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把街道染成了淡金色，帶著露水的風掠過臉頰，送來老城區特有的煙火氣息。從醫院離開後，右葉的意識裡始終縈繞著羅漢鬆那句“責任二字重千鈞”，而另一股溫潤的牽引，正朝著城郊的老街區蔓延。那裡坐落著一片青瓦白牆的老房子，陳夢瑤阿姨就住在那裡——她是母親的遠房表妹，按輩分，葉雲天該喊她一聲“姨”。小時候，母親總帶著他去陳家串門，陳夢瑤做的桂花糕，是他童年最深刻的甜味記憶。
左葉跟著右葉穿行在狹窄的老街巷裡，腳步依舊帶著幾分不協調。他左眼的冷灰視野裡，這些低矮的老房子布滿了能量損耗的痕跡，牆體的斑駁在他看來是結構不穩定的象征，屋簷下掛著的臘肉、窗台上擺放的盆栽，都是毫無意義的冗餘裝飾。“鏡像宇宙的居住艙統一規格、統一能量供給，絕不會有這種參差不齊的建築群落，”左葉的意識在腦海中響起，“而且個體居住應追求效率最大化，這種刻意疏遠親屬的居住安排，完全不符合邏輯。”
“這不是疏遠，是為了讓孩子過得更自在。”右葉輕聲回應，右眼貪婪地看著沿途的景致。老街沒怎麼變，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亮，牆角的青苔還是記憶裡的模樣，甚至連巷口那家賣早點的小攤都還在，老板正掀開蒸籠，熱氣騰騰的白霧裡，飄出了包子的香氣。十年了，這裡的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藏著最質樸的人間煙火。
他們在一棟爬滿淩霄花的老房子前停下腳步。朱紅色的木門有些褪色，門楣上還掛著去年春節的紅燈籠，微微褪色卻依舊透著暖意。這就是陳夢瑤搬來的老房子，是她和過世的丈夫年輕時居住的地方，兒子成家後，她便執意從寬敞的商品房搬了回來，理由是“老房子住著舒服，接地氣”。
右葉記得，陳夢瑤的兒子陳陽，比自己小幾歲，小時候總跟在他身後喊“雲天哥”。當年陳陽要結婚買房，首付幾乎掏空了陳夢瑤的積蓄，她卻笑得一臉欣慰，說“隻要孩子過得好，我苦點累點不算什麼”。如今想來，她搬回老房子，哪裡是因為住著舒服，分明是想給小夫妻留足私人空間。
兩人沒敲門，順著院牆下的陰影站定，透過木格窗，能清晰地看到屋裡的景象。
陳夢瑤正係著圍裙在廚房裡忙碌，她的頭發已經花白了大半，挽成一個鬆鬆的發髻，幾縷碎發貼在額角。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皺紋，卻讓她的眼神愈發溫和。灶台上燉著排骨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旁邊的案板上，擺滿了切好的蔬菜——糖醋排骨、清蒸魚、清炒時蔬，全都是陳陽和兒媳愛吃的菜。今天是周末，按照慣例，小夫妻會過來吃飯。
她一邊攪拌著鍋裡的湯，一邊時不時地看向牆上的掛鐘，嘴角噙著一絲期待的笑意。燉好湯後，她又走進臥室，從衣櫃最底層拿出一個褪色的布包，小心翼翼地從中取出一遝厚厚的現金，數了數，然後走到窗邊的舊書桌前，打開了那台老舊的全息轉賬儀。屏幕上彈出轉賬界麵，收款賬戶正是陳陽的房貸賬戶，她熟練地輸入金額，確認轉賬，整個過程做得悄無聲息，像是在完成一件習以為常的小事。
“她在向其他個體轉移資源，”左葉的左眼捕捉到了轉賬的全過程，視野裡的能量流從陳夢瑤身上流向轉賬儀，最終化作一道微弱的光帶消失在虛空裡，“沒有任何回報協議，甚至沒有讓對方知曉。鏡像宇宙中，親屬間的資源流動都是綁定式的，父母的能量必須優先供給子女，子女成年後則需反向贍養，這種單向且隱秘的付出，完全是自我損耗，太委屈自己了。”
左葉無法理解這種行為。在鏡像宇宙，親情是基於能量綁定的依賴關係，父母與子女一生都處於能量共生的狀態，不存在“放手”一說。強者掌控資源，弱者依附生存，捆綁式的關聯才是維係親屬關係的核心。陳夢瑤這種主動退讓、默默付出的行為，在他看來是對自身權益的放棄，是愚蠢的自我犧牲。
右葉沒有說話，眼眶卻漸漸發熱。他的右眼盯著陳夢瑤小心翼翼收起布包的動作，那布包的款式，和母親當年用的一模一樣。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把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錢，偷偷塞給他當學費、當零花錢，從不告訴他錢是怎麼來的；他創業初期資金周轉不開，母親更是變賣了自己的金首飾，卻隻輕描淡寫地說“這是我攢的養老錢，你先用著”。
那時候，他隻覺得母親的付出是理所當然，甚至偶爾會因為母親的嘮叨而不耐煩。直到自己當了父親，直到自己意外失蹤，直到現在看到陳夢瑤，他才真正讀懂了這份藏在沉默裡的愛。
陳夢瑤收拾好現金，又仔細擦拭了一遍桌子，然後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拿起針線，開始縫補一件男士外套——那是陳陽的外套，袖口磨破了，兒媳想扔掉，陳夢瑤卻執意要拿回來縫補。她的眼神專注，手指有些顫抖，穿針引線時試了好幾次才成功。陽光透過木格窗灑在她身上，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長，透著一種歲月沉澱後的溫柔與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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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時分，陳陽和兒媳果然來了。小夫妻提著水果，說說笑笑地走進屋裡，兒媳挽著陳夢瑤的胳膊，親熱地喊著“媽，我們來了”。陳夢瑤立刻站起身，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燦爛，拉著兒媳的手問長問短，又忙著把飯菜端上桌，不停地給兩人夾菜，嘴裡念叨著“多吃點，工作忙，彆累著”。
