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臣顯然也已經聽聞了上午朱雀大街上的風波,臉色頗為難看,但依舊保持著上國使節的儀態,呈上了大唐皇帝最新的國書,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強硬:“陛下,我朝皇帝陛下思念公主心切,且十年之約已至,特命外臣迎護公主回國,並冊封國後夫人,享無上尊榮。此乃兩國盟約所定,亦是人倫孝道所在,望乞兒國陛下切勿推辭,以免傷了兩國和氣。”
皇帝端坐於龍椅之上,神色平靜,不怒自威。他沒有去看那份國書,目光直視使臣,聲音沉穩有力,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中:
“貴使所言,朕已深知。然,世事變遷,豈能儘如十年前所料?鳳主毛草靈,自入乞兒國以來,上承宗廟,下撫黎元,賢德淑良,功在社稷,早已深得我舉國臣民愛戴。今日朕與鳳主,更得萬民跪請,懇留鳳主於乞兒。”
他略微停頓,觀察著使臣驟變的臉色,繼續道:“朕與鳳主夫妻情深,亦不忍分離。且鳳主本人,已於萬千臣民麵前立誓,此生永駐乞兒,與國同休。其誌甚堅,其情可憫。”
使臣急道:“陛下!此乃我朝皇室家事,更是兩國盟約……”
皇帝抬手,打斷了他的話,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鳳主之心,即乞兒國之心!鳳主之誌,即乞兒國之誌!朕,尊重鳳主的選擇,亦尊重我乞兒國萬千臣民的意願!故,歸國之議,自此作罷!望貴使將此意,明確回複唐皇。”
他拿起龍案上早已備好的、回複前一封國書的朱批副本,示意內侍遞給使臣。那上麵,隻有一個力透紙背的朱紅大字——“否”。
使臣接過那薄薄一頁紙,卻感覺重逾千斤。他看著上麵那個刺眼的“否”字,臉色由青轉白,嘴唇哆嗦著,還想再爭辯什麼,但在皇帝那不容置喙的威嚴目光下,以及殿外隱約傳來的、似乎象征著乞兒國上下一致對外的肅殺氣氛中,他最終隻是深深吸了一口氣,躬身道:“外臣……遵旨。定將陛下之意,如實稟報我朝皇帝。”
他知道,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乞兒國鳳主憑借自身威望和民心,以及皇帝毫無保留的支持,硬生生撕毀了當年的約定。大唐若想強行要人,無異於與整個乞兒國開戰,且師出無名,必遭天下非議。
唐朝使臣铩羽而歸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開。與之一起傳播的,是鳳主毛草靈那番擲地有聲的誓言,以及皇帝在朝堂上“鳳主之心,即乞兒國之心”的強勢表態。
民間沸騰了。酒肆茶樓,坊間巷陌,人人都在興奮地談論著鳳主的抉擇,談論著陛下的英明,談論著乞兒國前所未有的凝聚與力量。一種強烈的國家自豪感與歸屬感,在百姓心中油然而生。許多地方甚至自發組織了慶祝活動,張燈結彩,如同過節一般。
朝堂之上,原本還存在的一些關於鳳主去留的細微雜音,徹底消失。所有官員,無論派係,都清楚地認識到,鳳主的地位已穩如泰山,她的意誌與皇帝的意誌高度統一,不可動搖。接下來的朝會,氣氛空前團結,各項政務的推進效率也顯著提高。
然而,在這看似一片大好的形勢之下,毛草靈卻並未被衝昏頭腦。她知道,明確的表態隻是解決了內部的方向問題,接下來,要麵對的是外部可能的風波,以及內部更深層次的治理挑戰。
幾日後的一個傍晚,她在鳳儀宮的小書房內,召見了以宰相為首的幾位心腹重臣,以及被她視為臂膀的、由她親自提拔的幾位年輕官員。這其中,包括戶部、工部、吏部的尚書,以及負責商貿和新政執行的幾位得力乾將。
