,湊個熱鬨也有乾勁。”
魯直眼睛一亮,手裡的齒輪轉了半圈,“哢嗒”響了聲,像是突然通了竅。
他往前湊了湊,忘了規矩,又趕緊退回去半步,臉有點紅:“太後說得是!臣那挖渠機,三人就能操作,一天挖半裡,挖通李二叔家那片荒田的渠,頂多半月!去年給稻花村挖渠,去了五戶人家,今年都擴到十戶了,還有人來問啥時候挖新渠,說‘有渠就能多種兩畝’!”
駱越摸著甲片笑了,甲片上的鏽蹭了點在手上,他也沒擦,笑得有點憨:“這麼說,不是人不夠,是咱沒給人鋪好路?我族裡那老丈,就是怕路難走,運不出糧,要是隧道機通了路,他真能帶著全族去蜀地,不用官府催,還能幫著勸彆家去!”
劉妧起身,衣擺掃過禦案,帶起一陣風,吹得案上的農情冊翻了頁,王老實的名字又露了出來,旁邊的小圈更明顯了。
“所以今日議事,不說‘缺人’,說‘怎麼讓人肯去’。”
她看向公孫越,語氣緩了些,少了點朝堂的硬,多了點民生的軟:“公孫卿,你算算,給開荒的農戶減三成稅,頭三年免徭役,國庫能擔住嗎?要是不夠,從工坊的羨餘裡挪點,彆委屈了種地的人,他們才是根基。”
又轉向魯直,目光落在他手裡的齒輪上,帶著點期許:“魯侍郎,你那挖渠機、隧道機,一月能造多少台?廬江要十台,蜀地要二十台,夠不夠?不夠就加派工匠,多開兩個工坊,讓匠人也能多掙點,乾勁足。”
最後看向駱越,嘴角帶了點笑,像化開的冰:“駱校尉,你族裡若去蜀地,缺啥?種子?農具?還是會用新犁的匠人?缺啥,就跟工部說,咱都給補上,彆讓族人去了受委屈,得讓他們去了就能安身,就能種地。”
銅漏“嘀嗒”又響了一聲,滴在銅盤裡,濺起點小水花,像剛落下的雨。
百官你看我,我看你。
公孫越摸著竹簡,指尖在“五千二百萬”上按了按,眉頭慢慢舒展開,像是有了主意,低頭開始小聲盤算;
駱越攥著甲片,腳底下碾了碾磚縫,張嘴想說話,又先笑了,露出兩排白牙;
魯直捏著那半塊錦鋼零件,已經開始盤算工匠的排班,嘴裡小聲念叨著“一月三十台,加兩班匠人,應該夠了,還能多造兩台備著”。
方才殿裡的凝重,慢慢透出點活氣來,像田埂上剛冒芽的豆苗,頂著點綠,透著股勁。
這早朝,才算真的議到了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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