飯桌上，陳陽說起最近工作上的煩惱，兒媳抱怨著生活壓力大，陳夢瑤隻是安靜地聽著，時不時地安慰幾句，從不多問，更不插嘴他們的決定。她沒提自己偷偷還房貸的事，也沒說自己最近身體不舒服，隻是一個勁兒地把好吃的往兩人碗裡夾。
“媽，您一個人住在這裡，要不要搬過來和我們一起住？”兒媳放下筷子，認真地說，“家裡有空房間，我們也好照顧您。”
陳夢瑤笑著搖了搖頭，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兒媳碗裡：“不用不用，我在老房子住慣了，清淨。你們小兩口好好過日子，彆惦記我。孩子長大了，該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添亂。”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塊石頭，重重地砸在了右葉的心上。
他想起自己失蹤前，母親也是這樣。那時候他事業忙，很少回家，母親每次打電話，都隻是說“家裡一切都好，你安心工作”，從不提自己的孤獨和不適。直到他偶然回家，才發現母親的腿因為關節炎，走路都有些跛，卻一直瞞著他。原來，父母的愛，從來都不是占有和捆綁，而是默默成全，是學會在孩子長大成人後，悄悄退出他們的生活，把舞台留給他們自己。
“不添亂？”左葉的意識帶著濃濃的困惑，左眼盯著飯桌上其樂融融的畫麵，卻隻看到了陳夢瑤的“妥協”，“她明明有需求，卻刻意壓抑自己，放棄與親屬共同生活的機會，甚至獨自承擔風險。鏡像宇宙中，弱勢個體依附強勢個體是天經地義的，這種‘退出’，根本不符合生存法則。”
他看著陳夢瑤看著兒子兒媳的眼神，裡麵滿是欣慰和滿足，可這種滿足，卻是建立在自我犧牲的基礎上。鏡像宇宙的親屬關係裡，隻有無儘的索取與綁定，從未有過這樣“委屈自己”的愛。左葉的意識裡第一次生出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評判，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淡淡的茫然——這樣的愛，到底圖什麼？
下午，陳陽和兒媳離開了。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陳夢瑤站在門口，一直揮手，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她才緩緩轉過身，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她回到屋裡，收拾好碗筷，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藥盒，倒出幾粒藥片，就著溫水服了下去。
右葉的右眼捕捉到了藥盒上的名字——那是治療冠心病的藥。他的心猛地一緊，原來陳夢瑤一直瞞著孩子生病的事。果然，沒過多久，陳夢瑤就捂著胸口，臉色變得蒼白，她掙紮著拿起手機，卻沒有撥打給陳陽，而是撥通了社區醫院的急救電話。電話裡，她的聲音很輕，反複叮囑醫生“不要聲張，彆讓我兒子知道，他工作忙”。
救護車很快就來了，陳夢瑤被醫護人員扶上擔架時，還不忘回頭看了一眼家裡的門窗，叮囑鄰居幫忙照看。右葉看著救護車遠去的背影，眼眶終於忍不住紅了。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不知道這些年，母親是不是也像陳夢瑤一樣，獨自承受著病痛和孤獨，卻從不肯讓孩子擔心。
夕陽西下，老街漸漸安靜下來。右葉和左葉緩緩走出陰影，朝著巷口走去。
“她的行為，依舊無法用邏輯解釋。”左葉的意識在腦海中響起，語氣卻柔和了許多，左眼的冷灰視野裡，那棟爬滿淩霄花的老房子，似乎也多了一絲溫暖的色彩。
“有些愛，本就不需要邏輯。”右葉的意識帶著一絲沙啞，他抬頭望向天邊的晚霞，心中滿是愧疚與思念，“這種愛，叫做母愛，是這個世界上最無私，也最偉大的情感。”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老房子的木門輕輕閉合，屋簷下的紅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搖晃。右葉的心中，對父母的眷戀愈發深沉，他迫切地想回去看看母親，想對她說一句遲來的“對不起”；而左葉的心中，那層堅硬的壁壘，正在被這種名為“放手”的愛，一點點地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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