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恪那件洗得發白、肘部打著三塊深色補丁的棉袍,以及觀潮親手解下銀狐鬥篷遞過去的場景,終究沒能瞞過盛元帝的眼睛。
或者說,自有那些善於揣摩上意、又或是本就負責監視宮中人動向的眼線,將公主巡視士子棲身處時這“微不足道”卻又“意味深長”的一幕,連細節帶神態都事無巨細地稟報了上去。
眼線的描述極為精準:陸恪接鬥篷時的惶恐推拒、觀潮遞鬥篷時的從容坦蕩,甚至兩人對話時的語氣起伏、神色變化,都被一字不落地上達天聽,沒有半分遺漏。
太極殿暖閣內,銀絲炭火燒得正旺,橘紅的火光跳躍著,將殿內映照得暖意融融,驅散了窗外凜冽的嚴冬寒氣,卻驅不散盛元帝眉宇間凝結的層層冰霜。
他端坐在鋪著厚厚錦墊的禦座上,身姿挺拔,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壓迫感。
聽著塗應來垂首躬身、低聲卻清晰的稟報,盛元帝手中正無意識把玩的一枚羊脂白玉扳指,忽然被死死攥緊。
那玉扳指溫潤瑩白,是稀世珍品,此刻卻被他捏得仿佛要碎裂一般。
“一件鬥篷?”盛元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平穩得如同結了冰的湖麵,不起半分波瀾。
可他的目光卻死死落在跳躍的炭火上,仿佛能從那搖曳的火焰裡,清晰看到觀潮親手將帶著她體溫的衣物,溫柔地遞到另一個陌生男子手中的畫麵。
她的指尖或許還帶著暖意,眼神或許滿是體恤,那份不加掩飾的關切,像一根無形的針,輕輕刺著他的心。
“朕記得,那件鬥篷,是去年北地部族進貢的上等銀狐皮所製,鞣製精良,毛峰濃密,保暖性極佳。”他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透著不易察覺的緊繃,“宮中攏共也沒幾件,朕特意留了最好的兩件,都給了她。她倒是大方,說送就送,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塗應來垂著頭,額角幾乎要貼到地麵,半句不敢接話。
他跟隨盛元帝多年,最是清楚這位帝王的脾性。
此刻陛下口中念叨著鬥篷的珍貴,實則在意的絕非一件銀狐鬥篷的價值,而是那“親手贈予”背後,那份超越君臣之分、甚至超越尋常體恤的親近。
帝王的占有欲如同深海暗流,向來洶湧,更何況是對他視若珍寶的長公主。
盛元帝何嘗會想不清楚觀潮這樣做的政治考慮——安撫寒門士子,彰顯朝廷惜才之心,為科舉製度的推行籠絡人心。
可此時此刻,被嫉妒裹挾的他,不願意懂,也不想懂。
在他眼中,那分明是她對旁人的特殊關照,是他從未獨享過的溫柔。
沉默了片刻,殿內靜得隻能聽到炭火燃燒的劈啪聲,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心上,加重了那份壓抑的氛圍。
忽然,盛元帝將手中的羊脂白玉扳指重重擱在一旁的紫檀木小幾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打破了這份死寂。
“那個士子,叫什麼名字?哪裡人氏?”他終於問出了心中最在意的問題,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回陛下,那士子名叫陸恪,乃是江州清平縣人氏。”塗應來不敢有半分隱瞞,連忙如實回答,“據眼線回報,其家境似乎極為清寒,赴京趕考的行囊簡單得可憐,衣物也頗為破舊,連件像樣的棉袍都沒有。但他讀書極為刻苦,日夜不輟,常常在祠堂角落裡讀到深夜,在暫棲的士子中,頗有清正剛直、潔身自好之名。”
塗應來一邊說,一邊悄悄抬眼瞥了一眼盛元帝的神色,見他麵色依舊陰沉,心中不由得為那素未謀麵的年輕士子捏了把汗。
被陛下以這種帶著審視與不悅的方式記住名字,恐怕並非什麼幸事,反倒可能引來無妄之災。
“清正剛直?”盛元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沒有溫度的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透著幾分譏誚與不信任,“但願他是真清正,真剛直,而非借著這份名頭沽名釣譽,妄圖攀附天家,博取名利。”
他沒有再追問陸恪的更多細節,仿佛那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符號,翻篇便可忘卻。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這個名字,連同那件銀狐鬥篷,已經像一根細小卻尖銳的刺,悄無聲息地紮進了他心裡,難以拔除。
真正讓這根刺開始化膿發炎、隱隱作痛的,並非陸恪這個尚未踏入官場、無足輕重的寒門士子。
畢竟,一個無權無勢的讀書人,即便得到公主的些許關照,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真正讓盛元帝如鯁在喉、坐立難安的,是那些早已環繞在觀潮身邊、且日益“礙眼”的年輕男性們——他們或是功勳之後,或是世家翹楚,或是身懷異才,個個都有靠近觀潮的資本,也個個都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
尤其是扈況時。
秋狩遇刺之後,這小子非但沒因之前私傳信件的莽撞行徑和短暫禁足懲戒有所收斂,反而因在刺殺事件中略有護衛之功竟更添了幾分底氣,往球玉宮跑得愈發勤快,幾乎要把那裡當成自己的府邸。
雖然明眼人都清楚,真正救下盛元帝的,是暗衛流徹的拚死阻攔和觀潮那精準致命的一箭。
觀潮彼時一邊忙於科舉籌備的繁雜事務,從典籍編纂、考場布置到士子安置,樁樁件件都需親力親為;一邊還要抽空照料病榻上的盛元帝,每日請安、侍藥、彙報政務,分身乏術,與外界接觸本就繁多。
那小子便抓住這機會見縫插針地湊上去,今日差人送來京中最時興的新奇點心,軟糯香甜,說是特意為她緩解勞碌;明日親自帶來城外西山紅葉紅透的趣聞,繪聲繪色,想博她片刻笑顏。
要麼便是主動攬下跑腿辦事的活計,無論是傳遞文書還是尋訪匠人,都跑得飛快,事事辦得妥帖,隻求能多些與她相處的時日。
更讓盛元帝難以容忍的是,他不知從哪又弄來一對據說腳程更快、更通人性的信鴿,悄悄養在球玉宮僻靜角落,試圖重建那被強行中斷的“每日通信”,黏人得如同甩不掉的影子,時時刻刻都想占據她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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