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潮卻仿佛早就有過類似的思考一般，並未過分震驚。
她放下棋子，目光輕輕掃過棋盤上的白棋，低頭沉思片刻，隨即抬眸時，眼中已滿是認同：“父皇所言極是。世家勢力過大，早已是天下安定的隱患，遷富戶以弱其根，強基層以固其本，皆是治本之策。隻是……”
她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幾分審慎：“人才選拔一事，若將任命權儘數收歸帝王手中，恐有兩處隱患。其一，天下學子何止百萬，父皇日理萬機，既要處理朝政，又要兼顧邊疆戰事，若事事親力親為選拔人才，怕是會心力交瘁，反而顧此失彼。其二，選拔標準全憑帝王心意，難免會有偏差。那些善於鑽營討好、巧言令色之徒，定會趁機上位；而真正有才乾卻不善言辭的寒門士子，反而會被埋沒，長此以往，朝中難免滋生佞臣，動搖國本。”
盛元帝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他抬手示意觀潮繼續說下去，指尖不自覺地放緩了落子的節奏——這便是他為何總愛與觀潮商議國事，她總能在他意氣風發時，精準地看到潛藏的風險，卻又不會冷水澆頭，而是帶著建設性的思考。
“兒臣以為，可設立一套文官認可、百姓信服的選拔製度。”觀潮拿起一枚白棋，在棋盤中央輕輕一點，那位置恰是天元旁的關鍵落子點，
“比如開設科舉，讓天下學子無論出身貴賤，皆可報名應試。考試可分三級：鄉試取秀才，會試取舉人，殿試由父皇親自主持取進士。考試內容設經義、策論兩門，經義考察學識根基，策論考察治國之才。如此一來，選拔標準公之於眾，既能避免舞弊，又能讓真正的人才脫穎而出，父皇也能從繁雜的選拔事務中解脫出來，專注於殿試定奪三甲，彰顯帝王恩威。”
盛元帝怔怔地看著觀潮，手中的黑棋懸在半空遲遲未落下。
殿外的雨聲似乎都在此刻靜止，他腦海中反複回響著“無論出身貴賤，皆可入仕”這九個字，多年來縈繞心頭的人才選拔難題，竟在這一刻豁然開朗。
他猛地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這笑聲打破了雨夜的靜謐，帶著久尋答案後的暢快與發自內心的滿足：“好！好一個科舉製度！朕之前隻想著如何收回權力，卻忽略了製度的重要性，我家阿潮這一提點，倒是讓朕茅塞頓開！”
他抬手輕輕點了點觀潮的額頭，語氣中滿是欣慰與驕傲：“朕就知道，與你商議此事，定能有意外之得。當年在青州被困時，你便懂得用百姓送來的清明稞安撫軍心，如今看來，你這治國的才思，比你大哥三弟加起來還要通透。有你在身邊，朕這帝王之路，倒是省了不少彎路。”
觀潮臉頰微紅，連忙低下頭拈起一枚白棋，語氣中帶著幾分羞澀的俏皮：“父皇過譽了，兒臣隻是隨口一提。再說了，若不是父皇平日裡與兒臣談論朝政，兒臣也想不出這些。”
“可不是隨口一提。”盛元帝搖頭，目光落在棋盤上，黑白棋子已犬牙交錯，黑棋的強勢與白棋的堅韌形成奇妙的平衡，“這科舉製度，既要兼顧公平，讓寒門有出路，又要選拔真才，不讓庸才混入朝堂，更要避開世家的阻撓——他們定會以‘敗壞祖製’為由反對。明日朝會，朕先試探一下百官的口風，尤其是吏部尚書李嵩，他是崔氏女婿，定會帶頭反對。等摸清楚各方態度，我們再細商具體章程，比如考試的頻次、考官的選拔、舞弊的懲處，這些都要考慮周全。”
觀潮點頭應下，手中的白棋落下，恰好化解了黑棋的又一輪攻勢。
棋局漸漸進入尾聲，盛元帝的黑棋雖依舊氣勢逼人，卻在觀潮白棋的層層拆解下難有突破，最終在中腹形成一片共活的區域，竟是和棋的局麵。
“我家阿潮又長進了。”盛元帝笑著推秤，指尖劃過棋盤上的棋子，眼中滿是慈愛，“朕當年教你下棋時，你還總愛追著我的黑棋吃，如今竟能與朕平分秋色了。”
“那是父皇讓著兒臣。”觀潮收拾著棋子，將黑白子分彆歸入棋罐，動作輕柔，“父皇的棋風向來淩厲，若真要贏我，兒臣可招架不住。”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漸漸小了，隻剩下雨珠順著晚櫻枝條滴落的輕響，“滴答”“滴答”，如時光的腳步。
盛元帝看著觀潮專注收拾棋子的模樣，燈光灑在她的發梢，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他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想留下來，就像戰亂年間在軍營中那樣，父女二人圍坐爐邊，談天說地到天明。
可是不能。
他最後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卻怎麼都是看不夠。
“時候不早了，你早些歇息。”盛元帝起身，內侍連忙捧著素色披風上前。
他接過披風，卻沒有立刻穿上，而是看著觀潮，語氣中帶著幾分叮囑，“北地春氣反複，不定還有淒冷的日子，要多穿衣服，不要貪吃冷食。”
觀潮心中一暖，躬身應道：“兒臣謝父皇。”
盛元帝走出球玉宮時，雨已徹底停了。
宮燈映在地麵的積水上，泛起粼粼波光。
他披上披風，腳步輕快地走在宮道上，嘴角仍帶著未消散的笑意。
腦海中反複回想著科舉製度的細節，更清晰地浮現著觀潮提出建議時，眼中閃爍的智慧光芒——有女如此，夫複何求？
球玉宮內，觀潮將最後一枚棋子歸入棋罐。
夜風吹過，帶來廊外晚櫻的清香，她走到窗前，吹滅了案上的燭火。
黑暗中，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的棋罐，心中滿是安定。
她知道，明日的朝會注定不會平靜，世家的阻撓、百官的爭議，都在等著父皇去應對。
但她更相信，有父皇的果決與遠見，有他們共同謀劃的科舉製度，這天下，定會朝著更清明的方向走去。
清明的雨夜已過，天邊泛起一絲微亮。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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