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掙紮著爬起,驚魂未定地望去。隻見林邊那株虯勁的老桃樹後,轉出一個身影。竟是山下棲霞村那位年逾古稀、須發皆白、終日沉默寡言的老廟主!他此刻哪裡還有半分老態龍鐘之相?腰板挺直如鬆,渾濁的老眼精光四射,手中緊握著一柄通體烏黑、非金非木的短尺,尺身刻滿密密麻麻、閃爍著微光的金色符咒!方才那道救命的金光,正是從此尺射出!
“老東西…是你!”夭夭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如同砂紙摩擦,“苟延殘喘…還敢壞我好事!”
老廟祝須發戟張,手中黑尺遙指夭夭,聲音如同洪鐘大呂,震得枯枝簌簌:“桃夭!百年封印,尚不知悔改!當年你娘一念之仁,以身為飼,將你這桃樹邪煞封於己身棺中,隻盼你受地脈陰氣與血親怨念滋養,能化去戾氣,重歸輪回!誰知你竟破棺而出,借這滿山桃花之形,行此奪人生氣、戕害生靈的惡事!你對得起你娘魂飛魄散之苦嗎?!”
老廟祝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我心上!原來夭夭並非什麼山中孤女!她是被封印的桃樹邪煞!那墳塋裡埋的…竟是她以身封邪的親娘!
夭夭渾身劇震!老廟祝的話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瞬間撕開了她臉上那層冰冷的偽裝!她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怨毒猛地炸開,迸發出焚天滅地的恨意與瘋狂!
“閉嘴!!”她發出一聲歇斯底裡的尖嘯,聲音如同萬鬼齊哭!周身猛地爆發出滔天的妖氣!無數焦黑的花瓣被狂暴的氣流卷起,在她周身瘋狂旋轉,形成一道黑色的龍卷!她素白的衣裙無風自動,獵獵作響,長發狂舞!那張絕美的臉在妖氣蒸騰下扭曲變形,時而清麗如仙,時而猙獰如鬼!她猛地抬起那隻未受傷的手,五指成爪,指尖驟然變得漆黑尖銳,如同淬毒的桃木刺,裹挾著濃烈的腥風與無數旋轉的焦黑花瓣,挾著毀天滅地之勢,狠狠抓向老廟祝的心口!所過之處,連空氣都發出被腐蝕的“嗤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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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頑不靈!”老廟主須眉倒豎,毫無懼色!他深吸一口氣,枯瘦的胸膛竟如同風箱般鼓起!口中念念有詞,晦澀古老的咒文如同實質的金色符文流淌而出!他雙手緊握那柄烏黑符尺,尺身上的金色符咒驟然光芒大盛!如同一條沉睡的金龍驟然蘇醒!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鎮!”
老廟祝舌綻春雷,將手中光芒萬丈的符尺,朝著撲來的夭夭,猛地擲出!
烏黑符尺化作一道撕裂空間的璀璨金光,帶著煌煌正氣與無匹的威能,如同九天落下的裁決之矛,瞬間穿透了夭夭周身那狂暴的黑色花瓣龍卷!
“噗——!”
一聲沉悶的、如同敗革被撕裂的巨響!
金光狠狠貫入夭夭的胸膛!沒有鮮血噴濺,隻有一股濃稠如墨、散發著刺鼻焦糊和腐敗桃木氣息的黑氣,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從她後背心處狂噴而出!那黑氣中,隱隱有無數的痛苦人臉在扭曲哀嚎!
