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魂在城隍司咆哮公堂,誣告於你,按律當如何?”
城隍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恭敬道:“回大人,按陰律,當處以‘銅柱抱’之刑,以儆效尤!”
“準!”郡司老爺口中吐出一個冰冷的字眼,如同宣判了柳承宗的最終命運。
柳承宗的心沉入了無底深淵。銅柱抱?他聽說過這陰間最恐怖的酷刑之一!
幾個鬼卒獰笑著上前,將柳承宗拖拽起來,剝去他身上早已破爛不堪的魂衣。他們拖著他,走向大堂一側。那裡,矗立著一根巨大的、三人合抱粗的青銅巨柱!柱身被燒得通紅,無數痛苦扭曲的人臉浮雕在滾燙的銅柱表麵哀嚎掙紮,仿佛隨時要破柱而出!柱身上纏繞著粗大的黑色鎖鏈,鎖鏈儘頭是巨大的鐵環。一股灼熱到足以融化魂魄、卻又夾雜著刺骨陰寒的恐怖氣息,從銅柱上散發出來,扭曲著周圍的空氣!
“不——!!”柳承宗發出絕望的嘶吼,拚命掙紮。但在鬼卒鐵鉗般的大手下,他的反抗如同螻蟻撼樹。
他被強行拖到那燒紅的銅柱前!恐怖的高溫瞬間烤焦了他魂體的表層,發出“滋滋”的聲響,冒起陣陣青煙!刺骨的劇痛還未完全傳來,鬼卒已將他的胸膛死死按向那滾燙的柱身!
“滋啦——!!!”
一聲令人頭皮炸裂的、如同熱油潑在凍肉上的恐怖聲響!伴隨著柳承宗撕心裂肺、不似人聲的慘嚎!
他的胸膛,他的魂體,如同烙鐵下的蠟,瞬間被那燒紅的銅柱燙得融化、粘連!皮肉焦糊的惡臭混合著魂魄被灼燒的青煙彌漫開來!銅柱上那些痛苦的人臉浮雕,仿佛活了過來,發出無聲的尖嘯,貪婪地吸吮著柳承宗魂體融化的“汁液”!
劇痛!無法形容的劇痛!超越了陰火棍百倍千倍!那是靈魂被一寸寸撕裂、被高溫灼燒、被極寒凍結、又被強行粘合在滾燙金屬上的終極折磨!柳承宗的意識瞬間被這無邊的痛苦徹底淹沒、撕碎!他眼前隻有一片刺目的血紅和灼熱的銅光,耳邊隻有自己瀕死的哀嚎和銅柱上無數冤魂的尖嘯!爹的影子,劉剝皮的獰笑,城隍的冷酷,郡司那幽綠的鬼眼,在無邊的痛苦中扭曲旋轉,最終化為一片混沌的黑暗……
當柳承宗再次恢複一絲極其微弱的意識時,他感覺自己像一灘被徹底碾碎的爛泥,被隨意丟棄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魂體已經感覺不到具體的形狀,隻有無邊無際的、麻木的劇痛在每一絲殘存的魂念中蔓延。胸口那屬於爹的寒氣,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如同風中殘燭最後的火星。
他勉強睜開一絲眼縫。眼前是熟悉的、無邊無際的黑暗。但這裡似乎並非郡司大堂,也不是地獄的刑場。而是一條更加狹窄、更加深邃、更加死寂的甬道。甬道不知通向何方,兩側是望不到頂的、光滑冰冷的黑色石壁。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純粹的、亙古不變的死寂和極寒。
這裡是…哪裡?
“醒…醒了?”一個蒼老、疲憊、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在極近處響起。
柳承宗艱難地轉動眼珠。借著不知何處透來的、極其微弱的慘淡幽光,他看到甬道角落裡,蜷縮著一個極其瘦小、佝僂的身影。那身影穿著一件破爛得不成樣子的灰色布袍,頭發稀疏花白,臉上布滿了刀刻般的皺紋和深褐色的屍斑,一雙渾濁的眼睛裡,隻剩下麻木和死寂。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把鏽跡斑斑、隻剩下半截的短柄鐵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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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柳承宗的聲音嘶啞微弱,如同蚊蚋。
“一個…挖不出去的老鬼罷了…”老鬼的聲音毫無波瀾,他抬起枯槁的手指,指向甬道深處那仿佛永無儘頭的黑暗,“省點力氣吧…這裡是…黃泉陰脈的礦道…被打入這裡的…都是永世不得超生…也死不透的…苦役…”
柳承宗的心徹底涼透。黃泉陰脈?永世苦役?不!他不能死在這裡!爹的冤屈!爹的仇!
