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引起了在座幾位手藝人的共鳴。一位專攻雙麵繡的老繡娘連連點頭:“蘇掌櫃說得對!老身收徒,最看重的不是拜師禮,是悟性和勤奮。若有女子真心想學,老身願意去女塾授課,分文不取!”
“老身也是!”一位製香世家的傳人接話,“我家製香手藝傳女不傳男,可如今族中女子越來越少,手藝眼看要失傳。若能在女塾開課,既能傳承技藝,也能讓更多女子以此謀生,豈不兩全?”
氣氛漸漸熱烈起來。那些原本拘謹的誥命夫人也開始發言。宰相夫人王氏說:“臣婦以為,女塾除技藝外,德行教育亦不可少。孝道、貞靜、持家之道,乃女子立身之本。”
將軍夫人李氏則提出不同看法:“德行固然重要,但臣婦以為,女子也該學些剛強之道。臣婦隨夫君戍邊多年,見過不少邊關女子,既要操持家務,又要應對戰亂,若隻會貞靜柔弱,如何生存?”
毛草靈認真聽著每個人的發言,不時點頭,偶爾追問細節。宮女在一旁記錄,已寫滿了厚厚一遝紙。
午時,鳳棲宮準備了簡單的午膳:每人一份四菜一湯,主食有米飯和麵點。用膳時,毛草靈特意讓周大娘、林素問、蘇婉娘與她同桌,仔細詢問民間女子的實際困境。
午膳後,討論繼續。毛草靈將上午的提議歸納為三類:生存技藝、健康知識、德行修養。她讓在座每位女子投票,選出最應優先教授的內容。
結果出乎一些人的意料:記賬算賬、基礎醫理、紡織刺繡位列前三,而傳統的經史詩文排在第五,僅高於插花茶藝。
“看來女子最關心的,還是實實在在的生存能力。”毛草靈看著結果,若有所思,“這也合理。飯都吃不飽時,誰有心思吟詩作對?”
討論直到申時才結束。毛草靈讓宮女給每位參與者送上準備好的禮物:不是金銀珠寶,而是一套文房四寶,以及她親筆書寫的“女子當自強”五個大字。
“今日多謝諸位。”毛草靈起身送客,“女塾具體章程,本宮會綜合諸位意見擬定。來年開春,首塾開課時,還請諸位再來,做第一批聽課的嘉賓。”
眾人行禮告退。周大娘走在最後,臨出門時忽然轉身,跪地磕了三個響頭:“娘娘恩德,民婦代天下苦命女子謝過了!”
毛草靈忙上前扶起她,從腕上褪下一隻玉鐲,塞進周大娘手中:“這鐲子不值什麼錢,大娘拿去當了,給孩子們添件冬衣。另外,你三個孩子若願讀書,可來女塾旁聽,學費全免。”
周大娘淚如雨下,哽咽難言。
送走眾人,毛草靈回到書房,開始整理今日所得。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在她身上鍍了一層金邊。李璟悄悄走進來時,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妻子伏案疾書,眉目專注,鬢邊那朵玉蘭在晚風中微微顫動。
“聽說今日鳳棲宮好生熱鬨。”李璟走到她身後,輕輕為她按摩肩頸。
毛草靈放下筆,靠進丈夫懷裡:“都是些了不起的女子。周大娘三個孩子要養,每日隻睡兩個時辰;林大夫行醫二十年,救治過的婦人不下千人;蘇掌櫃的繡莊養活了百餘繡娘,還資助了三個孤女讀書……”
她說著,聲音有些哽咽:“陛下,我今日才真正明白,這世間有多少女子在默默承受、默默付出。她們缺的不是賢良淑德,隻是一個機會。”
李璟將她摟得更緊些:“所以你才更要辦好女塾,給她們這個機會。”
“可是阻力不會小。”毛草靈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憂慮,“今日雖無人當麵反對,但我能感覺到,有些夫人言不由衷。朝中那些老臣,私下還不知如何議論。”
