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潮與流徹並肩走出大理寺大門，夏陽的餘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頎長。
晚風吹散了監牢的陰寒，卻吹不散觀潮眉間的思索，她心中還在反複琢磨著白飛雪口中那個“漂泊無依、弱肉強食”的江湖。
那些遊離在秩序之外的江湖人，並非天生便願沉淪黑暗。
或是因亂世流離失所，親人離散，走投無路；或是因家境貧寒，無田可種，無工可做，才不得不靠著一身武力，在刀光劍影中苟活。
白飛雪的轉變讓她看到了引導的可能——即便是雙手沾滿鮮血的殺手，也渴望光明與安穩。
可江湖勢力太過分散，派係眾多，盤根錯節，單靠朝廷招安怕是難以根治，治標不治本。
或許，唯有大力發展農桑工商，讓百姓有田種、有工做、有飯吃，從根本上消除動蕩與貧困的土壤，那些江湖人才會主動脫離黑暗，走向光明。
到那時，沒人願意再過刀頭舔血的日子，江湖的隱患自然也就迎刃而解。
她想得入神，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些。
青綠色的衣裙隨風飄動，腰間係著的羊脂白玉佩輕輕碰撞，發出“叮咚”的清脆聲響，在寧靜的街巷中格外清晰。
一陣風過，寬大的衣袂順勢飄起，恰好拂過身側流徹的手臂。
流徹渾身一僵，指尖仿佛觸碰到了衣料下溫熱的肌膚，一股細微的電流瞬間傳遍全身。
跟在觀潮身邊以來，做她最可靠的影子侍衛，他早已習慣了與她保持著半步的安全距離。這份距離，是職責所在，也是他為自己劃定的界限，不敢逾越分毫。
可這突如其來的“觸碰”，卻讓他心境大亂。
衣袂上帶著淡淡的蘭草香，是觀潮常用的熏香，清雅而純粹，沒有絲毫俗豔，就像她的人一樣，溫和卻有風骨，讓他忍不住心馳神往。
這些日子，他見過她運籌帷幄的模樣，見過她體恤百姓的溫柔，也見過她麵對危險時的堅定，早已將這份守護悄悄藏成了心底最深的執念。
他連忙穩住心神，將那絲不受控製的悸動強壓下去，依舊保持著沉穩肅然的姿態，仿佛剛才的慌亂從未發生過。
“殿下，小心！”
話音剛落，正陷入沉思的觀潮腳下突然被大理寺門前的高門檻絆了一下，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了幾步，險些摔倒。
流徹眼疾手快，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穩穩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動作又快又穩，沒有絲毫猶豫，掌心傳來的溫熱觸感與細膩肌理，讓觀潮瞬間從思緒中回過神來。
流徹扶著觀潮的手臂，心中滿是心疼與愧疚。
他身為侍衛，職責就是寸步不離地保護觀潮的安全，可剛才他卻因為一時走神，沒能及時提醒她注意門檻，讓她陷入這般狼狽的境地，險些受傷。
他甚至下意識地想將她攬在懷裡，好好護著，不讓她受半點磕碰，可理智告訴他，不能這樣做。他與她之間，隔著身份的天塹，隔著上與下的界限，更隔著他身為侍衛的本分。
他隻能緊緊托著她的手臂，力道輕柔卻堅定，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殿下，您沒事吧？有沒有摔疼哪裡？”
觀潮站穩身子，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輕鬆自然，沒有絲毫在意：“沒事，就是剛才走神了，沒注意腳下。一點小意外，不礙事。”
她並沒有真的摔倒，隻是踉蹌了一下，便笑著拍了拍流徹的手，示意他可以鬆開了。
流徹這才緩緩鬆開手，指尖卻仿佛還殘留著她衣袖的蘭草香與肌膚的溫熱。
可心中的自責卻絲毫未減，他看著觀潮毫不在意的模樣，恨不得立刻跪下來，仔細檢查她的繡鞋是否有磨損，確認她的腳踝是否真的沒有受傷，哪怕隻是輕微的磕碰，也讓他滿心不安。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隻能裝下觀潮一個人。
朝廷的新政推行，世家的遷徙安置，江湖的複雜隱患，這些在旁人看來重要無比的事情，在他眼中都不及觀潮的一根頭發重要。
他不在乎天下如何，不在乎仕途如何，隻在意她是否安全，是否開心，是否會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隻要她安好，便是他心中最大的安穩。
觀潮並不知道流徹心中這般洶湧的思緒，她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裙，思緒卻突然轉到了彆處。
她抬頭看了看天邊的夕陽，橘紅色的霞光染紅了半邊天，溫柔而絢爛，忽然問道：“流徹，今天是十四了吧？”
流徹愣了一下，連忙收斂心神，將所有雜念壓下，恭敬點頭，聲音依舊帶著幾分未平的緊張：“是，今日十四，明日便是十五月圓。”
“那就快了。”觀潮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期待，嘴角不自覺地揚起，“況時上次給我寫信，說他和伯父已經到了興山，處理完江南的收尾事務便動身來京，按行程算，這兩天應該就能到盛京了。還有南方的水災，聽說也已經平定了，大哥、三弟和五弟他們，也該從南方回來了。”
前段時間南方爆發特大水災，百姓流離失所，大哥、三弟和五弟他們奉命前去賑災，至今已經離開盛京快一個半月了。
這段時間，她一邊推行新政，一邊牽掛著南方的災情與親人的安危，如今災情已經平定，親人與好友也即將歸來，心中自然輕快了不少。
流徹聽著她的話，心中卻沒有任何波瀾。
他對那些所謂的皇子、富商，沒有絲毫興趣，也不在乎他們是否歸來。
他隻在意觀潮提到這些人時，臉上是否帶著笑容，眼中是否有光。
隻要她開心，他便安心。
隻是，他看著觀潮眼中毫不掩飾的期待，還是輕聲說道：“殿下不必掛懷，皇子殿下們吉人天相，扈公子一行也經驗豐富，他們必能平安歸來，殿下靜候佳音便是。”
觀潮有點驚訝於流徹會說這麼長的話，不過她還是笑著點了點頭，眉眼彎彎，語氣中滿是信任：“你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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