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慈幼局,毛草靈的心情並未平靜,反而更加沉重。孩童純真的挽留,百姓發自內心的愛戴,像一股股暖流,彙入她原本充滿掙紮的心田。
馬車行至朱雀大街,這裡是帝都最繁華的商業街。然而,今日的街道,卻顯得有些不同。馬車速度漸漸慢了下來,最終停滯不前。
“前麵何事?”雲袖探身詢問車夫。
“回姑娘,前麵……前麵街上,跪了好多百姓!把路……把路給堵住了!”車夫的聲音帶著驚愕與惶恐。
毛草靈心中一動,再次掀開車簾。
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屏住了呼吸。
隻見寬闊的朱雀大街上,黑壓壓地跪滿了百姓。男女老少,衣著各異,有身著綢緞的商賈,有布衣短打的工匠,有提著菜籃的婦人,甚至有拄著拐杖的老者。他們沉默地跪在那裡,沒有人喧嘩,沒有人騷動,隻是靜靜地跪著,目光齊齊望向她所在的馬車。
當她的麵容出現在車窗口時,人群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波動。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在家人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舉起雙手,手中托著一卷看起來像是萬民書般的絹帛,聲音蒼老卻清晰地穿透了寂靜:
“鳳主娘娘!小老兒代表朱雀大街三百戶商戶、千餘口百姓,懇請娘娘留下!”他重重叩首,“娘娘推行新政,輕徭薄賦,我等商賈方能安居樂業;娘娘興修水利,改良農桑,我等百姓方得溫飽無憂!娘娘乃我乞兒國之慈母,萬民之依靠!我等草民,彆無所長,唯有一顆赤誠之心,跪請娘娘,莫棄我等而去啊!”
“跪請娘娘,莫棄我等而去!”
“娘娘留下吧!”
“乞兒國不能沒有鳳主!”
老者的聲音如同引信,瞬間點燃了沉默的人群。懇求聲、哭泣聲、叩拜聲,彙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席卷了整個朱雀大街,直衝雲霄。那聲音裡蘊含的情感,是如此厚重,如此純粹,幾乎要將毛草靈淹沒。
她看到人群中,有她曾經視察水患時親手扶起過的老農;有她推行新商稅時,特意召見谘詢過的店鋪東家;有在安濟坊被她探望過的傷病軍士家屬……一張張麵孔,或熟悉,或陌生,此刻都寫滿了同樣的懇切與不舍。
她的眼眶迅速濕潤,視線變得模糊。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情感洪流,衝垮了她心中最後一道名為“猶豫”的堤壩。
她推開馬車門,不顧雲袖的阻攔,走了下去。
站在車轅上,麵對著跪伏在地的萬千百姓,她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的力氣,聲音清晰地傳開,雖不宏大,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諸位父老鄉親!請起!快快請起!”
百姓們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她。
毛草靈的目光緩緩掃過人群,每一個字都仿佛擲地有聲:“本宮,毛草靈,十年前來到乞兒國。這片土地,曾於我是異鄉。但十年間,是陛下的信任,是諸位的擁戴,讓這裡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都早已深植於我心中!”
她舉起手中那枚小女孩贈送的平安結,聲音哽咽卻堅定:“方才,在慈幼局,一個孩子問我,是否要回很遠的老家。”她停頓了一下,眼中淚光閃爍,嘴角卻揚起一個無比清晰的笑容,“現在,本宮當著帝都萬千百姓的麵,鄭重宣告,也請諸位替本宮傳告天下——”
整個朱雀大街,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乞兒國,就是本宮的家!本宮的生,是乞兒國的鳳主!本宮的死,是乞兒國的鬼魂!此身此心,永駐乞兒,絕不背離!”
話音落下的瞬間,寂靜被打破,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百姓們激動地磕頭,相互擁抱,淚流滿麵。
“鳳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天佑乞兒!天佑鳳主!”
歡呼聲如同潮水,一波高過一波。毛草靈站在車轅上,望著這片因為她一句承諾而沸騰的海洋,心中所有的糾結、彷徨、掙紮,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她知道了自己的選擇,也知道了這份選擇背後,那重於泰山的責任與無法割舍的深情。
此心安處,便是吾鄉。
皇宮,禦書房。
皇帝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暗衛剛剛將朱雀大街上發生的一切,巨細無遺地稟報完畢。
書房內一片沉寂。
良久,皇帝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沒有驚訝,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深沉的、複雜難言的情緒,以及一絲……如釋重負的痕跡。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靈兒……你終究,是選擇了朕,選擇了乞兒國,選擇了……你的子民。”
他走到龍案前,案上,擺放著唐朝使者昨日再次呈上的、催促回複的國書。他提起朱筆,在那份國書上,緩慢而有力地,批下一個字:
“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