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學裡剛點名,他就想著溜出去跟軍戶家的小子們摔跤;先生在台上講“格物致知”,他在底下用石子比劃紮馬步的姿勢。
再大些,更是管不住。
嫌學裡規矩多,竟偷偷曠了課,跟著巡邏的兵丁去城外哨卡,回來還得意洋洋地說見了真刀真槍。
常孤雛氣不過,拿藤條抽過他幾次,打得他嗷嗷叫,可轉天依舊我行我素,甚至敢跟先生頂嘴,說“讀書,不如練一身力氣保家衛國”。
學業就這麼一日日落下了。
算學題越錯越多,格物課本上滿是塗鴉,先生來了幾次,搖頭歎氣,說這孩子“心野了,收不回來了”。
常孤雛不是沒試過法子,請了府裡的賬房先生額外教他,可他要麼盯著算盤發呆,要麼就借口練武溜之大吉。
有時夜裡看著常寧在演武場練得滿頭大汗,常孤雛也矛盾。
這小子一身力氣,性子剛猛,將來從軍或許是塊好料,可沒點文墨底子,終究是個莽夫,難成大器。
尤其遼東如今新學興起,處處要算學、格物的本事,他這般樣子,將來怎麼接得住事?
愁歸愁,氣歸氣,看著兒子那股不服輸的野勁兒,常孤雛又難免心軟。
或許,這小子就是塊糙玉,得用更硬的法子磨?隻是這磨法,他還沒想透。
每次想起常寧小時候背課文的認真模樣,再看看如今這叛逆性子,常孤雛就忍不住皺緊眉頭——這小子,到底是怎麼長歪的?
常寧憋著一肚子氣,腳步重重地踏進臨安公主的院子,見母親正坐在窗前做針線,把腦袋一耷拉,悶聲道:“娘,我又被爹罵了。”
臨安公主放下針線,抬眼瞧他,臉上沒什麼心疼的神色,反倒沉了臉:“罵你?我看是罵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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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寧沒想到母親也來訓他,梗著脖子想辯解,卻被臨安公主一眼瞪了回去。
“你以為自己還是個能撒野的毛孩子?”臨安公主語氣嚴厲,“你是遼國公府的嫡長子,你皇爺爺早就給你封了侯,這爵位不是讓你拿來炫耀的,是壓在你肩上的擔子!”
她起身走到常寧麵前,指著窗外:“你父親守著這遼東,外要防著異族,內要安撫軍民,軍政一把抓,日夜操勞,才讓這苦寒之地有了如今的安穩。你倒好,整日就知道舞刀弄槍,學問半點不上心——將來真要把遼東交到你手裡,你光靠一身力氣,怎麼查田畝、算糧草?怎麼斷官司、安百姓?”
常寧被問得啞口無言,手指摳著衣角,小聲道:“我……我可以學打仗,守住邊關就行。”
“守住邊關就夠了?”臨安公主冷笑,“百姓沒糧吃,軍戶沒衣穿,就算你把邊關守得再牢,內裡先亂了,又能撐幾日?你父親能撐起來,是因為他文能看賬冊、斷是非,武能上戰場、斬敵首。你呢?”
她放緩了語氣,卻更顯沉重:“娘不是不讓你練武,可你得明白,治遼不是光靠打打殺殺。你看看那些流民,來了遼東能有田種、有飯吃,才肯安心留下;那些匠人,能安心造器械、搞新學,才讓遼東越來越強。這些事,哪一樣離得開學問?”
“你要是把遼東給治壞了,受苦的不是你一個,是這數十萬裡土地上的百姓。到時候,彆說對不起你父親,就連皇爺爺的恩典,你也辜負了。”
常寧低著頭,方才的怨氣早沒了蹤影,隻剩下滿心的羞愧。
母親的話像錘子,一下下砸在他心上,讓他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隻能悶悶地認錯:“娘,我知道錯了……”
臨安公主見他服了軟,神色稍緩:“知道錯了就好。明日起,把你那野性子收一收,跟著先生好好學。你父親忙,娘替他盯著你——再敢偷懶,看我怎麼罰你。”
“嗯。”常寧應了聲,轉身往外走,腳步卻比來時沉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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