夭夭前衝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風箏,猛地僵在半空!她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被符尺貫穿、正汩汩湧出濃稠黑氣的巨大窟窿。妖氣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周身瘋狂旋轉的焦黑花瓣失去力量,如同黑色的雪片般簌簌飄落。她臉上那猙獰的鬼相褪去,重新露出那張蒼白絕美卻毫無生氣的臉。隻是此刻,那雙曾經清澈、後來怨毒的眼睛裡,所有的瘋狂和恨意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種空洞的、茫然的無措,以及…一絲深入骨髓的疲憊。
她踉蹌著,如同喝醉了酒,緩緩轉過身。目光越過滿地焦黑的花瓣,越過驚魂未定的我,最終落在那座孤零零的、墳頭長著矮小桃樹的墳塋上。
“娘…”她嘴唇翕動,發出一個極其輕微、如同歎息般的音節。那聲音裡,再沒有少女的清脆,隻有一種沙啞的、仿佛積壓了百年的塵埃和悲傷。
一滴淚,晶瑩剔透,如同清晨的露珠,緩緩從她空洞的眼角滑落。淚珠滑過她蒼白冰涼的臉頰,滴落在腳下焦黑的、如同灰燼般的花瓣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隨著這滴淚落下,她胸口那被符尺貫穿的傷口處,噴湧的黑氣驟然變得稀薄。她的身體,如同風化的沙雕,開始從傷口邊緣寸寸碎裂、剝落!先是衣角,然後是手臂、肩膀…化作無數細碎的、閃爍著微弱磷光的灰燼,無聲無息地飄散在死寂的空氣中。
她最後深深地、無限眷戀又無限哀涼地望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墳塋,仿佛想透過冰冷的泥土,再看一眼那個以身為牢、封印了她百年的至親。
然後,她的身形徹底崩散。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淒厲的哀嚎。隻有無數細碎的、如同灰燼般的微光,在焦黑的桃林裡,在冰冷的暮色中,無聲地飛揚、盤旋,最終消散得無影無蹤。如同從未存在過。
唯餘那柄烏黑的符尺,“哐當”一聲,掉落在厚厚的焦黑花瓣之上,尺身上的金光已然黯淡,隻餘幾道符咒的刻痕,在昏暗中散發著微弱的餘溫。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著這片焦土。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焦糊味和淡淡的、如同陳舊棺木般的腐朽氣息。老廟祝佝僂著腰,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方才那如同天神下凡般的威勢蕩然無存,瞬間又變回了那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我掙紮著爬起,踉蹌著衝到阿壽身邊。他依舊昏迷不醒,麵如死灰,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我將他背起,沉甸甸的,像個灌滿了冷水的皮囊。
老廟祝拄著那柄失去光澤的符尺,如同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挪了過來。他看了一眼阿壽的氣色,枯槁的手搭上阿壽的腕脈,片刻,緩緩搖頭,聲音嘶啞疲憊:“生氣被奪泰半…三魂七魄不穩…能否熬過今晚…看他的造化了…”他指了指阿壽的眉心,那裡有一縷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粉紅色氣息縈繞不散,“此乃那桃煞所留的一絲本命妖元…亦是吊住他最後一口氣的…孽緣…”
我背著阿壽,跟著步履蹣跚的老廟祝,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這片焦黑死寂的桃林。暮色沉沉,將山路染成一片淒涼的暗紫。回頭望去,那片曾經灼灼其華的桃林,隻剩下無數扭曲乾枯的枝椏,如同伸向天空的絕望鬼爪,在沉沉暮靄中沉默地矗立著。
回到棲霞村,將阿壽安置在廟祝那間簡陋的小屋裡。老廟祝翻箱倒櫃,找出幾味氣味刺鼻的草藥,搗碎了,混合著香爐灰,敷在阿壽的額頭和心口。又燃起三支粗大的安魂香,青煙嫋嫋,帶著奇異的藥味,彌漫在狹小的空間裡。
“守著他吧…熬得過子時…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老廟祝疲憊地坐在牆角的小凳上,閉目調息,不再言語。
我守在阿壽床邊。他雙目緊閉,牙關緊咬,身體時不時地劇烈抽搐一下,喉嚨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如同夢魘般的呻吟。眉心那縷粉紅色的氣息,在昏暗的油燈下若隱若現,如同一點微弱的鬼火。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夜漸深,山村的寒意透過薄薄的板壁滲進來。阿壽的氣息越來越微弱,那縷粉紅色的氣息也時明時滅,仿佛隨時會徹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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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幾乎絕望之時,子夜時分,萬籟俱寂。
昏迷中的阿壽,身體猛地一顫!緊接著,他竟毫無征兆地、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然而,那眼神卻空洞得可怕,沒有焦距,沒有神采,如同兩口枯竭的深井。他直勾勾地望著低矮、布滿蛛網的屋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嘴角卻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向上彎起!
一個笑容,在他灰敗僵硬的臉上逐漸成型。
那笑容…那笑容像極了夭夭!
不是她最初天真爛漫的笑,也不是她最後冰冷怨毒的笑,而是…而是那種帶著一絲滿足、一絲慵懶、一絲難以言喻的妖異感的笑!如同饜足的貓,如同吸飽了花蜜的蝶!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就在這個詭異笑容完全綻開的刹那——
“嗬…”
一聲極其輕微、短促、卻異常清晰的笑聲,從阿壽的喉嚨深處溢了出來!
