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兒吾妹:
見字如晤。
聞乞兒國今歲大稔,兄心甚慰。關中三百七十萬石,江南亦傳佳話,皆吾妹十年心血所成。父親若在天有靈,當含笑九泉。
兄在嶺南一切安好,去歲蒙赦,遷回洛陽,現任國子監司業。閒暇時整理父親遺稿,著《農政輯要》十二卷,其中多引吾妹在乞兒國所行新政為範。今夏付梓,已贈乞兒國使臣一套,望妹閒暇批閱。
母親身體尚健,唯思念吾妹日甚。每見雁南飛,必登樓北望,泣下沾襟。兄百般寬慰,終難解其懷。
唐國今歲亦豐,聖人推行‘貞觀遺風’,廣開言路,輕徭薄賦,頗有妹在乞兒國新政之影。時有朝臣言:‘若毛氏女在唐,當為女相。’兄聞之,百感交集。
然兄知妹誌。昔年妹決意留北,書雲:‘此心安處是吾鄉。’兄初不解,今見乞兒國大治,方悟妹之深意。
唯願妹善自珍重,與乞兒國君臣同心,永葆盛世。他日若得機緣,盼能一見。
兄文欽頓首
乾元十七年八月廿三”
信紙在燭火下微微顫抖。
毛草靈閉上眼睛。淚水無聲滑落,滴在“此心安處是吾鄉”那行字上,墨跡微微洇開。
李珩輕輕抽走信紙,將她擁入懷中。
“想哭就哭吧。”他吻她的發頂,“在朕麵前,你不必永遠堅強。”
毛草靈搖頭,將臉埋在他胸口。十年了,她早已學會將思鄉之情壓進心底最深的角落。可每當家書到來,那角落就會裂開一道縫,湧出滾燙的、屬於“毛草靈”而非“鳳主”的疼痛。
“陛下。”她的聲音悶悶的,“臣妾是不是……太貪心了?既想要這裡的家,又放不下那邊的根。”
“這不叫貪心。”李珩撫著她的背,“這叫情深。對故土情深,對家人情深,對你親手建造的這一切……也情深。”
他鬆開她,捧起她的臉,燭光裡他的眼神溫柔而堅定:“靈兒,你記得嗎?十年前你剛來時,朕問過你,會不會有一天想回去。你說:‘我不知道未來,但我知道此刻,我想讓這裡的百姓吃飽飯。’”
毛草靈點頭。她記得。那是她與李珩的第一次深談,在禦花園的梅樹下,雪落無聲。
“如今十年過去了,百姓真的吃飽了。”李珩拇指擦去她的淚,“你做到了你承諾的事。而朕要承諾你的是——無論你思念故土多深,無論你流淚多少次,這裡永遠是你的家。朕,承稷,安寧,還有這乞兒國的千萬百姓,都是你的家人。”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你若想接母親來小住,朕可遣使去唐國商議。你若想見兄長,朕可在邊境設行宮,讓你們兄妹團聚。隻要你開口,隻要朕能做到。”
毛草靈望著他。這個男人,從二十四歲的年輕帝王,到如今三十四歲的沉穩君主。她見證了他眼底的青澀褪去,見證了他肩上的江山愈重,也見證了他對她從驚豔到深愛,再到如今這般——懂得,並成全。
“不。”她深吸一口氣,搖頭,“母親年事已高,經不起長途跋涉。兄長在唐國已有基業,不應因我牽動。況且……”
她走到窗邊,推開長窗。秋夜的風湧進來,帶著未央宮外丹桂的甜香,更遠處,長安城的萬家燈火如星河傾落。
“況且,臣妾的責任在這裡。”她輕聲說,“三百七十萬石糧食入庫,十座義倉待建,隴西的水渠明年開春要動工,江南的蠶桑新法還在推廣……臣妾走不開。”
李珩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望向夜色。
“有時候朕會想。”他說,“若你沒有來乞兒國,如今的天下會是何等模樣?朕或許還是個守著祖業的守成之君,百姓或許還在溫飽線上掙紮,稷兒和安寧……或許根本不會出生。”
他握住她的手:“所以靈兒,不要覺得你虧欠了誰。你給這片土地帶來的,遠比你以為的更多。”
遠處傳來打更聲。三更天了。
毛草靈靠在李珩肩頭,忽然說:“陛下,臣妾想寫封回信。”
“現在?”
