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孩子們被乳母帶回各自的寢宮。鳳儀宮內,隻剩毛草靈與慕容霆兩人對坐。宮燈的光暈在兩人之間投下溫暖的影子,窗外秋風漸緊,更顯得室內靜謐安然。
“朕今日收到邊關急報。”慕容霆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吐蕃使者已經在路上,預計半月後抵達皇都。”
毛草靈斟茶的手微微一頓:“吐蕃?他們不是在西北與回鶻交戰嗎,怎麼突然派使者來?”
“這正是朕擔心的地方。”慕容霆接過茶杯,眉頭微蹙,“據探子回報,吐蕃與回鶻的戰事已經膠著了半年,雙方損耗都很大。這次派使者來,恐怕不是簡單的友好訪問。”
毛草靈沉吟片刻:“皇上的意思是,他們想拉攏我們,或者......試探我們的態度?”
“都有可能。”慕容霆看著她,“草靈,你如何看?”
這十年來,每當遇到重大決策,他都會這樣問她。起初是試探,後來是信任,如今已成為刁慣。毛草靈也早已習慣在這種時刻,將現代的國際關係思維與這個時代的實際情況結合,給出自己的判斷。
“吐蕃地處高原,兵強馬壯,但物資匱乏。回鶻控製著絲綢之路北線,商貿繁榮,但軍力不如吐蕃。”她緩緩分析,“雙方交戰,拚的是消耗。吐蕃耗不起,所以必須尋找外援或者新的資源。”
她站起身,走到牆邊懸掛的地圖前,手指落在乞兒國的位置:“我們地處兩國之間,雖然國土不大,但這十年發展迅速,國庫充盈,糧草充足。更重要的是,我們控製了通往南詔和天竺的商路。如果吐蕃能與我們結盟,不僅可以從我們這裡獲得補給,還能通過我們的商路繞過回鶻,與南方諸國貿易。”
慕容霆走到她身邊,目光隨著她的手指移動:“所以你認為,吐蕃是來求援的?”
“不止。”毛草靈搖頭,“求援是一方麵,試探是另一方麵。他們想看看,經過這十年的發展,乞兒國到底有多強大,是否值得他們全力拉攏,或者......是否有機可乘。”
她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皇上彆忘了,十年前我們剛推行新政時,吐蕃就曾趁我們內部不穩,在邊境製造過摩擦。雖然被趙鐵鷹將軍擊退,但他們從未真正放棄過對我們的野心。”
慕容霆的臉色凝重起來:“你是說,他們可能假借結盟之名,行探查之實?”
“很有可能。”毛草靈轉過身,直視他的眼睛,“所以這次接待吐蕃使者,必須謹慎。既要展示我們的國力,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又要留有餘地,不輕易承諾什麼。”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們不能隻考慮吐蕃。回鶻那邊也要派人去接觸。兩國相爭,正是我們左右逢源、爭取最大利益的好時機。”
慕容霆眼中露出讚許之色:“朕也是這麼想的。已經讓禮部準備接待事宜,同時派密使前往回鶻,了解他們的態度。”
兩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直到宮燈裡的蠟燭燃儘大半,才告一段落。
“時候不早了,皇上早些休息吧。”毛草靈說,“明日還有早朝。”
慕容霆卻沒有離開的意思。他看著她被燭光映照的側臉,忽然問:“草靈,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留下來。”他的聲音很輕,“如果你接受唐朝的冊封,回國做國後夫人,就不用再麵對這些紛繁複雜的朝政,不用再為邊境安危操心,可以過更安逸的生活。”
毛草靈笑了,笑容裡有疲憊,也有釋然:“皇上覺得,臣妾是貪圖安逸的人嗎?”
“你不是。”慕容霆也笑了,“但朕希望你是。這十年,你太累了。”
“皇上不也一樣累嗎?”毛草靈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治理一個國家,從來就不是輕鬆的事。但正因為累,才顯得有價值。看著百姓從食不果腹到豐衣足食,看著國家從積弱到強盛,這種成就感,比任何安逸的生活都讓人滿足。”
她轉過身,燭光在她眼中跳躍:“而且,這裡已經成了臣妾的家。有皇上,有孩子們,有信任臣妾的臣子,有依賴臣妾的百姓。這種被需要、被信任的感覺,是任何榮華富貴都換不來的。”
慕容霆走到她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肩膀:“朕有時候會想,如果沒有遇到你,乞兒國會是什麼樣子。”
“如果沒有遇到臣妾,皇上也會找到其他辦法的。”毛草靈靠在他懷裡,輕聲說,“皇上本來就是明君,隻是需要有人推一把。”