“爹…爹…”他無意識地呢喃著,殘破的魂體因巨大的不甘而微微抽搐。
“爹?”老鬼渾濁的眼珠似乎轉動了一下,露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嘲諷的悲憫,“在這裡…誰沒點冤屈?誰沒點念想?沒用…沒用…”他低下頭,繼續用那半截鐵鏟,機械地、一下一下地刮著冰冷的石壁,發出“嚓…嚓…”的單調聲響,如同為這永恒的黑暗敲打著喪鐘。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柳承宗。比酷刑更可怕的,是這永恒的、沒有希望的囚禁和消磨。他看著老鬼那麻木的動作,聽著那單調的刮壁聲,感覺自己的意識正一點點被這死寂的黑暗吞噬、同化。
不!不能!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被無邊的冤屈和仇恨點燃的火焰,猛地在他那殘破不堪的魂魄中燃燒起來!這火焰如此微弱,卻帶著焚儘一切的決絕!爹那死不瞑目的眼神,再次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城隍的驚堂木!郡司那幽綠的鬼眼!銅柱上滾燙的劇痛!劉剝皮那肥膩的嘴臉!
恨!滔天的恨!這恨意如同最猛烈的毒藥,卻也如同最後的強心針,支撐著他那即將潰散的魂魄!
他掙紮著,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抬起一隻幾乎隻剩下白骨、粘連著焦黑皮肉的手,顫抖著伸向自己那同樣殘破的胸口。指尖摸索著,觸碰到一塊冰冷堅硬的東西——是爹臨終前緊緊攥在手裡、又被他帶下陰司的那枚銅錢!銅錢邊緣早已被他的魂血浸透、腐蝕,變得鋒利如刀!
柳承宗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他猛地用那鋒利的銅錢邊緣,狠狠劃開了自己殘破的胸膛!沒有血流出,隻有一股極其微弱、卻精純無比的魂氣逸散出來。他沾著這魂氣,用儘所有的意誌和恨意,在那冰冷光滑、堅硬無比的黑色石壁上,顫抖著、一筆一劃地刻下血淋淋的大字:
血狀
濰縣柳老栓冤深似海
城隍貪銀三百郡司受賄五百
篡契奪田拔舌剜心
天不公地不道
柳承宗泣血叩告酆都大帝
每一筆刻下,都帶起石壁深處一陣極其微弱、卻冰冷刺骨的震顫,仿佛觸動了某種沉睡的禁忌。刻到最後一個“帝”字時,柳承宗眼前一黑,魂體最後一絲力量耗儘,徹底癱軟下去,意識沉入了無邊的黑暗深淵。
他看不見,那枚刻字的銅錢從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極其輕微的一聲脆響。那沾著他最後魂血刻下的血字,在冰冷的石壁上,竟沒有像其他痕跡那樣迅速消失,反而如同活物般,緩緩地滲入了黑色的石壁深處,留下幾道暗紅色的、仿佛血管般的詭異紋路,在絕對的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不祥的光芒。
時間在這黃泉陰脈的礦道裡失去了意義。柳承宗如同一塊冰冷的頑石,躺在刻著血狀的石壁下,魂體殘破,意識沉淪,隻剩下那刻骨的仇恨如同不滅的毒火,在靈魂深處幽幽燃燒,維持著最後一點不散的魂念。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千年。寂靜的礦道深處,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如同冰層碎裂的“哢嚓”聲。這聲音起初極其微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死寂的甬道中清晰地回蕩。
蜷縮在角落、如同石雕般的老鬼,那麻木渾濁的眼珠猛地轉動了一下!他停下機械刮壁的動作,枯槁的耳朵微微聳動,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駭欲絕的神情!他死死盯著甬道深處那片永恒不變的黑暗,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嚓…嚓嚓…”
碎裂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響亮!仿佛有什麼極其巨大、極其堅硬的東西,正在從內部被強行撕裂!
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怖威壓,如同蘇醒的洪荒巨獸,從甬道深處彌漫開來!這威壓並非熾熱,也非陰寒,而是一種純粹的、令人靈魂凍結的“死寂”和“終結”!甬道兩側那萬年不化的玄冰石壁,竟在這威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表麵開始出現蛛網般的細微裂紋!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整個礦道劇烈地搖晃起來!如同發生了可怕的地震!碎石和冰屑簌簌落下!甬道深處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猛地撕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刺目的、無法形容其顏色的光芒從裂口中噴薄而出!那光芒並不溫暖,反而帶著一種凍結時空、終結萬物的恐怖氣息!
