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迷霧沼澤的第七天,隊伍在一片連綿的石林前停了下來。
這些石頭不像黑風峽穀的那樣暴躁,也不像雪域的那般沉默,它們像是被精心雕琢過的樂器——有的像豎琴,石縫間垂著細長的石筍;
有的像編鐘,表麵平整,布滿深淺不一的凹槽;還有的像巨大的鼓,圓鼓鼓地立在穀口,風一吹過,整座山穀就響起“叮咚”“咚咚”的和聲,像是有人在演奏一支無形的樂曲。
“這是回音山穀。”當地的老獵戶趙伯往石縫裡塞了塊小石頭,石頭滾落的聲音在穀裡回蕩,竟變成了清脆的鳥鳴,
“這裡的石頭能‘記聲’,三百年前有支商隊在這兒遇了險,現在刮風的時候,還能聽見他們喊救命的聲音呢。”
艾琳娜走到那麵“石鼓”前,用手輕輕拍了拍。鼓聲沉悶,卻在穀裡激起層層漣漪,遠處的“石琴”隨之震動,發出“叮叮”的餘韻。
她指尖的共鳴花光紋微微發亮,在石麵上映出淡紫色的波紋,波紋流過的地方,石鼓表麵的凹槽裡滲出細小的水珠,水珠落地的聲音,竟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話。
“不是記聲,是記‘情緒’。”艾琳娜側耳傾聽,“你聽,這鼓聲裡藏著焦慮,石琴的聲音裡有悲傷,而那塊像號角的石頭……”她指向穀深處一塊尖尖的岩石,“它的聲音裡帶著憤怒。”
小托姆掏出星落之野的露水,往石琴的石筍上滴了一滴。露水順著石筍滑落,接觸到石縫的瞬間,整麵石琴突然發出悠長的樂聲,像有人在哼唱一首古老的歌謠。
“是《歸鄉謠》!”趙伯驚訝地說,“我爺爺以前總唱這歌,說以前山穀裡的牧民,每天傍晚都要對著石頭唱,石頭就會把歌聲記下來,等放牧晚歸的人回來時,再唱給他們聽。”
歌聲裡,石琴表麵浮現出模糊的影像:一群穿著皮襖的牧民,趕著羊群在穀裡唱歌,夕陽落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孩子們圍著石鼓跳舞,用小石子敲擊鼓麵,鼓聲與歌聲混在一起,像一首熱鬨的童謠;而那塊“號角石”旁,站著個披紅巾的姑娘,正對著遠方吹奏,號角聲裡滿是期待。
“後來呢?”莉莉好奇地問,影像裡的牧民突然開始慌亂,羊群四處逃竄,天空暗了下來,像是要下雨。
趙伯歎了口氣:“後來山裡起了場大火,把草場燒光了,牧民們隻能搬走。聽說走的那天,所有人都對著山穀唱《歸鄉謠》,唱到最後,石頭的聲音都帶著哭腔。”
艾琳娜的目光落在號角石上。那裡的影像最模糊,隻能看見紅巾姑娘的身影在火光中奔跑,號角掉在地上,被滾落的石塊砸碎。“她在等誰?”她輕聲問,指尖的光紋突然刺痛,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
就在這時,穀裡的風突然變大,所有石頭同時發出聲音,卻不再是和諧的和弦,而是雜亂的噪音——石鼓的聲音變得暴躁,
石琴的音調尖銳刺耳,號角石則發出“嗚嗚”的哀鳴,像是在哭喊。影像裡的畫麵也變得混亂:大火吞噬著草場,牧民們背著行李逃離,紅巾姑娘跪在號角石旁,雙手捂著臉,肩膀不停顫抖。
“是‘記憶衝突’。”艾琳娜喊道,聲音在噪音中幾乎聽不清,“快樂的記憶和痛苦的記憶在石頭裡打架!”
她從包裡掏出共鳴花的花瓣,撒向空中,花瓣被風吹散,落在不同的石頭上,接觸到花瓣的石頭,聲音漸漸變得柔和,影像也穩定下來。
花瓣落在號角石上時,石麵突然裂開一道縫,縫裡掉出個小小的銀飾——是半個牛角形的耳環,上麵刻著個“安”字。“是紅巾姑娘的!”趙伯突然想起什麼,
“我奶奶說過,當年有個叫阿安的姑娘,未婚夫是個放牧的小夥子,大火那天,小夥子去山裡找迷路的羊,再也沒回來,阿安就一直守在山穀裡,對著號角石等他。”
影像裡,紅巾姑娘撿起耳環,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裡,然後站起身,對著山穀深處喊道:
“阿山!你回來啊!我不等你了,我去找你!”她的聲音被石頭記住,此刻隨著風聲回蕩,帶著絕望的淒厲。
小托姆突然跑到石鼓旁,用拳頭用力敲打鼓麵,嘴裡喊著:“彆喊了!他回來不了了!你該走了!”
