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灌進六年級辦公室。
武修文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攤著昨晚熬夜整理的教案。陽光斜斜地打在紙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紅色批注像戰場上插滿的旗幟。他揉了揉發酸的眼角,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灌了一大口。
“武老師,這麼早?”
黃詩嫻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針織衫,頭發鬆鬆地紮在腦後,手裡提著兩個保溫袋。看見武修文桌上堆成小山的本子,她腳步頓了頓,眼神裡掠過一絲心疼。
“睡不著,乾脆早點來。”武修文抬頭,朝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憊,卻異常明亮,像暴風雨過後從雲縫裡漏出的第一縷光。
黃詩嫻走到自己座位上,放下包,很自然地把其中一個保溫袋放到武修文桌上。“我媽昨晚包了蝦餃,非讓我帶。太多了,幫我解決點。”她說得輕描淡寫,耳根卻微微發紅。
武修文看著那個印著小碎花的保溫袋,喉嚨忽然有些發緊。他知道,這又是她找的借口。老黃家確實常包蝦餃,但從來不會“多到吃不完”。
“謝謝。”他低聲說,手指摩挲著保溫袋溫熱的表麵。那股暖意順著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裡。
黃詩嫻已經轉過身去整理自己的桌子,背影看起來若無其事。隻是她整理書本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些,好像在等待什麼。
辦公室裡陸續來了其他老師。鄭鬆珍一進門就咋呼:“哇!武老師你這黑眼圈!昨晚偷牛去了?”林小麗跟在後麵,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
武修文還沒開口,黃詩嫻已經接過了話頭:“鄭老師,你昨天不是說五班那個應用題好多學生不會嗎?我這兒有個講解思路,你要不要看看?”
成功轉移了注意力。
鄭鬆珍果然被吸引過去,兩個女生頭碰頭討論起來。武修文感激地看了黃詩嫻一眼,她正低頭指著練習冊上的某道題,側臉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柔和。
第一節課的預備鈴響了。
武修文深吸一口氣,拿起昨晚反複修改的教案,還有一疊特彆準備的材料,朝教室走去。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踏得結實。
今天他要做一件大膽的事。
推開六一班教室門的時候,孩子們已經坐得整整齊齊。經過昨天的“數學是什麼”的討論,他們看他的眼神裡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不再是單純的敬畏,更像是某種期待。
“上課。”
“起立!老師好!”
問好聲格外響亮。武修文點點頭,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翻開課本。他走到講台中央,目光緩緩掃過全班四十二張麵孔。
“同學們,今天我們不急著講新課。”他開口,聲音清晰而平穩,“我們先來討論一個問題——一個真實的問題。”
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大字:
“班級零花錢使用計劃”
下麵響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議論聲。有孩子忍不住小聲說:“零花錢?這跟數學有什麼關係?”
武修文聽見了,他沒有製止,反而笑了:“問得好。那我先問問大家,你們每周有多少零花錢?都是怎麼花的?”
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拋入平靜的湖麵。孩子們頓時興奮起來,七嘴八舌地說開了。有五塊的,有十塊的,也有家境困難幾乎沒什麼零花錢的。有人說買零食,有人說攢著買漫畫書,還有個男孩子紅著臉說都用來買遊戲卡了。
武修文耐心地聽著,偶爾插話問一句“那你一周吃幾次零食”“攢了多久了”。等討論聲漸漸平息,他才敲了敲黑板。
“好,現在問題來了。”他說,“假如我們班要組織一次春遊——當然,這隻是假設。每個同學需要交十五塊錢車費。如果零花錢不夠,你打算怎麼辦?是問爸媽要?還是從彆的地方省出來?如果要省,怎麼省最合理?”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一個細小的聲音從後排傳來:“可以……可以算算……”是陳小濤。他低著頭,手指緊張地摳著桌角,但聲音很堅定,“算算如果不買零食,要幾周能攢夠。”
“很好!”武修文眼睛一亮,“陳小濤同學提到了一個關鍵——計算。”他轉身,在黑板上畫出簡單的表格,“我們來一起算算。假設你每周有八塊錢零花錢,平時每天花一塊五買零食,周末花兩塊買飲料。如果為了春遊,你決定暫時戒掉零食和飲料……”
他一邊說,一邊列算式。粉筆在黑板上劃出清晰的軌跡。孩子們的眼睛跟著那些數字和符號移動,這一次,沒有人走神。
因為他們算的,是自己的錢。
“老師!”林小月忽然舉手,這個平時最怕數學的女生,此刻眼睛亮晶晶的,“如果……如果我不僅不花錢,還幫媽媽做家務賺零花錢呢?洗一次碗五毛,拖地一塊……”
“那更好了!”武修文鼓勵地點頭,“這就是收入增加的情況。我們可以把這種額外收入也納入計算。來,大家拿出草稿紙,我們分組討論——”
他按照座位把學生分成六個小組,每個小組分配了不同的“零花錢方案”。有的組要計算節省開支,有的組要考慮增加收入,還有的組要設計一個“攢錢時間表”。
教室裡頓時熱鬨起來。孩子們頭碰著頭,鉛筆在紙上劃來劃去,爭辯聲、討論聲、恍然大悟的驚呼聲此起彼伏。武修文走下講台,在小組間穿梭,時而蹲下來聽他們爭論,時而在關鍵處點撥一兩句。
他看見陳小濤那個組,幾個男孩子正為一個計算爭執得麵紅耳赤。他走過去,沒有直接給答案,而是問:“你們用了幾種方法驗證?”