笑聲輕飄飄的,如同情人間的呢喃,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穿透力,在寂靜的子夜裡回蕩。隨著這聲輕笑,阿壽眉心那縷微弱的粉紅色氣息,如同得到了滋養,驟然變得明亮了一瞬!隨即,如同完成了最後的使命,那氣息閃爍了幾下,徹底消散於無形。
笑聲落儘,阿壽臉上那妖異的笑容也隨之凝固、褪去。他眼中的空洞瞬間被一種極致的疲憊和茫然取代,眼皮沉重地闔上,頭一歪,再次陷入了昏迷。隻是這一次,他胸膛的起伏似乎略微平穩了些許,呼吸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像風中殘燭般隨時會熄滅。
我僵立在床邊,渾身冰冷,如同墜入冰窟。那聲輕飄飄的笑,如同最惡毒的詛咒,死死地烙印在我的耳中,揮之不去。
老廟祝不知何時已睜開眼,他深深地看著昏迷的阿壽,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最終長長地、沉重地歎了一口氣。那歎息聲裡,充滿了無儘的疲憊與悲憫。
“造孽…造孽啊…”他喃喃低語,枯槁的手無力地垂下,仿佛瞬間又蒼老了十歲。
阿壽最終活了下來。隻是再也不是從前那個癡憨壯實、笑聲爽朗的後生了。他變得沉默寡言,眼神總是直勾勾地發愣,反應遲鈍了許多。身體也垮了,畏寒怕風,稍微勞累些便咳喘不止,如同一個被抽去了筋骨的空殼。
更讓人心悸的是,他偶爾會毫無征兆地發笑。不是開心的笑,而是那種低低的、短促的、沒有任何緣由的“嗬…嗬…”聲。笑聲空洞,帶著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詭異感。每當這時,他的眼神便會瞬間變得茫然,嘴角掛著一絲與夭夭極其相似的、若有若無的、滿足又妖異的弧度,隨即又迅速消失,恢複成那副呆滯麻木的模樣。
村人隻道他被山風邪祟衝撞,損了心魄。唯有我,每次聽到那短促空洞的“嗬”聲,眼前便會浮現出那片焦黑死寂的桃林,那個在灰燼中崩散的素白身影,以及阿壽眉心那縷最終消散的、粉紅色的妖異氣息。
我很快便離開了棲霞村,也離開了青州。阿壽那空洞詭異的笑聲,卻如同附骨之蛆,時常在夜深人靜時,毫無征兆地鑽進我的腦海。
十年後,我因公務路過青州。鬼使神差,繞道重訪棲霞山。
山還是那座山,山道卻已荒蕪。當年那片焦黑的桃林,竟又重新長出了新枝。隻是那些新生的桃樹,枝乾扭曲,葉片稀疏,開出的花朵也稀稀拉拉,顏色是一種病態的、慘淡的粉白,毫無生機。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如同草藥又似腐朽的怪異氣味。
尋至村中,棲霞村竟已破敗不堪,十室九空。打聽之下才知,老廟主早在數年前便已無疾而終。至於阿壽…村人搖頭歎息。
“阿壽啊?早沒了!”一個缺了門牙的老漢蹲在牆根曬太陽,渾濁的眼裡帶著一絲唏噓,“廟祝爺走後沒兩年,他人就不行了。整日咳,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死前那晚,怪得很!”
老漢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神秘和恐懼:“那晚月亮賊亮,就聽見他那破屋裡,斷斷續續地笑!笑了大半夜!那笑聲…嘖嘖,瘮人得很!一會兒像哭,一會兒又像…像山裡鬨春的野貓子叫…天亮時就沒聲了。鄰居撞開門一看…人早涼透了…臉上…唉…”老漢搖搖頭,似乎不願再說下去。
“臉上怎麼了?”我追問,心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老漢左右看看,湊近了,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說:“臉上…帶著笑呢!不是平常人死時的樣子…那笑…邪性!就跟…就跟當年山坳裡那個愛笑的狐仙似的…村裡老人說,他是被那東西…把魂兒勾走啦!”
我默然。辭彆老漢,獨自走上荒蕪的山道。春風依舊,吹過那片病懨懨的桃林,幾片慘白的花瓣無力地飄落。林深處,那座小小的墳塋早已被荒草掩埋,唯餘一點微微隆起的土堆,上麵那株矮小的桃樹竟還活著,隻是更加佝僂,開著幾朵同樣慘淡的小花。
我站在墳前,山風嗚咽著穿過扭曲的桃枝,發出細微的、如同嗚咽又似低笑的“沙沙”聲。恍惚間,似乎又聽見那清泉般的笑聲在林間飄蕩,看見那素衣少女拈花而立的明媚身影。然而轉瞬,便是焦黑的落花,妖異的紅眸,阿壽那空洞詭異的“嗬…嗬…”聲,以及老漢描述的、那張凝固在死人臉上的邪性笑容…
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我對著那荒草叢生的孤墳,深深一揖,轉身離去,再不敢回頭。山風卷起幾片殘花,打著旋兒,無聲地落在那座小小的墳頭,如同一聲無人聽見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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