“嗯。有些話,現在就想說。”
李珩點頭,喚內侍備筆墨。
毛草靈在書案前坐下,鋪開乞兒國特製的“鳳紋箋”——這是去年工部按她的設計新製的紙,摻了桂花漿,展紙時有淡淡花香。
她提筆,蘸墨,懸腕良久,才落下第一行字:
“兄長文鑒:
展信涕零,遙念故園。
乞兒國今歲之豐,非妹一人之功,乃陛下聖明、朝臣儘心、百姓勤勞所致。兄著《農政輯要》,妹當細讀,若有所得,必推行於北地,使兩國農事共進。
母親垂念,妹心如割。然山河遙遠,難以膝前儘孝,此妹終生之憾。懇請兄代妹侍奉母親,晨昏定省,以慰妹心。今附北海珍珠一斛、關東野山參十支,皆滋補之物,望母親康健。
妹在乞兒國一切安好。陛下仁厚,子女聰慧,百姓愛戴。十年經營,此間已成吾鄉。
然唐國乃吾根,永不敢忘。他日若兩國通商之路更暢,或可於邊境設‘互市’,使南北貨物流通,百姓俱得其利。此亦妹之夙願。
秋深露重,兄宜珍重。
妹草靈敬上
乾元十七年九月初八
又及:聞洛陽牡丹甲天下,乞兒國寒苦,花卉稀見。兄若得暇,可寄牡丹種子數包,妹欲植於鳳儀宮中,以寄鄉思。”
信寫完了。毛草靈吹乾墨跡,折疊,裝入信封。在封口處,她沒有用鳳印,而是從妝匣裡取出一枚私章——那是李珩十年前送她的及笄禮,刻著“靈心”二字。
蓋下去,朱紅的一點,像心頭的朱砂痣。
“讓人連夜送出吧。”她對內侍說,“走官驛加急通道。”
內侍躬身接過,退出殿外。
燭火跳了一下。李珩從背後擁住她,下巴擱在她肩頭:“牡丹種子?朕記得你不喜豔麗之花。”
“從前是不喜。”毛草靈看著窗外的月亮,“現在覺得,豔麗也好,素淡也罷,能在這北地開出花來,便是好的。”
就像她。從江南水鄉的世家小姐,到長安青樓的罪臣之女,再到這塞北之國的鳳主。每一次移植,都痛徹心扉,但終究……紮下根,開出花來了。
“睡吧。”李珩吹熄了燭火,“明日還要早朝,工部要奏報義倉的選址。”
黑暗中,他牽著她走向床榻。紗帳落下,將月色隔在外麵。
毛草靈躺下,聽著身側丈夫平穩的呼吸聲,聽著窗外遠遠傳來的宮禁鐘聲,聽著這片她親手參與塑造的國度,在秋夜裡沉靜安眠的呼吸。
她閉上眼睛。
夢裡,會有江南的煙雨,洛陽的牡丹,母親溫柔的手,兄長少年時的笑臉。
但醒來時,她會在乞兒國的晨光裡,在丈夫和孩子身邊,在等待她去處理的奏章和政事麵前。
這便是她選擇的人生。
不完美,但完整。有遺憾,但無悔。
窗外的月亮,漸漸西斜。
而長安城的燈火,徹夜未熄,像大地睜著的眼睛,溫柔地注視著這片正在變得豐饒的土地,注視著這片土地上,那個從異鄉來、卻把異鄉變成故鄉的女子。
(第一百九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