幾個孩子愣住了。
“驗算很重要。”武修文輕聲說,“就像漁民出海前要檢查漁網有沒有破洞一樣。算錯了,計劃就全亂了。”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頭,重新埋頭驗算。這一次,他們算得格外仔細。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東邊的窗戶爬到講台中央。武修文抬手看了看表,這堂課已經過去三十分鐘。按照常規,他應該開始講解課本上的例題了。
但他沒有。
“好,時間到。”他拍了拍手,“每個小組派個代表,上來講講你們的‘攢錢計劃’。”
孩子們互相推搡著,最終每組都有一個勇敢地走上講台的孩子。雖然講得磕磕巴巴,雖然有的計劃明顯不合理——比如有個男孩說“一周隻吃一頓飯就能省很多錢”,惹得全班哄堂大笑——但武修文認真聽著,在每個計劃後都給出點評。
“這個考慮到了意外開支,很好。”“這個時間安排太緊,人不是機器,需要休息。”“這個……”他頓了頓,看著那個說“隻吃一頓飯”的男孩,語氣嚴肅起來,“身體比春遊重要。任何時候,都不能用健康換錢。明白嗎?”
男孩紅著臉點頭。
下課鈴響的時候,好多孩子還沉浸在討論裡。武修文宣布下節課繼續這個話題,並布置了一個小任務:記錄自己接下來一周真實的零花錢使用情況。
“老師!”班長追到門口,“這……這算作業嗎?”
武修文回頭,看著孩子臉上那種混合著興奮和困惑的表情,笑了:“算,也不算。我更願意叫它……生活實驗。”
他抱著教案走出教室,後背的襯衫已經被汗浸濕了一片。第一次嘗試這樣的課堂,他其實比誰都緊張。但當他走到走廊拐角,回頭看了一眼教室裡仍在熱烈討論的孩子們時,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忽然輕了些。
至少,他們的眼睛是亮的。
“武老師!”
黃詩嫻從隔壁教室出來,手裡抱著語文書。她顯然已經下課了,等在走廊上有一會兒了。她看著他,眼睛裡閃著光,那種光芒武修文很熟悉——是欣賞,是驕傲,還有更多說不清的東西。
“我聽見你們班了,”她走近幾步,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笑意,“整節課都在討論,熱鬨得像菜市場。教導主任從門口經過三次,每次都想進來看看,又忍住了。”
武修文心裡咯噔一下:“主任說什麼了?”
“什麼都沒說。”黃詩嫻眨眨眼,“但第三次經過的時候,我聽見他嘀咕了一句‘這個武修文,還真是’後麵的話沒聽清。不過看他表情,不像是生氣。”
武修文鬆了口氣,這才感覺到疲憊如潮水般湧上來。他靠到牆上,苦笑道:“其實我心裡也沒底。這樣上課,考試成績能不能上去,誰也不知道。”
“但孩子們喜歡。”黃詩嫻很認真地說,“我教語文的都知道,興趣是最好的老師。他們現在對數學有興趣,這就是成功的第一步。”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那個數學興趣小組,什麼時候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