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高了聲音,讓全場都能聽清:“金銀是死的,商貿是活的。隻要商貿活動持續,貨物不斷流通,國家的財富就在增長。一味守著金銀不流通,就如守著穀倉不播種,終究會坐吃山空。”
講堂內響起掌聲。不僅本國學子,那些外邦使臣也在點頭。
兩個時辰的講學很快過去。結束時,毛草靈宣布了一個消息:“下月初九的講學,本宮將邀請三位實際經營商隊十五年的老商賈,來為大家講述他們的親身經曆。有興趣的學子,可提前準備問題。”
學子們興奮地議論著散去。毛草靈正要離開,卻被那位西域商人攔住了去路。
“尊敬的皇後娘娘。”商人深深鞠躬,“在下阿卜杜勒,來自撒馬爾罕。在下走過絲綢之路上的許多國家,從未見過像您這樣親自教導百姓的皇後。請允許在下獻上一點微薄的禮物。”
他示意隨從捧上一個精致的木盒。打開後,裡麵不是金銀珠寶,而是一套精密的星盤和幾張繪製精細的星空圖。
“這是我國學者繪製的星圖,以及用於導航的星盤。”阿卜杜勒真誠地說,“聽聞皇後娘娘重視學問,在下想,這比任何珠寶都更適合獻給娘娘。”
毛草靈鄭重接過:“本宮代表乞兒國,感謝你的饋贈。這份禮物,本宮會轉贈給司天台,讓我國的學者也能研究這些珍貴的星圖。”她想了想,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這是本宮的隨身之物,贈與你作為回禮。憑此玉佩,你的商隊在乞兒國境內可享受優先通關之便。”
阿卜杜勒激動得雙手發顫,連聲道謝。
回宮的馬車上,李明月仰著小臉問:“母後,那個西域商人為什麼不送珠寶,要送星星的圖畫呢?”
毛草靈將女兒摟在懷裡:“因為對於真正的智者來說,知識比珠寶更珍貴。那些星圖能幫助人們在茫茫大海上找到方向,能幫助農民判斷時節播種收割,它的價值,是十箱珠寶也換不來的。”
李承乾若有所思:“母後,兒臣明白了。治國就像在海上航行,也需要星圖指引方向。母後教給學子們的那些實務,就是治國的星圖。”
毛草靈欣慰地看著兒子:“乾兒說得對。所以母後每月來講學,就是希望將來無論誰治理這個國家,手中都能有正確的星圖。”
馬車駛入宮門時,已是午後。毛草靈剛下馬車,就見皇帝李璟已等在鳳棲宮外。四十歲的天子,眉宇間英氣不減,隻是鬢角已染了幾縷霜白。看見妻兒歸來,他臉上露出溫暖的笑意。
“聽說今日講學,連吐蕃、南詔的使臣都聽得入神?”李璟走上前,很自然地牽起毛草靈的手。
“陛下消息真靈通。”毛草靈笑著回應,“阿卜杜勒還獻了一套西域星圖,我已命人送往司天台了。”
兩人並肩走進宮中,兩個孩子乖巧地跟在後麵。午膳早已備好,都是家常菜式:一道清燉雞湯,一碟清炒時蔬,幾樣精致點心。這是毛草靈定下的規矩:平日膳食從簡,省下的銀兩用於資助貧寒學子。
用膳時,李璟提起一事:“今日早朝,戶部呈報了今年的秋稅收繳情況。全國三十八州,已有三十四州完成九成以上,比去年提前了半月。尤其是你推行‘稅賦公示製’的那幾個州,百姓繳稅最為積極。”
“那是因為百姓知道,他們繳的稅用在了何處。”毛草靈為丈夫盛了碗湯,“去年江南水患,朝廷用稅款修築堤壩;今年北方旱災,朝廷用稅款開挖水渠。百姓親眼看見稅款變成實實在在的好處,自然願意繳納。”
李璟感慨道:“十五年前你初提這些想法時,朝中多少老臣反對。如今看來,你是對的。”
“不是我對,是道理對。”毛草靈輕聲說,“治國就像治家,要開源節流,要量入為出,要取之於民用之於民。這些道理,百姓都懂,隻是從前沒有人把這些道理變成實實在在的製度。”
用完午膳,兩個孩子被乳母帶去午睡。李璟和毛草靈移步至禦花園散步。深秋的園中,菊花盛開,丹桂飄香。
“靈兒。”李璟忽然喚了她的乳名——這是私下裡他才用的稱呼,“下個月,是你來到乞兒國整整十五年的日子。”
毛草靈停下腳步,望向園中那棵最大的梧桐樹——那是她入宮第二年親手種下的,如今已亭亭如蓋,要兩人才能合抱。
“時間過得真快。”她輕聲說,“有時候午夜夢回,還會夢見剛到乞兒國時的情景,夢見那些在後宮中與我為難的妃嬪,夢見朝堂上那些質疑我的老臣。”
“但現在他們都真心敬服你了。”李璟握緊她的手,“連最頑固的禦史大夫王崇禮,前日還在朝上說‘皇後之賢,千古未有’。”
毛草靈搖搖頭:“我不要千古賢名,隻求問心無愧。這十五年,我儘力了——為你,為這個國家,也為那些相信我、跟隨我的人。”
一陣秋風吹過,梧桐葉沙沙作響,金黃的葉片如雨般飄落。毛草靈伸手接住一片落葉,葉脈清晰如掌紋。
“陛下還記得嗎?我答應留下那日,也是在這樣的秋天。”她抬眼看向李璟,“你說‘乞兒國需要你,我需要你,這裡的百姓也需要你’。如今十五年過去,我想我可以說了:留下,是我這一生最正確的決定。”
李璟將她擁入懷中,久久不語。秋風穿過亭台樓閣,帶來遠處市井的喧囂——那是屬於一個盛世王朝的、充滿生機的聲音。
良久,李璟才低聲說:“下個月,朕想為你舉辦一場慶典。不奢靡,但要讓天下人都知道,乞兒國能有今日,有你一半的功勞。”
“慶典就免了。”毛草靈從他懷中抬起頭,眼中閃著光,“不如將那筆錢,用來在全國各州設立‘女子學堂’——讓女孩子也能讀書識字,學習技藝。這才是對我最好的紀念。”
李璟怔了怔,隨即笑出聲來:“你啊,永遠都在想這些事。好,依你。就辦女子學堂,用你的封號命名,叫‘聖賢女塾’。”
夕陽西下,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鳳棲宮的屋簷上,幾隻鳳凰形狀的銅鈴在風中發出清脆的聲響,仿佛在吟唱著一個關於成長、選擇與堅守的故事。
而這個故事,還在繼續。
(第19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