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尚未完全驅散夜幕的最後一縷深藍。乞兒國皇宮最高的觀星台上,一道纖細的身影憑欄獨立。晨風帶著禦花園中晚桂的殘香和露水的清冷,拂動她未簪珠翠的墨發與素白的衣袂。
毛草靈,或者說,乞兒國上下尊稱的“鳳主”,已在此站立了近一個時辰。
腳下,這座她生活了將近十年的皇城,正從沉睡中緩緩蘇醒。宮燈次第熄滅,早起的宮人開始悄無聲息地穿梭於亭台樓閣之間,遠處,帝都的輪廓在漸亮的天光中清晰,炊煙嫋嫋,市井的喧囂如同潮水般,開始隱隱湧動。
這片土地,十年前於她,是異鄉,是囚籠,是一場不得已的替身遊戲。而如今,每一縷升起的炊煙,每一聲隱約傳來的駝鈴,都仿佛牽動著她的心弦。唐朝使臣帶來的“十年之約”與歸國封後的旨意,像一塊巨石投入她看似平靜的心湖,激起的波瀾,至今未曾平息。
“娘娘,晨露寒重,當心鳳體。”貼身女官雲袖輕聲上前,將一件繡著金鳳銜珠的錦緞披風小心地披在她肩上。
毛草靈沒有回頭,隻是將披風攏了攏,目光依舊投向遠方。“雲袖,你跟了我多久了?”
“回娘娘,自娘娘入乞兒國,奴婢便有幸服侍在側,至今九年又七個月了。”雲袖恭敬地回答,語氣裡帶著不容錯辨的忠誠與親近。
“快十年了……”毛草靈喃喃,聲音飄散在風裡,“你看這帝都,比之我們初來時,如何?”
雲袖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眼中也流露出感慨:“奴婢記得初來時,帝都之外,流民時有,坊市之間,雖也熱鬨,卻總透著一股子……惶然之氣。如今,娘娘您看,城牆加固了,道路拓寬了,這清晨的炊煙如此密集,市井人聲鼎沸,百姓臉上多是安寧富足之色。這都是陛下與娘娘勵精圖治之功。”
“功?”毛草靈輕輕搖頭,唇邊泛起一絲複雜的笑意,“非一人之功。是陛下納諫如流,是百官儘心用命,是這萬千黎民百姓,願意相信我們,願意跟著我們,一點一點,把日子過好。”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可如今,我或許……要離開他們了。”
雲袖聞言,猛地跪倒在地,聲音帶著急切:“娘娘!您萬萬不可棄我乞兒國而去啊!朝中大臣,宮中上下,還有這帝都、這全國的百姓,誰人不感念娘娘恩德?您推行新農具,改良稻種,讓百姓再無饑饉之憂;您鼓勵商賈,開通西域新商路,讓國庫充盈,市麵繁華;您設立女學,讓貧寒女子亦能讀書明理……娘娘,您早已是乞兒國的定海神針,是百姓心中的神明!您若走了,這……這天,豈不是要塌了一半?”
雲袖的話語,情真意切,甚至帶上了哭腔。她服侍毛草靈近十年,親眼見證這位來自異國的“公主”,如何從最初在宮廷中步履維艱,到如今深受愛戴,如何將現代的理念與古代的智慧結合,一點點改變這個國家。在她,以及在無數乞兒國人心中,鳳主毛草靈,早已不僅僅是皇後,更是一種信仰,一種希望。
毛草靈轉身,扶起雲袖,看到她眼圈泛紅,心中亦是酸楚。“起來說話。我……尚未決定。”她歎了口氣,“大唐,終究是我的故國,那裡……還有我血脈相連的家人。”使者帶來的家書中,那熟悉的、屬於原身父母的殷切呼喚與思念之情,字字句句,都敲打在她靈魂深處。儘管她擁有現代的靈魂,但這具身體的血脈牽連,以及十年異鄉生涯後對“根”的潛在渴望,都讓她無法輕易割舍。
“可是娘娘……”雲袖還想再勸。
“不必多言,我心中有數。”毛草靈打斷她,恢複了平日的冷靜,“準備一下,今日,本宮要出宮,去城南的慈幼局看看。”
“娘娘,如今局勢微妙,陛下吩咐……”雲袖有些擔憂。自從唐朝使者到來,消息雖未明發,但宮中朝中已有風聲,暗流湧動,陛下特意加強了皇宮守備,尤其是對鳳主的保護。
“無妨。”毛草靈語氣淡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正是此時,才更要去看看。難道因為些許風波,本宮便要困守這深宮,連自己一手創辦的慈幼局都不能去了嗎?去安排,輕車簡從即可。”