書房內燭火通明,氣氛卻不同於朝堂的莊嚴肅穆,更偏向於一種務實高效的研討。
“諸位,”毛草靈開門見山,她麵前攤開著幾份卷宗,“歸國之議已了,我等再無後顧之憂,當將全部精力,投注於國計民生之上。目前有幾件要事,需即刻議定方略。”
她拿起第一份卷宗:“其一,商貿。此番風波,雖未動搖國本,卻也提醒我們,需進一步拓寬財源,增強國力。西域商路雖已打通,但利潤大頭仍被幾家大商號壟斷,且路途遙遠,風險不小。本宮之意,欲大力發展海上貿易。我國東南有良港,可建造更大海船,組建官方船隊,直通南洋、天竺,乃至大食(阿拉伯帝國)。此事,工部與戶部需聯合勘測港口,製定造船計劃與初始投入預算。”
工部尚書與戶部尚書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興奮與凝重。開拓海上商路,投入巨大,但一旦成功,回報亦將驚人。這確實是增強國力的長遠之策。
“臣等領旨,即刻著手辦理。”兩人齊聲應道。
毛草靈又拿起第二份卷宗:“其二,人才。新政推行,百業待興,需才孔亟。現行科舉,雖能選拔人才,但於算學、格物(物理)、農商實務等方麵,考核不足。本宮欲在國子監下設‘實學館’,專授算學、水利、工造、商貿、農藝等實用學科,擇優者,可不經科舉,直接授以相應官職。此事,吏部與禮部需擬定章程,甄選師資。”
這一提議,更是石破天驚。這意味著打破了唯有通過傳統儒家經典考試才能做官的慣例,為專業技術人才開辟了仕途。幾位年輕官員眼中頓時放出光來,而較為保守的禮部尚書則微微蹙眉,但想到鳳主如今的威望和陛下毫無保留的支持,他最終還是將反對的話咽了回去,躬身道:“臣……遵旨。”
“其三,”毛草靈放下卷宗,目光變得銳利,“吏治。水至清則無魚,但水過於渾濁,則會滋生蠹蟲,腐蝕國基。前次戰爭與此次風波中,雖未有大亂,但也暴露出一些官員或能力不足,或心思浮動,甚至可能存在的貪腐苗頭。本宮欲重啟‘鳳翎衛’巡查製度,賦予其密折專奏之權,重點巡查地方吏治、稅賦征收、新政落實等情況,肅清積弊,淘汰庸碌!”
“鳳翎衛”是毛草靈早年設立的一個非正式監察機構,主要由她信任的、有能力的年輕官員和皇室旁支子弟組成,之前主要在京城活動,如今要將其製度化,並推向全國,其意在加強中央集權,尤其是加強鳳主本人對地方的控製力。
這一次,連宰相都神色一凜。他明白,這是鳳主在進一步鞏固權力,清洗可能存在的反對派,同時確保她的政令能夠暢通無阻地直達地方。他沉吟片刻,開口道:“娘娘聖明。吏治清明,乃固國之本。隻是……鳳翎衛人選,需格外慎重,權責邊界,亦需明確,以免矯枉過正,乾擾地方政務。”
“宰相所慮極是。”毛草靈頷首,“人選由本宮與陛下親自審定,章程由中書門下仔細擬定,務求權責清晰,依法辦事,而非濫用職權,構陷忠良。”
她環視眾人,聲音沉靜而充滿力量:“諸位,內憂已靖,正當我輩勵精圖治,大展宏圖之時。望諸位與本宮、與陛下同心同德,外禦強敵,內修德政,開創我乞兒國前所未有之盛世!”
“臣等,必不負陛下、娘娘重托!”所有臣子齊齊起身,躬身應諾,聲音中充滿了使命感與昂揚的鬥誌。
他們知道,一個屬於乞兒國的,也是屬於鳳主毛草靈的全新時代,真正開始了。而她,這位從異國青樓走出的女子,將以無可爭議的姿態,繼續在這片土地上,書寫她波瀾壯闊的傳奇。
夜色漸深,鳳儀宮書房的燭火,卻久久未熄。那光芒,不僅照亮了案頭的輿圖與卷宗,更仿佛照亮了這個國家前行的道路。毛草靈伏案疾書的身影,堅定而執著,一如她十年前初入乞兒國時,那份試圖改變命運的倔強。隻是如今,她所要改變的,已不僅僅是個人的命運,而是一個國家的未來。此心安處,亦是責任開始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