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算這周五放學後。”武修文說,“已經報了七個人,比預想得多。”
“需要幫忙嗎?場地?材料?”
“暫時不用。”武修文搖頭,看著她關切的眼神,心裡那股暖流又湧了上來,“你……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這話說得太直白,兩個人都愣了一下。走廊裡有彆的老師經過,笑著跟他們打招呼。等那人走遠,黃詩嫻才輕聲說:“蝦餃趁熱吃。涼了就腥了。”
說完,她轉身往辦公室走去,腳步有些匆忙。武修文看著她泛紅的耳尖,忽然覺得這個早晨,連空氣中都飄著蝦餃的鮮香。
回到辦公室,他打開保溫袋。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十二隻晶瑩剔透的蝦餃,還配了一小盒醋汁。鄭鬆珍從對麵探過頭來,誇張地吸了吸鼻子:“哇!黃老師家的蝦餃!武老師你太有口福了!”
黃詩嫻正低頭批作業,聞言頭也不抬:“想吃下次讓我媽多包點。”
“真的嗎真的嗎?”鄭鬆珍立刻湊過去,“那我要二十隻!不,三十隻!”
林小麗在旁邊笑:“鄭老師,你這胃口,三十隻夠嗎?”
辦公室裡笑成一片。武修文夾起一隻蝦餃送進嘴裡,鮮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他慢慢咀嚼著,目光不自覺地飄向窗邊那個低頭工作的身影。
陽光正好灑在她身上,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那麼溫暖,那麼真實。
這一刻,什麼教學檢查,什麼陰謀威脅,好像都暫時退到了很遠的地方。他的世界裡,隻剩下這間喧鬨的辦公室,這群可愛的同事,還有嘴裡這份實實在在的、帶著溫度的鮮美。
但武修文知道,這份寧靜隻是暫時的。
下午第二節課,他在六二班繼續嘗試“項目式學習”。這次他換了個主題——設計一個“班級圖書角借閱係統”。孩子們需要計算書目的數量、設計借閱登記表,甚至討論“如果書丟了怎麼辦”的賠償方案。
課堂依然熱烈,但問題也開始浮現。
有幾個數學基礎差的孩子明顯跟不上小組討論,隻能坐在那裡發呆。還有一個小組因為分配任務不均吵了起來,差點動手。武修文忙著調解,一節課下來嗓子都啞了。
更讓他頭疼的是,下課鈴響後,他無意中聽見兩個女生在走廊上嘀咕:
“這樣上課是好玩,可是考試怎麼辦?”
“就是啊,我爸媽要是知道數學課不講課隻討論,肯定要說老師不負責……”
武修文的心沉了沉。
他站在空蕩蕩的教室裡,看著黑板上那些還沒來得及擦掉的算式。粉筆灰在午後的陽光裡飛舞,像一群迷路的精靈。
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
他以為找到了破局的方法,但真正實施起來,才發現有那麼多意想不到的困難。學生水平的參差不齊,家長可能的質疑,還有最現實的——期末考試成績。
如果因為他的“創新”,導致班級數學平均分下降……
武修文不敢想下去。
他慢慢擦掉黑板上的字跡,動作很慢,仿佛在擦拭自己心裡那些不確定的痕跡。擦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黑板的右下角,不知道哪個孩子用很小的字寫了一行:
“武老師,今天的數學課有點意思。”
字跡歪歪扭扭,是用白色粉筆寫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武修文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發酸。
然後他拿起板擦,小心翼翼地把那行字周圍擦乾淨,唯獨留下了它。
就像在荒原上留下了一顆火種。
收拾好東西走出教室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斜。武修文沒有直接回到辦公室,而是繞到了教學樓後麵的小花園。這裡平時很少有人來,幾棵老榕樹垂下氣根,在風裡輕輕搖晃。
他在石凳上坐下,翻開隨身帶的筆記本。本子上記錄著今天兩節課的觀察:哪些環節效果好,哪些出了問題,哪些孩子參與積極,哪些孩子被邊緣化……
字寫得很密,有些地方還畫了箭頭和問號。
看著這些記錄,武修文漸漸冷靜下來。創新從來都不是一蹴而就的,遇到問題很正常。關鍵是怎麼調整,怎麼改進。
他想起大學時教育學老師說過的話:“教學是一門藝術,但也是一門科學。要大膽假設,更要小心求證。”
也許,他應該把步子放慢一點?也許,應該在傳統和創新之間找到平衡?也許,可以先在興趣小組裡做更深入的嘗試,等模式成熟了再推廣到全班?
一個個念頭在腦子裡打轉。
“我就知道你在這兒。”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看見黃詩嫻提著一個布袋走過來。她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很自然地從布袋裡掏出兩個蘋果,遞給他一個。
“鄭老師說看見你往這邊來了,臉色不太好。”她咬了一口自己的蘋果,哢嚓一聲,清脆得很,“怎麼,下午的課不順利?”
武修文苦笑,把下午遇到的問題簡單說了說。黃詩嫻安靜地聽著,不時點點頭。等他說完,她才開口:“其實……這很正常啊。”
“嗯?”
“我是說,”黃詩嫻轉過身,麵對著他。夕陽透過榕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臉上,斑斑駁駁的,“我剛開始當班主任的時候,比你還慘。第一次開家長會,說話都在發抖。有個家長當場質疑我太年輕,管不好班級。”
武修文驚訝地看著她:“後來呢?”
“後來?”黃詩嫻笑了,那笑容裡有些自嘲,更多的是坦然,“後來我哭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眼睛腫得像桃子,還是得硬著頭皮去上課。聲音輕了些,“但是哭過之後就想通了。誰不是從不會到會的?隻要願意學,願意改,總會慢慢好起來的。”
她說著,目光落在武修文的筆記本上:“你不是已經在記錄問題了嗎?這就是改變的開始啊。”
武修文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密密麻麻的記錄,忽然覺得那些讓人頭疼的問題,好像真的沒有那麼可怕了。
“謝謝你。”他輕聲說。
“謝什麼。”黃詩嫻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了,回去吃飯。今晚林小麗說她要做紅燒魚,去晚了可就沒你的份了。”
她走了幾步,又回頭,很認真地說:“修文哥,你已經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了。彆急,慢慢來。孩子們需要時間適應,你也需要時間調整。眼睛彎成月牙,“再說了,不是還有我們嗎?教學上的事我可能幫不上大忙,但聽你發發牢騷,遞個蘋果,還是做得到的。”
說完,她轉身走了。腳步輕快,馬尾在夕陽裡一甩一甩的。
武修文坐在原地,手裡握著那個蘋果。蘋果表皮光滑,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鄭重地寫下:
“調整方向:1.分層設計任務;2.加強小組合作指導;3.保留部分傳統講解;4.與家長溝通理念……”
字跡依然工整,但筆觸裡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那是從迷茫中掙脫出來的堅定,是從孤獨走向聯結的勇氣。
寫完這些,他站起身,朝教師宿舍樓走去。
海風吹過,帶著傍晚特有的涼意。遠處的海平麵上,晚霞正燒得如火如荼,把半邊天空都染成了金紅色。明天太陽還會升起,海浪還會拍岸,課堂上的故事,也還要繼續。
而他知道,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