“是。”雲袖不敢再勸,躬身退下安排。
辰時三刻,一輛看似普通的青幔馬車在少數侍衛的護衛下,悄無聲息地駛出了皇宮側門。毛草靈坐在車內,褪去了繁複的宮裝,隻著一身淡青色素羅裙,發髻上簪著一支簡單的白玉鳳尾簪,一如她當年時常微服出巡時的裝扮。
馬車行駛在帝都寬闊平整的青石街道上。窗外傳來的喧囂聲比在宮中所聞更為真切——小販清脆的叫賣聲,孩童追逐嬉鬨的笑聲,茶館裡說書人醒木拍案的聲音,鐵匠鋪叮叮當當的敲擊聲……交織成一幅鮮活生動的市井畫卷。
她輕輕掀開車簾一角,目光掠過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招牌幌子迎風招展,往來行人衣著雖非儘皆綾羅綢緞,但也大多整潔體麵,臉上少見菜色,多是忙碌而充實的神情。偶爾有認出鳳駕儀仗(儘管簡化,但皇室標記仍在)的百姓,會立刻停下腳步,恭敬地躬身行禮,眼中流露出的,是發自內心的敬愛,而非單純的畏懼。
這一切,都有她傾注的心血。那改良的曲轅犁圖紙,是她憑著記憶一點點畫出;那興修水利的預算,是她與工部官員反複核算;那鼓勵商貿的稅製改革方案,是她頂著保守派大臣的壓力極力推行;那慈幼局、安濟坊(類似養老院和免費診所)的設立,更是她力排眾議,從自己的份例中節省出首批資金創辦……
十年,她已將太多的情感與精力,融入了這片土地的血脈之中。
馬車在城南慈幼局門前停下。慈幼局的管事早已得到消息,率領一眾仆婦、嬤嬤和在此就讀或生活的孩童們,在門外恭敬等候。
“恭迎鳳主娘娘!”見到毛草靈下車,眾人齊聲跪拜,聲音中充滿了激動。
“都起來吧。”毛草靈快步上前,親手扶起年邁的管事嬤嬤,目光柔和地掃過那些睜著大眼睛,好奇又帶著些許怯意望著她的孩子們。這些孩子,多是孤兒或被遺棄的女嬰,在慈幼局,他們不僅能吃飽穿暖,還能讀書識字,學習女紅或其他謀生技藝。
“孩子們近來可好?課業如何?衣食可有短缺?”毛草靈一邊往裡走,一邊細細詢問。
管事嬤嬤一一回答,言辭間滿是感激:“托娘娘洪福,孩子們都好。前幾日還有幾個大了的孩子,考入了城西的官立織造坊,有了正經差事,都感念娘娘恩德呢!”她指著院子裡正在朗讀《千字文》的一群小女孩,“您聽,她們念得多好。若在以往,這些丫頭片子,怕是早就不知被賣到何處去了……”
毛草靈看著那些稚嫩而認真的臉龐,心中慰藉。她走進課堂,拿起一個女孩臨摹的字帖,溫和地誇獎了幾句;又去查看了宿舍和食堂,確保環境整潔,飲食無憂。
就在她準備離開時,一個約莫七八歲、梳著雙丫髻的小女孩,鼓足勇氣,跑到她麵前,將一枚用彩線編織的、略顯粗糙的平安結塞到她手裡,小臉漲得通紅:“娘娘……送給您!嬤嬤說,您可能要回很遠很遠的老家了……這個……這個保佑您平平安安!”
小女孩的話音剛落,周圍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大人,包括管事嬤嬤,臉色都變了,惶恐地看向毛草靈。顯然,連這慈幼局深處的孩童,都聽到了她要離開的風聲。
毛草靈握著那枚帶著孩子體溫的平安結,心頭巨震。她蹲下身,與小女孩平視,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發,聲音有些哽咽:“謝謝你,孩子。這平安結,很漂亮。娘娘……很喜歡。”
她站起身,環視周圍那些充滿擔憂和不舍的目光,深吸一口氣,朗聲道:“本宮哪裡也不去。乞兒國,就是本宮的家,你們,都是本宮的子民。”
這句話,如同春風拂過冰麵,瞬間融化了所有的緊張與不安。孩子們歡呼起來,仆婦嬤嬤們更是激動得擦拭眼角。
“娘娘千歲!”
“鳳主娘娘長樂未央!”
歡呼聲在慈幼局小小的院落裡回蕩,真摯而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