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潮的話條理清晰，句句在理，既指出了前朝製度的弊端，也闡明了新政的初衷，可這些話聽在周明月耳中，卻像是極大的諷刺，讓她更加憤怒。
她不想聽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也不屑去理解什麼新政的深遠意義。
在她眼裡，觀潮口中的“正義”與“保障”全是虛偽的托詞。
她隻知道，觀潮的政策徹底破壞了她的計劃——她化名“清月”潛伏在“天上人間”，本想憑借豔舞吸引關注、積累資本，等待時機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可人口統計政策一旦推行，她的真實身份必然暴露，到時候她這個禮部侍郎家的庶女，卻在青樓賣身的醜聞會傳遍盛京，讓她徹底身敗名裂。
“你少在這裡冠冕堂皇！”周明月厲聲說道，情緒激動得幾乎要失控，“你根本不懂我們的苦楚！你高高在上，錦衣玉食，生於皇室，從小便擁有一切，自然可以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上，說這些漂亮話！可你知道我們這些人，為了活下去，付出了多少代價嗎？你所謂的‘保障’，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囚禁！”
觀潮看著她眼中的偏執與無知，心中微微歎息。
她能理解底層女子的不易，卻無法認同這種被仇恨蒙蔽雙眼、拒絕改變的態度。
對於一個一心隻想沉溺於仇恨，不願看清現實的人，任何解釋都是徒勞的。
她不欲再多說，轉頭對流徹說道：“我們走吧，惠民堂還有很多事等著處理。”
“想走？沒那麼容易！”周明月見狀，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拉住了馬韁繩，語氣帶著一絲瘋狂，“今日你若不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若不收回這項政策，我便不讓你走！我倒要讓大家評評理，看看你這位愛民如子的長公主，是如何逼迫我們這些底層女子的！”
她刻意提高了音量，就是要讓周圍的百姓聽到，想要利用輿論給觀潮施壓。
在她看來，百姓們向來同情弱者，隻要她裝出一副受壓迫、受欺淩的模樣，大家自然會站在她這邊，指責觀潮的“不近人情”。
流徹眉頭一皺，上前一步，擋在馬車前，語氣冰冷而嚴肅：“姑娘，請放手。攔阻公主車駕，是大罪。”
他身為觀潮的貼身侍衛，既要保護公主的安全，又不能壞了公主親民的形象，隻能儘量克製，好言相勸。
可周明月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見流徹是個男子，而且態度堅決，突然心生一計。
她猛地伸出手，想要拉住流徹的胳膊，打算撒潑耍賴，讓周圍的百姓看到“長公主侍衛欺淩弱女子”的場景。
“你們不能這麼不講理！我隻是想要一條活路而已！你們若是連這點訴求都不肯滿足，還談什麼愛民如子！”
流徹下意識地側身閃避，動作乾淨利落，多年的習武生涯讓他反應極快。
周明月撲了個空，身體失去平衡，向後踉蹌了幾步，險些摔倒。
“嘶啦”一聲脆響，她臉上的黑紗被流徹閃避時揚起的衣袖帶落，掉在了地上，露出了她的真實麵容。
瞬間，周明月的麵容暴露在眾人麵前。
“那不是周家的二小姐周明月嗎？”
“怎麼會是她？她怎麼會穿成這樣攔公主的馬車？”
“聽說她和嫡姐周明珠不和，還處處針對嫡姐，難道是故意來找長公主茬的？”
“穿成這樣，該不會是在那種地方謀生吧？難怪要反對人口統計，原來是怕身份暴露！”
周圍的百姓認出了周明月，紛紛議論起來，聲音越來越大，眼神中充滿了震驚、鄙夷與好奇。
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周明月身上，讓她渾身不自在，臉頰瞬間變得慘白，無地自容。
“完了，一切都完了！”
這幾個字像魔咒般在周明月腦海中瘋狂回蕩，一遍遍撞擊著她的神經。
黑紗落地的瞬間，她清晰地看到周圍百姓眼中的震驚與錯愕，那些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後，便化作了毫不掩飾的鄙夷與譏諷，像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地紮在她身上，讓她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她的身份徹底暴露了！
那個在“天上人間”化名“清月”、試圖憑借豔舞一鳴驚人的風塵女子，竟然是堂堂禮部侍郎家的庶女周明月！
這個認知像一顆炸雷，在人群中炸開，議論聲、竊笑聲、指指點點的動作，無不在撕扯著她僅存的自尊。
她苦心經營的一切，瞬間化為泡影。
為了擺脫庶女的卑微身份，她費儘心機討好那些公子哥，卻被觀潮搶走所有關注；為了在“天上人間”站穩腳跟，她蟄伏半月排練豔舞，卻因觀潮遇襲之事門可羅雀；為了隱藏身份躲避人口統計，她冒險攔車抗議，卻落得個身份敗露、顏麵儘失的下場。
她想要奪回的尊嚴，想要攀附的地位，想要擺脫的屈辱，在黑紗滑落的那一刻，全都碎得乾乾淨淨，再也無法拚湊。
絕望與憤怒交織在一起，像兩條劇毒的蟒蛇，死死纏繞著她的心臟，瘋狂地啃噬著她的理智。
她恨觀潮，若不是這個女人推行什麼該死的人口統計，她根本不必冒險；若不是這個女人和周明珠一樣處處搶她風頭，她也不會淪落到要在青樓謀生；若不是這個女人的侍衛扯落她的麵紗，她也不會當眾出醜！
她不能就這麼算了，絕不能讓觀潮得意！
一股瘋狂的念頭在她心中滋生、蔓延，徹底吞噬了她最後的理智。
她猛地抬手，從精心盤起的發髻上拔下一支金簪——這支簪子是她特意準備的，既是裝飾，也是防身之物，此刻卻成了她發泄怒火的工具。
簪尖鋒利，在陽光下閃著冰冷的寒光，映出她眼中扭曲的恨意。
沒有絲毫猶豫，她轉身朝著觀潮馬車旁的馬兒狠狠刺去！
金簪的尖端深深刺入馬頸的皮肉，溫熱的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簪身，也濺到了她的衣袖上。
“嘶——！”
馬兒吃痛，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嘶鳴，聲音穿透喧鬨的人群，帶著無儘的痛苦與狂躁。
它猛地揚起前蹄，粗壯的馬蹄在空中劃出一道危險的弧線，馬車被這股巨大的力量帶動，劇烈搖晃起來，車簾被掀飛，車內的桌椅擺件發出碰撞的聲響，場麵瞬間陷入一片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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