光芒所及之處,甬道兩側堅不可摧的玄冰石壁,如同烈日下的積雪,無聲無息地消融、湮滅!那光芒瞬間掃過柳承宗和老鬼所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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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鬼發出一聲短促絕望的哀嚎,他那枯槁的魂體在這終結之光的照耀下,如同被風吹散的沙雕,瞬間化為無數細微的光點,徹底湮滅無蹤,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而昏迷的柳承宗,他殘破的魂體暴露在這恐怖的光芒下,卻並未立刻湮滅!他胸前那刻著血狀的石壁,此刻竟爆發出強烈的暗紅色光芒!那血淋淋的“血狀”大字,仿佛活了過來,每一個字都燃燒著刺目的血焰!一股源自九幽深處、凝聚了父子兩代滔天血仇的怨念,混合著他殘魂中最後的不甘與執念,化作一道暗紅色的光柱,逆著那終結白光,衝天而起!
“嗡——!”
暗紅光柱與終結白光猛烈碰撞!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隻有一種無聲的、湮滅一切的能量在瘋狂對衝、抵消!整個礦道在這兩股恐怖力量的交鋒中劇烈扭曲、震蕩!空間仿佛被撕開無數道漆黑的裂口!
就在這湮滅風暴的中心,柳承宗那殘破的魂體,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猛地卷起!他像一片狂風中的枯葉,被拋入了空間撕裂形成的、混亂狂暴的亂流之中!無數光怪陸離的碎片景象在眼前瘋狂閃現:城隍司那巨大的黑門…郡司大堂那燃燒的銅柱…劉剝皮那張驚駭欲絕的肥臉…還有爹那雙死不瞑目的眼…最後,所有的景象都化為一片刺目的白光!
“呃…”
柳承宗猛地睜開眼,刺目的陽光讓他瞬間流淚。他發現自己躺在一片冰冷潮濕的泥地上。身下是枯黃的亂草,頭頂是灰蒙蒙的天空,飄著細密的雨絲。寒風嗚咽著穿過荒草,帶來刺骨的涼意。
他掙紮著坐起身。渾身劇痛無比,低頭一看,身上穿著下葬時的粗布孝衣,早已被泥水和某種暗紅色的汙漬浸透,破爛不堪。胸口傳來陣陣悶痛,他下意識地摸去,衣服下是結實的皮肉,沒有傷口,但那種被銅柱燙融的恐怖劇痛感,卻深深烙印在靈魂深處,讓他心有餘悸。
這裡是…亂石崗?爹的墳就在不遠處,黃土還是新的。
他回來了?從陰曹地府回來了?
柳承宗踉蹌著爬起,撲到爹的墳前。墳頭濕漉漉的,新立的木牌在寒風中微微搖晃。他跪在泥水裡,伸手撫摸著冰冷的墓碑,爹臨終前那不甘的眼神,城隍的驚堂木,郡司那幽綠的鬼眼,銅柱上焚魂的劇痛…一幕幕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不是夢!那血海深仇!那滔天冤屈!是真的!
“爹…兒子…回來了…”柳承宗的聲音嘶啞乾澀,卻帶著一種從地獄歸來的、淬了火的冰冷和決絕,“這陽世的衙門…兒子…再試一次!”
他掙紮著站起,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濰縣縣城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每一步都牽扯著魂魄深處那未愈的傷痛,但他脊梁挺得筆直,眼中燃燒著比之前更加幽深、更加瘋狂的火焰。
濰縣縣衙,黑漆大門緊閉。柳承宗不顧衙役的嗬斥阻攔,抓起鼓槌,用儘全身力氣,狠狠敲響了那麵蒙塵的鳴冤鼓!
“咚!咚!咚!”
沉悶的鼓聲在蕭瑟的寒風中傳出老遠。
“何人擊鼓?所告何事?”縣太爺吳有德,一個麵團團富家翁模樣的胖子,被鼓聲驚擾了午睡,打著哈欠升堂,臉上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柳承宗撲通跪倒,將劉剝皮如何篡改地契、勾結胥吏、奪田逼死柳老栓的冤情,以及自己在陰司城隍、郡司的遭遇,一五一十,詳詳細細地說了出來!說到城隍收銀三百兩、郡司受賄五百兩、自己被處以銅柱抱酷刑時,他猛地撕開胸前破爛的衣襟!
“大人請看!”
堂上眾人,包括縣太爺和兩旁的衙役,瞬間倒吸一口冷氣!
隻見柳承宗赤裸的胸膛上,赫然印著一個巨大無比、猙獰恐怖的烙印!那烙印邊緣焦黑翻卷,皮肉呈現出一種被高溫徹底灼燒、融化後又強行凝固的可怕狀態!烙印的中心圖案,清晰可見——那是一個痛苦扭曲、如同被釘在銅柱上焚燒的人形!人形的麵容雖模糊,但那絕望掙紮的姿態,與柳承宗描述的地獄酷刑如出一轍!烙印深處,甚至隱隱透出一種非金非石的、如同燒融青銅般的暗沉光澤!一股若有若無的、混雜著硫磺和焦糊皮肉的陰寒氣息,從烙印上散發出來!
