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還是小,但至少能聽清了。
武修文走到她麵前,蹲下身,讓自己和她平視。“那正好,老師也在準備一些東西。你願意幫老師一個忙嗎?”
林小月抬起頭,眼睛裡滿是疑惑。
“老師想設計一些練習題,給數學基礎不太好的同學用。”武修文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斟酌過,“但老師不確定這些題難不難,你能不能幫老師試做一下?就當是……幫老師的忙。”
他沒有說“給你補課”,沒有說“你數學差”。他用的是“幫老師的忙”。
林小月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很輕很輕地點了點頭。
武修文心裡鬆了口氣。他領著林小月到第一排的座位,把自己剛剛寫好的第一組練習題遞給她。“就從這裡開始。不用著急,慢慢做。做不出來也沒關係,告訴老師哪裡卡住了就行。”
林小月接過練習題,從書包裡掏出鉛筆盒。她的鉛筆削得很尖,橡皮擦用得隻剩小小一塊。她翻開本子,開始看第一題。
武修文退到講台邊,假裝整理教案,實際上一直用餘光關注著她。
第一題是三位數加減法。林小月握著鉛筆,筆尖懸在紙上很久,終於落下。她算得很慢,時不時咬嘴唇,但步驟是對的。五分鐘後,她寫出了答案。
正確。
武修文沒有出聲,繼續等著。
第二題、第三題……林小月雖然慢,但基礎的四則運算她確實會。問題出在應用題上。一道關於“速度、時間、路程”的題,她讀了三四遍,眉頭越皺越緊。
“老師……”她終於小聲開口,“這道題……我不知道該用什麼公式……”
武修文走過去,沒有直接告訴她答案。他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用最平實的語言重新描述了一遍題目:“你看,這道題說的是,小明從家走到學校要用15分鐘,學校到家的距離是900米。那問你小明每分鐘走多少米。”
他一邊說,一邊在草稿紙上畫了一條線段,分成15小段。“這整條線是900米,分成15段,每段是多少?”
林小月盯著那條線,眼睛慢慢亮起來。“每段是……900除以15?”
“對。”武修文點頭,“那你算算看。”
林小月低頭計算,很快就得出了答案。她在答題區寫下“60米/分鐘”,然後抬起頭看武修文,眼睛裡第一次有了點光彩。
“做對了。”武修文笑著說,“你看,其實不難,就是把題目變成你能理解的樣子。”
林小月低下頭,但武修文看見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那個早上,他們就這樣一題一題地過。武修文發現,林小月不是笨,她是怕。怕做錯,怕被批評,怕彆人說她“這麼簡單的題都不會”。所以她遇到稍微複雜點的題,第一反應是退縮,而不是思考。
他需要做的,不是灌知識,是重建她的信心。
兩個小時後,林小月做完了武修文準備的所有四年級練習題。正確率有七成,對於那些她做錯的題,武修文一講解,她立刻就能明白。
“老師,”休息的時候,林小月忽然小聲說,“我……我其實喜歡數學。”
武修文正在給她倒水,聞言手頓了一下。“是嗎?”
“嗯。”林小月捏著衣角,“二年級的時候,我數學考過全班第三。後來……後來我媽媽生病了,請了好多假,再回來就跟不上了。越跟不上,就越怕,越怕,就越不會……”
她說得很碎,但武修文聽懂了。
“那你現在還想把數學學好嗎?”他問。
林小月用力點頭,辮子跟著晃動。“想!我想考及格!我想……想讓我媽媽高興。她下個月要來做手術,我想拿一張及格的卷子給她看。”
武修文覺得喉嚨發緊。他把水杯遞給林小月,聲音放得很柔:“那我們就一起努力。老師保證,隻要你認真學,一定能及格。”
“真的嗎?”
“真的。”
林小月捧著水杯,眼睛裡的光更亮了。那是一種久違的、屬於孩子的光彩,純粹而充滿希望。
就在這時,教室外傳來嘈雜的人聲。武修文抬頭看去,透過窗戶,看見操場上不知什麼時候聚集了一群人。
都是老師。
李盛新校長站在最前麵,旁邊是梁文昌主任。鄭鬆珍、林小麗、趙皓星……六年級的老師幾乎都來了。還有幾個其他年級的,連平時總板著臉的林方瓊也在。
他們手裡拿著掃帚、抹布、水桶,正在分區域打掃校園。
“這是在乾什麼?”武修文疑惑地站起身。
林小月也跟著往外看:“今天是全校大掃除日呀。每個月最後一個周六,住校的老師都會一起打掃校園。武老師你不知道嗎?”
武修文還真不知道。他搬來海田才兩個月,這種慣例活動沒人特意告訴他。
他看著窗外那些忙碌的身影。李校長正踮著腳擦宣傳欄的頂部,梁主任在修剪花壇的雜草。鄭鬆珍和林小麗一邊擦玻璃一邊說笑,趙皓星在清掃落葉。就連林方瓊,也挽著袖子在清理排水溝。
晨霧已經完全散去,陽光灑滿整個校園。那些忙碌的身影在光裡晃動,有一種樸素的、紮實的溫暖。
“老師,”林小月忽然說,“我們學校真好。”
武修文轉頭看她:“怎麼好?”
“就是……大家都在一起。”林小月努力組織語言,“不像我以前的學校,老師上完課就走了。這裡的老師,會留在學校,會一起打掃,會……會像一家人。”
武修文心裡一動。他重新看向窗外,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李校長擦完宣傳欄,正用手捶著後腰。梁主任遞給他一瓶水。鄭鬆珍不知說了什麼笑話,林小麗笑得直不起腰。趙皓星掃完落葉,很自然地接過另一個老師手裡的重物。
而人群的邊緣,黃詩嫻正提著水桶往教學樓這邊走。她今天紮了高馬尾,走路時辮子在腦後一跳一跳的。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眯著眼抬起頭,正好和窗內的武修文視線相撞。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朝他揮了揮手,用口型說了句什麼。
武修文看懂了。
她說:“加油。”
就那麼簡單的兩個字,卻讓他整顆心都漲滿了。那些關於檢查的擔憂,關於匿名短信的疑慮,關於未來的不確定,在這一刻忽然變得不那麼沉重了。
因為他不是一個人。
他有這些同事,有這個校園,有這些孩子。
還有她。
武修文也朝她揮了揮手,然後轉身對林小月說:“我們繼續吧。今天要把五年級上冊的內容過完。”
“好!”林小月的回答,比之前響亮了許多。
窗外的打掃還在繼續。窗內的輔導也在繼續。陽光一點點爬進教室,照亮了黑板上的公式,照亮了練習本上的字跡,也照亮了一顆正在慢慢複蘇的信心。
而此刻,誰也沒有注意到,校園圍牆外的馬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車裡的人搖下車窗,舉著手機,正對著教學樓的方向。
鏡頭拉近,聚焦在六年級一班的窗戶上。武修文輔導林小月的側影,被清晰地拍了下來。
拍了幾張後,車窗緩緩升起。
轎車悄無聲息地駛離,消失在街道的儘頭。
海風吹過校園,帶著鹹腥的氣息,也帶著深秋的涼意。
暴風雨前的寧靜,原來如此短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