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過身,看著崔明遠:“崔大人,你說骨肉團圓。是,我在大唐有生母,有兄弟。但在乞兒國,我也有家人。陛下是我的夫君,這裡的百姓是我的子民,那些因為我建的學堂而識字的孩子,那些因為我修的醫館而活下來的老人……他們都是我的家人。”
崔明遠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你說大唐要厚賞我。”毛草靈繼續,嘴角浮現一絲笑意,“可我需要的不是賞賜。我需要的是,繼續做我該做的事。乞兒國的水利工程才完成一半,南方的鹽堿地改良計劃剛剛啟動,醫學院需要更多的教材和師資……這些事情,我都放不下。”
她走向李璟,在他身邊站定,然後拉起他的手。
這個動作,讓滿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皇後在朝堂之上主動牽起皇帝的手,這是從未有過的。
但沒有人敢說什麼。
因為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見,帝後並肩而立的畫麵,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和諧與力量。仿佛他們天生就該站在一起,共同麵對這片江山,和江山裡的萬千生靈。
“所以,崔大人。”毛草靈最後說,聲音清晰而堅定,“請你回稟大唐天子:毛草靈感念故國恩情,銘記生母養育。但乞兒國已是我的國,這裡的百姓已是我的民,這裡的君王……已是我的心之所係。我選擇留下。”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崔明遠站在原地,許久,許久。最後,他緩緩跪了下去,不是跪皇權,而是跪這份他無法理解卻不得不尊敬的抉擇。
“臣……遵旨。”
那卷明黃的詔書,被他輕輕放在了金磚上。像一個時代的句點,又像一個新時代的起點。
朝會散去後,毛草靈沒有立刻回後宮。她讓青鸞先回去,自己獨自登上了皇城最高的觀星台。
這裡是她最喜歡的地方。站在台上,可以俯瞰整個皇城,看見鱗次櫛比的屋舍,看見縱橫交錯的街巷,看見遠處田野裡勞作的身影,看見更遠處連綿的山脈和蜿蜒的河流。
十年,她把青春和心血都灑在了這片土地上。如今這片土地用繁榮回報她,用愛戴擁抱她,用“鳳主”的稱號將她永遠鐫刻在曆史裡。
但她心裡,終究有一塊地方,是屬於長安的。
屬於那個她隻在記憶裡存在的、真正的“家”。
“還在想?”李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毛草靈沒有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李璟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而立。他沒有穿龍袍,隻著一身簡單的玄色常服,看起來不像皇帝,倒像個尋常的、擔憂妻子的丈夫。
“如果你後悔,現在還來得及。”他說,聲音很輕,“崔明遠明天才走。”
毛草靈轉頭看他:“你希望我後悔?”
“我希望你快樂。”李璟看著她的眼睛,“無論在哪裡,無論做什麼,隻要你快樂。”
這話讓毛草靈的鼻子有些發酸。她彆過臉,看向遠方:“我很快樂。在這裡,我是有用的。我做的事情,能改變很多人的命運。這種成就感……是在長安做一個富貴閒人永遠給不了的。”
“但你也會累。”李璟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這十年,我看著你從早忙到晚,看著你為了一條水渠的路線熬夜畫圖,為了一個稅製方案和朝臣爭辯,為了前線的糧草幾天幾夜不合眼……靈兒,我有時會想,是不是我太自私了,把你綁在這個位置上,讓你承擔這麼多。”
毛草靈反握住他的手:“不是你綁住我,是我自己選擇的。李璟,你記得嗎?三年前,北狄犯邊,朝中有大臣主張求和,是你力排眾議,堅持出戰。當時你對我說:‘靈兒,這一仗必須打。不是為了擴張領土,是為了告訴所有人,乞兒國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她頓了頓,眼睛亮起來:“那一刻我就知道,我選對了人。你不是一個隻想守成的皇帝,你心裡有抱負,有熱血,你想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而我想做的,就是陪你一起,把這個國家變得更好。”
李璟看著她,眼中情緒翻湧。最後,他伸手,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觀星台上風很大,吹得兩人的衣袂獵獵作響。但在彼此的懷抱裡,世界是安靜的、溫暖的。
“那你的家人呢?”李璟低聲問,“你母親那邊……”
“我已經寫信了。”毛草靈靠在他肩頭,“讓崔大人帶回去。我說,女兒不孝,不能在膝前儘孝。但乞兒國與大唐永世交好,便是女兒對母親、對故國最大的報答。我也會定期派人送東西回去,儘一份心意。”
“他們會理解嗎?”
“也許會怨我,但終究……會理解的。”毛草靈閉上眼睛,“每個人都有自己該走的路。我的路在這裡,在乞兒國,在你身邊。”
夕陽西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觀星台的青磚上,融為一體。
遠處,皇城開始點燈。一盞,兩盞,漸漸連成一片溫暖的海洋。市井的喧囂隱隱傳來——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笑聲,酒館裡胡琴的嗚咽聲。這是一個活生生的、正在呼吸的國度。
而她是這個國度的皇後。
不是替身,不是棋子,是真真正正的、被需要也被愛戴的“鳳主”。
“回去吧。”李璟說,“晚上有宮宴,還要招待崔明遠他們。”
毛草靈點點頭,卻沒有立刻動身。她最後看了一眼西邊的天空——那是長安的方向。
再見了,長安。
她在心裡輕聲說。
再見了,前世的毛草靈,那個活在記憶裡的、無憂無慮的富家小姐。
從今往後,我隻是乞兒國的皇後,是李璟的妻子,是這片土地上千萬子民的“娘娘”。
這個選擇,我不後悔。
永遠不會。
兩人相攜走下觀星台。台階很長,但每一步都踏得踏實。宮女和太監們遠遠跟著,不敢打擾這難得的寧靜時刻。
走到一半時,毛草靈突然問:“你說,後世史書會怎麼寫我?‘青樓出身,冒充公主和親,最終成為一代賢後’?”
李璟笑了:“他們會寫:乞兒國鳳主毛氏,睿智明德,輔佐君王,開創盛世。至於出身……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什麼。”
“那你呢?史書會怎麼寫你?”
“大概會寫:乞兒國皇帝李璟,娶了個了不起的皇後,然後……躺贏了。”
毛草靈被逗笑了,輕輕捶了他一下:“沒正經。”
笑聲在台階間回蕩,驚起了簷角棲息的幾隻鴿子。鴿子撲棱棱飛起,在暮色中劃出白色的弧線,朝著更遠的天空飛去。
自由地,堅定地,飛向它們選擇的遠方。
就像她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