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散之後，呂氏一派的官員三三兩兩湊到一處，尋了個僻靜的茶館密室，關起門來商議。
為首的江南官員把茶杯重重一墩，沉聲道：“方才太子開口，陛下已有鬆口之意，這可不是好兆頭！”
另一個官員接口道：“是啊，楊獻那廝攪局，太子再從中作梗，若真讓他們派人去高麗細查，夜長夢多，誰知會查出什麼來？咱們好不容易布下的局，豈能功虧一簣？”
“依我看，得趕緊加把火！”又一人急道，“太子向來看重藍玉那點軍功，若他真下定決心保藍玉，四處奔走查證，咱們這些彈劾的由頭，怕是經不住細究。一旦讓藍玉緩過這口氣，日後想動他，難如登天！”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急。
最後還是為首的官員拍板：“事不宜遲！咱們分頭行事——一邊再找些人遞奏折，把民怨說得更凶些，就說高麗那邊已快壓不住了；另一邊去聯絡宮裡的人，在陛下跟前多吹吹風，就說太子年輕，怕是被藍玉的虛名蒙了，得陛下拿定主意，才能穩住大局。務必在太子還沒來得及細查之前，把藍玉的兵權先撤了！”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又低聲計議了些具體法子，才各自散去，隻待明日再在朝堂上掀起風浪。
朱標隨朱元璋進了禦書房，待內侍沏上茶退下，便忍不住開口問道：“父皇，兒臣鬥膽問一句，您當真有意要撤藍玉的軍權？”
朱元璋端著茶盞，指尖摩挲著杯沿，緩緩道：“怎麼，你有話說？”
朱標往前湊了半步，懇切道：“父皇，藍玉雖性情剛直，有時行事魯莽，可他鎮守高麗這些年，邊境安穩，韃靼不敢輕易南下，這是實打實的功勞。高麗之地，民風複雜，又鄰著北元餘部，若無得力將領鎮著，極易生亂。藍玉在那邊經營多年，熟悉地形軍務，換個人去，怕是一時難以接手。”
他頓了頓，又道：“兒臣知道朝中彈劾不少，可那些說法多有蹊蹺，未必都是實情。若僅憑這些便撤了他的軍權，一來寒了邊將之心，二來高麗局勢恐生變數，得不償失啊。”
朱元璋抬眼看向朱標，眸中帶著幾分深沉：“你以為，朕願意動他？藍玉是跟著朕打天下的人，他的能耐，朕比誰都清楚。可眼下彈劾奏章堆了半桌，說他苛待地方、擁兵自重，連允炆也遞了奏報。若全然不理，朝中議論不休，民心也難安。”
朱標急道：“可正因如此，才該細查啊！若他真有罪，處置不遲；若查無實據，也好還他清白，堵住那些搬弄是非的嘴。”
朱元璋沉默片刻，將茶盞放在案上，沉聲道：“此事，容朕再想想。你先回去吧，高麗的事，朕心裡有數。”
朱標剛離開，馬皇後便掀簾進了禦書房，見朱元璋對著一堆奏折出神，輕聲問道：“陛下還在為藍玉的事煩憂？”
朱元璋抬頭見是她，歎了口氣：“可不是麼。朝堂上吵翻了天，太子又力主細查，可這查案的人選，實在難定。”
說著，便把朝中彈劾、朱標進言的情由簡略說了一遍。
馬皇後聽後，沉吟道：“既如此，何不讓常孤楚從遼東走一趟？他在遼東鎮守多年，辦事穩妥，去高麗查探虛實，想來是合適的。”
朱元璋聞言，擺了擺手：“妹子有所不知，常孤雛是藍玉的親外甥，這甥舅倆向來親近。讓他去查藍玉，他能秉公行事？隻怕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查不出什麼名堂，反倒落人口實，說朕有意偏袒，那不是多此一舉麼？”
馬皇後點點頭，又道：“陛下說得是，是臣妾考慮不周了。那依陛下看，派誰去才妥當？”
朱元璋眉頭緊鎖，望著窗外，緩緩道：“得是個與藍玉無甚瓜葛，又能鎮住場麵的才行。這事急不得，朕還得再掂量掂量。”
過了幾日，朱元璋在禦書房裡踱來踱去，終於拿定了主意，傳旨召李文忠進見。
李文忠一身戎裝，剛從軍營趕來，進了禦書房便躬身行禮：“臣李文忠，叩見陛下。”
朱元璋揮手讓他起身，沉聲道：“文忠，朕有一事交托於你。”
說著，便將藍玉在高麗被彈劾的事簡略說了，“如今朝堂議論紛紛，太子與楊獻都主張細查，朕思來想去，你最合適去這一趟。”
李文忠聞言一愣，隨即正色道：“陛下放心，臣必當儘心竭力。隻是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你從北平動身，走海路去高麗，”朱元璋道，“到了那裡，不必聲張，悄悄查訪——看看那些所謂的‘民怨’是真是假，藍玉的軍政舉措究竟如何，再瞧瞧朱允炆遞的奏報有幾分實在。查得仔細些，回來給朕一個準話，是功是過，自有公論。”
李文忠躬身領命：“臣遵旨。這就回去打點，明日便啟程。”
朱元璋點點頭：“去吧，一路小心。此事關係重大，莫要讓朕失望。”
李文忠再行一禮，轉身退出禦書房。
他知道，這趟差事不僅是查藍玉，更是要理清高麗那邊的渾水，半點馬虎不得。
太子側妃呂氏在府中聽聞朱元璋派了李文忠去高麗查案，心頭猛地一緊，暗道不好。
她曉得李文忠是開國功臣，性子耿直，辦事素來認真，若真讓他查出些蛛絲馬跡，先前布下的局怕是要露餡。
當下也顧不得多想，急忙喚來心腹內侍，壓低聲音吩咐：“快，備一匹快馬，讓最得力的人星夜趕往高麗，務必在李文忠之前見到允炆殿下。”
內侍應聲要走，呂氏又追了一句：“告訴殿下，李文忠此去是為查藍玉的事，讓他趕緊做好準備——那些偽造的民怨要盯緊了，富商和鄉紳那邊不可出岔子；藍玉身邊若有能作證的人，趁早想法子支開或封口。總之，絕不能讓藍玉有翻身的機會，務必讓李文忠看到的，都是咱們想讓他看到的！”
內侍連連點頭，不敢耽擱，轉身便去安排。
呂氏站在廊下，望著天色，眉頭緊鎖——這一步棋，萬萬不能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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