“那就讓他們議論去。”李璟語氣堅定,“十五年前你要參與朝政時,他們議論得少了?五年前你要改革稅製時,他們反對得不凶?可如今如何?江南水患得治,北方旱情緩解,商路暢通,國庫充盈——事實勝於雄辯。”
他握住妻子的手:“靈兒,你記住:你做的每一件事,最初都可能有人反對。但隻要這件事對百姓有益,時間會證明你是對的。女塾之事亦然——十年後,當第一批女塾學子成為女醫、女師、女掌櫃時,今日所有非議都會煙消雲散。”
毛草靈心中湧起暖流。十五年來,無論她做什麼決定,這個男人總是這樣堅定地站在她身後。有時候她甚至覺得,自己能走到今天,一半是靠自己的堅持,一半是靠他的信任。
“對了,有件事要告訴你。”李璟忽然想起什麼,“今早接到奏報,安業坊舊驛站的改建已開工。趙進忠親自督工,說要在臘月前完工,讓工人們能回家過年。”
“這麼快?”毛草靈驚喜。
“趙進忠說,娘娘的圖紙畫得詳細,工匠一看就懂。而且工部雇了不少女工參與建造——他說,既是女子學堂,讓女子參與建造,更有意義。”
毛草靈笑了:“這個趙尚書,倒是心思活絡。”
夫妻二人正說著話,李承乾和李明月手牽手跑了進來。李承乾手裡拿著一卷紙,興奮地說:“母後母後!兒臣和妹妹也為女塾做了貢獻!”
展開紙卷,是一幅稚嫩但用心的畫:一座學堂,裡麵坐著許多女子,有的在讀書,有的在刺繡,有的在搗藥。學堂門口掛著一塊匾額,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聖賢女塾”四個字。
“這是月兒畫的學堂,兒臣寫的字。”李承乾小臉通紅,“我們想,等女塾建好了,就把這幅畫送給母後,掛在塾裡。”
李明月撲進毛草靈懷裡:“母後,月兒長大後也要去女塾教書!教小妹們畫畫!”
毛草靈抱起女兒,親了親她的小臉:“好,等月兒長大了,母後的女塾就交給你來管。”
夜色漸深,鳳棲宮的燭火亮了起來。毛草靈繼續完善女塾章程,李璟在一旁批閱奏折,兩個孩子安靜地坐在旁邊看書。偶爾,李承乾會抬頭問父親一個朝政問題,李璟便耐心解答;李明月則會爬到母親膝上,指著章程上的字問怎麼念。
窗外的梧桐樹在秋風中沙沙作響,一片葉子飄進窗內,落在毛草靈案頭。她拾起葉子,對著燭光看了看,葉脈在光照下清晰如血管。
這片葉子,會化作春泥,滋養新芽。
而她的女塾,也會像這梧桐樹一樣,紮根、生長、開枝散葉,終有一日,亭亭如蓋,蔭庇天下女子。
“母後。”李承乾忽然輕聲說,“兒臣今日讀《史記》,讀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兒臣想,女子若有了謀生之技,倉廩實了,衣食足了,自然也會知禮節、知榮辱。母後辦女塾,其實是在為天下女子‘實倉廩’‘足衣食’,對嗎?”
毛草靈怔怔地看著兒子,八歲的孩子,竟能說出這樣一番道理。她眼眶發熱,重重點頭:“乾兒說得對。女子有了立身之本,才能談其他。母後要做的,就是給她們這個‘本’。”
燭火跳躍,將一家四口的影子投在牆上,溫馨而堅定。
而此時的長安城中,關於女塾的消息已傳遍大街小巷。西市的繡娘們在收工後聚在一起議論;東市的茶館裡,說書人已將皇後召開女子議會的事編成了段子;深宅大院中,有心的小姐開始偷偷練習寫字算賬;貧民巷裡,母親們燃起微弱燈火,教女兒認幾個簡單的字……
一顆種子已經播下,隻待春風化雨,破土而生。
(第195章續1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