“不,不一樣。”慕容霆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你是獨一無二的。這十年,你給乞兒國帶來的,不隻是新政和繁榮,還有一種精神——一種女子也可以頂天立地、也可以治國平天下的精神。你看李婉清,看那些女官,看那些在女學讀書的女子,她們因為你的榜樣,有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毛草靈心中湧起暖流。這十年,她推行女學、提拔女官,遇到的阻力比任何改革都大。是慕容霆一次次力排眾議,支持她,保護她,才讓這些政策得以推行。
“皇上不覺得女子乾政是牝雞司晨嗎?”她故意問。
“如果牝雞能帶來盛世,那朕寧願要牝雞,也不要那些隻會聒噪卻無實績的公雞。”慕容霆的話讓她忍不住笑出聲來。
夜更深了,兩人卻都沒有睡意。十年的風雨同舟,讓他們之間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夫妻感情,更像是並肩作戰的戰友、心意相通的知己。
“皇上還記得十年前,臣妾剛入宮時的樣子嗎?”毛草靈忽然問。
“記得。”慕容霆的聲音裡帶著笑意,“穿著一身不合體的嫁衣,跪在殿前,明明緊張得手都在抖,卻硬是挺直了脊背。朕當時就想,這個女子不簡單。”
“臣妾那時怕極了。”毛草靈回憶著,“怕身份暴露,怕被趕出皇宮,怕又回到那個不見天日的青樓。所以隻能強裝鎮定,告訴自己不能輸。”
“但你贏了。”慕容霆收緊手臂,“你不僅贏了,還贏得漂亮。這十年,你贏得了朕的信任,贏得了朝臣的尊重,贏得了百姓的愛戴。草靈,你是乞兒國曆史上最了不起的皇後。”
毛草靈閉上眼睛,感受著這一刻的寧靜與溫暖。十年了,她終於可以坦然接受這些讚譽,因為她知道,這是她用汗水和心血換來的。
2
吐蕃使者抵達的前三天,毛草靈在禦花園召見了李婉清。
秋日的禦花園,菊花開得正盛。各色菊花在陽光下競相綻放,金黃、雪白、淡紫、豔紅,美不勝收。但毛草靈和李婉清都沒有賞花的心思。
“娘娘,您召臣來,是為了吐蕃使者的事?”李婉清開門見山地問。十年官場曆練,讓她褪去了當年的青澀,多了幾分乾練與沉穩。
毛草靈點頭:“這次吐蕃使者來訪,禮部負責接待。你是禮部侍郎,又是女子,本宮想聽聽你的看法。”
李婉清略一思索,答道:“吐蕃地處高原,民風彪悍,崇尚武力。他們派使者來,表麵上是友好訪問,實際上是想探我們的虛實。所以接待時,既要展示禮儀之邦的風範,也要適當展示武力,讓他們不敢小覷。”
“具體該如何做?”
“臣以為,接待的規格可以很高,顯示我們的富庶與好客。但接待過程中,可以安排他們參觀禁軍操練、觀摩新式武器的演示。同時,在宴會上,可以安排一些武藝表演,既助興,也示威。”
毛草靈讚許地點頭:“說得很好。還有呢?”
“還有......”李婉清猶豫了一下,“臣聽說,吐蕃這次派來的使者中,有兩位是女子,據說是吐蕃讚普的妹妹和女兒。她們主動提出,想見見乞兒國的皇後和女官。”
毛草靈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吐蕃女子地位不高,這次特意派女子使者,看來是有備而來。”
“臣也是這麼想。”李婉清說,“她們可能想通過接觸娘娘和女官,了解乞兒國女子的地位和權力,進而推斷我國的開明程度和軍事實力——畢竟,能讓女子參政的國家,通常都比較強大和自信。”
毛草靈笑了:“你很敏銳。既然如此,本宮就見見她們。不但要見,還要讓她們看看,乞兒國的女子不僅能參政,還能做很多她們想象不到的事。”
她站起身,在花園中緩緩踱步:“婉清,你安排一下。吐蕃女使者來訪期間,帶她們參觀女學,讓她們看看我們的女子如何讀書識字;帶她們參觀織造局,看看我們的女子如何管理工坊;帶她們參觀商貿司,看看我們的女子如何經營貿易。本宮要讓她們知道,女子不是男人的附屬品,而是可以獨立、可以有為的個體。”
李婉清眼中閃著光:“臣遵旨!娘娘,您知道嗎,每次聽您說這些話,臣都覺得熱血沸騰。十年前,臣還隻是一個在深閨中繡花的女子,從沒想過有一天可以站在朝堂上,與男子一起討論國家大事。是娘娘給了臣這個機會,也讓無數女子看到了希望。”
“這條路還很長。”毛草靈停下腳步,看著滿園秋色,“我們開了頭,但要讓這種觀念深入人心,還需要幾代人的努力。所以你們這一代很重要,你們是榜樣,是火種,要照亮後來者的路。”
李婉清深深一禮:“臣定不負娘娘所望。”
毛草靈扶起她,忽然問:“婉清,你今年二十八了吧?還沒有成家的打算嗎?”
李婉清的臉微微一紅:“娘娘怎麼突然問這個?”
“本宮隻是覺得,女子為官已經很難,如果再不成家,恐怕會招來更多非議。”毛草靈輕歎,“但這終究是你自己的選擇。本宮隻是想說,無論你選擇什麼,本宮都會支持你。女子不是一定要相夫教子才算完整,能夠實現自己的價值,活得精彩,同樣是一種完整。”
李婉清的眼眶有些濕潤:“謝娘娘。臣......臣確實還沒有成家的打算。臣想先做好官,為更多女子爭取機會。等有一天,女子為官不再是什麼稀奇事,女子不成家也不會被人指指點點時,臣也許會考慮。”
“好。”毛草靈拍拍她的手,“那就按你想的去做。記住,你不僅是乞兒國的官員,也是天下女子的榜樣。你的每一個成就,都是在為後來者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