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寫得很慢。
毛草靈幾乎字字斟酌,句句推敲。這不是一封尋常的家書,而是她對過去十年,乃至對穿越前後兩段人生的一次梳理與交代。
她首先感謝了毛大人(她始終無法在心裡稱其為“父親”)當年的“庇護”與“籌謀”,承認若無當初被選擇為和親公主,便沒有她後來的際遇。語氣疏離而客氣,保持著一位皇後對臣屬應有的儀度。
接著,她筆鋒一轉,開始詳細描述她在乞兒國這十年的生活。她沒有過多渲染宮廷的奢華與帝王的寵愛,而是將重點放在了她所參與、推動的種種變革上——新農具的推廣如何讓百姓免於饑饉,商市的設立如何活躍了經濟、充盈了國庫,慈幼局與惠民藥堂如何救助孤寡病弱,她在幾次天災人禍中又是如何與皇帝、臣民共渡難關……她用平靜而克製的筆觸,勾勒出一個不同於大唐想象中“蠻荒之地”的、充滿生機與希望的乞兒國。
她寫道:“……此間十年,靈兒目睹荒原變沃野,貧瘠成富庶,百姓臉上漸露歡顏,非一人之功,乃上下同心,萬民協力之果。靈兒身在其中,略儘綿薄,深感榮幸,亦覺責任重大。”
然後,她提到了耶律洪基。她沒有用太多華麗的辭藻去形容他們的感情,隻寫道:“陛下待靈兒,以誠,以信,以重。朝堂之上,許靈兒參政議政;宮闈之內,與靈兒相敬如賓。更難得者,陛下胸懷寬廣,納靈兒之所諫,行利國利民之策。靈兒在此,非僅後宮之主,更為陛下之臂助,國家之臣工。此等信任與倚重,靈兒銘感五內。”
寫到孩子們時,她的筆觸才真正流露出屬於母親的柔軟與驕傲,描述了他們的聰慧活潑,以及他們如何在這片土地上健康成長,視這裡為唯一的家園。
最後,她才觸及核心問題——大唐皇帝的邀請與“國後夫人”之位。
她的語氣變得愈發鄭重和堅定:
“……唐皇陛下厚愛,許以國後夫人之尊位,靈兒誠惶誠恐,感激不儘。然,靈兒深思熟慮,竊以為不可受。”
“其一,靈兒嫁入乞兒國已十載,深受國恩,陛下信重,百姓愛戴。於此國運上升、百廢待興之際,靈兒若為一己之尊榮,棄陛下、棄子女、棄萬千依賴靈兒之臣民於不顧,是為不忠、不義、不仁。靈兒雖出身唐土,然心已屬乞兒國,此間有靈兒未儘之責,未竟之業,更有靈兒割舍不下之情。”
“其二,靈兒深知,唐皇陛下意在安撫邦交,彰顯天朝恩德。然,靈兒若歸,乞兒國上下必生震蕩,陛下痛失臂助,百姓頓失所依,恐非唐皇陛下樂見。兩國十年和睦,來之不易,若因靈兒去留而生嫌隙,乃至兵戎相見,靈兒萬死難贖其罪。靈兒留於此,繼續敦促兩國睦鄰友好,促進商旅往來,方為長久之道,亦是對唐皇陛下恩遇之最好回報。”
“故,靈兒鬥膽,懇請父親大人代為轉奏唐皇陛下:靈兒感念聖恩,然乞兒國已是靈兒之根,靈兒願長留於此,輔佐耶律陛下,繼續為兩國邦交、為天下蒼生略儘綿力。‘國後夫人’之位,靈兒德薄能鮮,實不敢受。唯願唐皇陛下體恤靈兒之苦衷,成全靈兒之心願。”
寫到這裡,她停頓了許久,墨跡在筆端微微暈開。最終,她另起一行,以更私人的口吻添上了最後幾句:
“……父親大人,長安繁華,故土難離,靈兒亦常心生向往。然,人生在世,有所為,有所不為,亦有所必為。靈兒在此,已尋得此生歸宿與價值。望父親大人保重身體,勿以靈兒為念。他日若有機緣,靈兒或可攜子女歸寧,再敘天倫。”
落下最後一個字,她輕輕吹乾墨跡,將信紙仔細封好,蓋上自己的皇後私印。這封信,既是對大唐皇帝的正式回複(通過毛大人轉呈),也是她與那個名義上的家族,一次徹底的、理性的告彆。
做完這一切,窗外已是月上中天。心中那塊最大的石頭仿佛被移開,雖然前路依舊挑戰重重,但方向已然明確,腳步便也踏實了許多。
她喚來秋紋,將信交給她,低聲吩咐:“明日一早,設法通過穩妥的渠道,送往大唐使驛,務必親自交到毛大人手中。”
“是,娘娘。”秋紋鄭重接過,遲疑了一下,低聲道,“娘娘…您真的決定了?”
毛草靈看著她,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釋然與堅定:“嗯,決定了。這裡才是我的家。”
秋紋眼中閃過欣喜與如釋重負,用力點頭:“奴婢明白了!”
送走秋紋,毛草靈並未立刻休息。她知道,內部的挑戰才剛剛開始。她決定留下的消息一旦正式公布,必然會引起那些暗中期盼她離開的勢力的反撲。她需要未雨綢繆。
她在燈下鋪開另一張紙,開始梳理目前朝中與後宮可能存在的反對力量,以及可以爭取和依靠的力量。蕭元朗等老臣態度明確,軍方因她數次在軍需、撫恤上的支持而大多傾向她,底層百姓的擁戴是她的根基……主要的變數,在於那些宗室親王和部分與後宮妃嬪家族牽連甚深的官員。
她需要和耶律洪基好好談一談。
正凝神間,殿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耶律洪基沒有讓內侍通報,直接走了進來。他顯然也尚未休息,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但看到燈下執筆的她時,眼神瞬間柔和下來。
“這麼晚了,還在操勞?”他走到她身邊,目光落在她剛剛寫下的那些名字上,心中了然。
毛草靈放下筆,抬頭看他,燭光在她眼中跳躍:“陛下不也一樣?”
兩人相視一笑,多少默契與理解,儘在不言中。
耶律洪基拿起那張紙看了看,沉聲道:“你放心,有朕在,無人能逼你做你不願之事,也無人能因你的決定而興風作浪。”他的語氣帶著帝王的自信與殺伐決斷,“宗室那邊,朕自有分寸。幾個跳梁小醜,翻不起大浪。”
“我相信陛下。”毛草靈輕聲應道,將頭輕輕靠在他堅實的手臂上,“但我不能隻依靠陛下的庇護。既然決定留下,我便要堂堂正正,讓所有人都明白,我毛草靈留在乞兒國,是因為我能為這個國家帶來價值,是因為我與陛下、與這個國家早已血脈相連,而不是僅僅因為陛下的偏愛。”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決心。
耶律洪基低頭看著她,眼中滿是欣賞與愛憐。他喜歡的,從來不隻是她的美貌與聰慧,更是這份永遠不甘於依附、永遠想要掌握自己命運的堅韌與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