“這…這…”縣太爺吳有德臉上的肥肉劇烈地抖動起來,他驚得從太師椅上彈起,指著柳承宗胸前的烙印,話都說不利索了,“妖…妖言惑眾!哪…哪來的妖人!給我…給我拿下!”
“大人!”柳承宗猛地抬頭,雙目赤紅如血,死死盯著吳有德,“陰司酷刑!九死一生!換來這身烙印!隻為替父鳴冤!您若不信!可傳劉世仁!當堂對質!驗那地契真偽!驗那指印是紅泥還是朱砂!若我有半句虛言!甘受天打雷劈!魂飛魄散!”
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來自地獄的、令人心悸的瘋狂和篤定!那胸前的恐怖烙印,如同活生生的地獄證明,散發著令人膽寒的陰森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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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有德臉色煞白,額頭冷汗涔涔而下。他做官多年,油滑世故,眼前這烙印絕非人力所能偽造!那陰森的氣息做不得假!這柳承宗…怕是真的從陰曹地府走了一遭!還告到了郡司!甚至引動了…他不敢再想下去。
“來…來人!”吳有德聲音發顫,“速…速傳劉世仁!還有…把柳老栓…那…那地契…拿來!”
劉剝皮被衙役火急火燎地“請”來,一進大堂,看到跪在堂下、赤裸著胸膛的柳承宗,尤其是看到他胸前那個巨大猙獰的銅柱烙印時,他臉上的肥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倒在地,褲襠瞬間濕透,騷臭彌漫!
“老…老爺…我…我…”他牙齒打顫,語無倫次。
衙役呈上那張泛黃的“地契”。吳有德強作鎮定,拿起地契湊到眼前細看。越看,他手抖得越厲害。那墨跡…那指印…柳承宗說得沒錯!墨色浮於紙麵,絕非經年舊契!那指印殷紅發暗,帶著一股劣質顏料的油膩感,根本不是官府常用的朱砂!更有一股淡淡的、被刻意掩蓋的豬血腥氣!
鐵證如山!
“啪!”吳有德猛地將地契拍在公案上,臉上的肥肉因驚怒而扭曲,“大膽劉世仁!竟敢偽造契約!欺瞞本官!謀奪田產!逼死人命!來人啊!將這惡徒拿下!打入死牢!秋後問斬!”
劉剝皮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拖了下去。
吳有德喘著粗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看向堂下依舊跪著的柳承宗,眼神複雜,帶著深深的忌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柳…柳承宗…”他聲音乾澀,“你…你父之冤…本官…定當…嚴懲凶徒…那三畝田…即刻歸還於你…另…另撥官銀二十兩…與你…安葬亡父…撫慰…撫慰亡靈…”他隻想儘快了結這樁沾染了陰司怨氣的案子,把這尊從地獄爬回來的“煞神”送走。
柳承宗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冰冷的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謝…青天大老爺…”他的聲音嘶啞平靜,聽不出悲喜。
他接過衙役遞來的、蓋著鮮紅官印的田契和一小袋銀子,看也沒看,塞進懷裡。然後,他默默地站起身,拖著依舊疼痛疲憊的身體,一步一步,走出了縣衙大門。陽光照在他身上,卻驅不散那股從魂魄深處透出的陰寒。胸前的銅柱烙印,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般的光澤。
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走到濰縣城外那條渾濁的河邊。河水冰冷刺骨。他脫下身上那件沾滿泥汙血漬的破爛孝衣,將那份嶄新的田契,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在岸邊一塊乾淨的青石上。然後,他捧起冰冷的河水,一遍又一遍,用力地擦洗著胸前那個猙獰的地獄烙印。河水衝刷著焦黑的皮肉,帶來刺骨的寒意和細微的疼痛。
洗了很久,烙印依舊清晰猙獰,如同刻進了骨頭裡。
柳承宗停下動作。他看著青石上那份嶄新的田契,又低頭看了看胸口那無法洗去的烙印。爹的冤屈,陽間算是討回了一個潦草的公道。可城隍呢?郡司呢?那三百兩?五百兩?那拔舌之痛?那銅柱焚魂之苦?
他抬起頭,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望向那凡人目力不可及、卻真實存在的九幽深處。眼神幽深冰冷,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裡麵燃燒著永不熄滅的、來自地獄的餘燼。
河風吹過,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進渾濁的河水裡。柳承宗緩緩彎下腰,撿起那塊青石上的田契,緊緊攥在手心,轉身,一步一步,踏上了歸家的路。夕陽將他孤寂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影子邊緣,仿佛繚繞著一層驅不散的、來自九幽的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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