石鼓的聲音一頓,隨即變得更加哀鳴,影像裡的紅巾姑娘突然轉過身,眼睛直直地盯著小托姆的方向,眼神裡充滿了悲傷。
“彆用蠻力。”艾琳娜拉住他,將一塊平衡之樹的嫩葉放在石鼓上,“石頭記得的不隻是痛苦,還有他們曾經的快樂。
你聽,《歸鄉謠》的調子還在呢。”她輕輕哼唱起來,聲音不高,卻像一股清泉,流過混亂的噪音。
奇跡發生了。隨著她的哼唱,石琴的音調漸漸變得柔和,石鼓的聲音也放緩了節奏,連號角石的哀鳴,都融入了歌謠的旋律裡。
影像裡的畫麵開始變化:紅巾姑娘不再哭喊,而是坐在號角石旁,撿起地上的號角碎片,慢慢拚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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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搬走的牧民們在新的草場裡唱歌,孩子們圍著新的石堆跳舞;而在山穀的另一端,一個模糊的身影躺在草叢裡,手裡緊緊攥著另一半牛角耳環,臉上帶著微笑,像是睡著了。
“他沒丟。”艾琳娜輕聲說,指著影像裡的身影,“他找到羊了,隻是沒能回來。”
風停了,山穀裡的聲音重新彙成和諧的和弦,這次的《歸鄉謠》裡,沒有了悲傷,多了一絲溫柔的懷念。
石琴表麵的影像漸漸淡去,最後定格在紅巾姑娘的背影上——她離開了山穀,懷裡揣著拚湊好的號角碎片,走向遠方,陽光落在她的紅巾上,像一團溫暖的火。
趙伯擦了擦眼角的淚:“我奶奶說,阿安後來在山外開了家小店,給路過的牧民唱歌,唱的都是山穀裡的調子。她說,隻要還有人記得,那些離開的人就不算真的走了。”
艾琳娜撿起那半個耳環,將它與從影像裡“看”到的另一半碎片在心裡拚湊——它們合在一起,正好是一個完整的牛角,上麵刻著的“安”與“山”兩個字,緊緊依偎在一起。
“石頭記著的,不隻是痛苦的結局,還有過程裡的溫暖。”她把耳環輕輕放在號角石的裂縫裡,“現在,它們可以合在一起了。”
裂縫慢慢合攏,將耳環藏在裡麵,號角石發出一聲悠長的鳴叫,這次的聲音裡,滿是釋然的溫柔。
離開山穀時,夕陽正落在石林上,給石頭鍍上了一層金邊。
石琴又開始輕輕哼唱,這次的《歸鄉謠》裡,能聽見羊群的叫聲,孩子們的笑聲,還有紅巾姑娘與那個叫阿山的小夥子的對話,溫柔得像晚風。
小托姆的日誌本上,畫下了回音山穀的石頭,旁邊寫著:“記憶是把雙刃劍,能傷人,也能取暖。
平衡的記憶,是記得痛苦,更記得痛苦之外的那些光。”他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弄丟了母親織的圍巾時,母親沒有罵他,隻是笑著說
“丟了就丟了,咱們再織一條,這次織得更暖和些”——原來母親早就懂這個道理。
趙伯在穀口的石頭上,用刀刻下了新的音符,說要把今天的故事也刻進去,等以後有人來,石頭就會把這個“和解的故事”講給他們聽。
“說不定再過三百年,有人聽見這音符,會說‘以前有群人,幫山穀裡的石頭解了心結呢’。”
艾琳娜回頭望了一眼,山穀的和弦隨著風飄過來,像在跟他們道彆。
她知道,回音山穀的故事,會像那些石頭記住的歌聲一樣,在時光裡慢慢沉澱,變成溫暖的記憶。
而他們的旅程,還要繼續往遠方去——下一個等待被傾聽的記憶,又會藏在什麼樣的風景裡?或許是海邊的貝殼,或許是古城的牆磚,又或許,就在某個人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