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後堂,王魁斜倚在鋪著錦墊的酸枝木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著碗中浮沫。他年過四旬,保養得宜,麵皮白淨,隻是眼袋浮腫鬆弛,眼下帶著常年縱欲留下的青黑,一雙三角眼微微眯著,閃動著陰鷙而多疑的光。聽完心腹師爺添油加醋的回稟,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如同毒蛇吐信。
“哦?崔子玉?”他放下茶碗,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就是那個屢試不第、在城西賃屋而居的窮酸?嗬,好大的狗膽!自己一身騷,還敢管起本官的閒事來了?”
“老爺明鑒!”師爺哈著腰,諂媚道,“正是此人!小的打聽過了,此人迂腐不堪,平日就愛替些泥腿子寫寫狀子,頗有幾分刁民擁躉。此番當街頂撞衙差,分明是藐視老爺您的官威!若不嚴懲,恐助長刁民氣焰啊!”
“刁民?”王魁冷笑一聲,三角眼中凶光畢露,“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煩了!去,告訴張班頭,找個‘合適’的由頭,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崔子玉,給本官‘請’進大牢裡,好好‘招待’幾日!讓他明白明白,在這淄川地界上,得罪本官的下場!”“請”字和“招待”二字,被他咬得格外陰森。
“是!小的明白!定讓那窮酸生不如死!”師爺心領神會,臉上露出殘忍的笑意,躬身退下。
牢獄之災來得比崔子玉預想的更快、更狠。當夜,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役便踹開了他鄰居小屋那扇薄薄的木門,以“勾結匪類、意圖不軌”的莫須有罪名,將他粗暴地鎖拿。沒有審問,沒有辯白,他直接被投入了縣衙大牢最深處一間狹窄、陰暗、終年不見天日的死囚室。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黴爛、血腥和排泄物混合的惡臭,令人作嘔。地上鋪著潮濕發黑的稻草,角落裡蜷縮著幾個早已不成人形的囚犯,如同沉默的活屍。
崔子玉尚未從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回過神,牢門再次被打開。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穿著皂隸班頭服飾的漢子,帶著兩個獰笑的獄卒走了進來。正是奉了王魁之命的張班頭。
“小子,聽說你骨頭很硬?敢跟我們王老爺作對?”張班頭捏著拳頭,骨節發出哢吧的脆響,一步步逼近。
“我崔子玉行得正坐得直!爾等構陷良善,天理難容!”崔子玉被反綁著雙手,背靠著冰冷的石牆,雖知大難臨頭,卻挺直脊梁,怒目而視。
“天理?哈哈哈!”張班頭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聲在狹小的囚室裡回蕩,震得塵土簌簌落下,“在這淄川大牢裡,老子就是天理!”話音未落,他缽盂大的拳頭帶著風聲,狠狠砸在崔子玉的腹部!
“呃——!”崔子玉隻覺得五臟六腑瞬間移位,劇痛如同海嘯般席卷全身,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製地蜷縮下去,胃裡翻江倒海,乾嘔起來。
這僅僅是開始。緊接著,雨點般的拳腳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身上、腿上、背上!堅硬的靴尖踢斷了他的肋骨,沉重的拳頭砸得他口鼻鮮血直流。獄卒的獰笑、張班頭的咒罵、皮肉被擊打的悶響、骨頭斷裂的細微哢嚓聲,混雜在一起,如同地獄的交響曲。崔子玉咬緊牙關,起初還試圖怒罵,很快便隻剩下痛苦的悶哼和粗重的喘息。血沫從嘴角溢出,意識在劇痛和窒息的邊緣反複沉浮。每一次瀕臨昏迷,都會被一桶冰冷刺骨、帶著腥臊味的臟水當頭潑醒,然後新一輪的毒打接踵而至。
“骨頭硬是吧?老子今天就給你敲碎了熬湯!”張班頭獰笑著,抓起一根沾滿汙穢、手腕粗細的硬木水火棍。
就在那致命的棍棒即將砸向崔子玉頭顱的刹那!囚室那扇厚重的、布滿鐵鏽的牢門,竟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發出“吱嘎——”一聲令人牙酸的、極其緩慢的開啟聲!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推開!
一股遠比潑在身上的臟水更加冰冷刺骨、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寒氣,瞬間湧入囚室!牆壁上那盞昏暗如豆、僅能照亮方寸之地的油燈,火苗驟然被壓成一條細線,瘋狂搖曳掙紮,發出劈啪的爆響,囚室內的光線瞬間暗到了極致,幾近伸手不見五指!隻有門縫外滲入一絲幽暗廊燈的光,勾勒出一個模糊而纖細的身影輪廓——柳含煙!她就那樣靜靜地立在門外無邊的黑暗中,無聲無息。
張班頭高舉的水火棍僵在半空!他和那兩個獄卒如同被無形的冰手扼住了喉嚨,臉上的獰笑瞬間凍結、扭曲,化為極致的恐懼!他們死死盯著門口那朦朧的白影,眼珠凸出,身體篩糠般劇烈顫抖起來,仿佛看到了世上最恐怖的景象!
“鬼…鬼!柳…柳…是柳家那個…”一個獄卒牙齒打顫,語不成句,褲襠瞬間濕透,一股腥臊味彌漫開來。
“含煙…柳含煙!是她!她來索命了!”另一個獄卒更是魂飛魄散,淒厲地尖叫一聲,竟雙眼翻白,直挺挺地嚇暈過去,“噗通”一聲栽倒在汙穢的地上。
張班頭膽子稍大些,但也嚇得魂不附體,臉色慘白如死人,高舉的棍棒“哐當”一聲脫手砸在地上。他踉蹌後退,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牆上,指著門口那朦朧的白影,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如同破舊的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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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含煙並未踏入囚室。她隻是靜靜地立在門口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看不清麵容,唯有那雙眼睛——冰冷、幽深、燃燒著無聲的、足以焚儘一切的怨毒火焰——穿過黑暗,死死地釘在張班頭身上!
“啊——!”張班頭再也承受不住那目光中蘊含的無邊恨意與死亡氣息,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連滾帶爬,如同被惡鬼追趕,撞開嚇癱的同伴,頭也不回地瘋狂衝向牢門,瞬間消失在黑暗的甬道儘頭,連地上的同伴也顧不上了。
囚室內死寂一片,隻剩下崔子玉粗重痛苦的喘息聲、油燈火苗掙紮的劈啪聲,以及那暈厥獄卒身下流出的液體滴落在地的細微聲響。徹骨的寒意彌漫著,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
柳含煙的身影終於動了。她緩緩走進囚室,腳步無聲。那股刺骨的寒意隨著她的靠近愈發深重。她蹲下身,靠近蜷縮在血泊和汙水中、奄奄一息的崔子玉。當她的手指,冰涼得沒有一絲活人溫度,輕輕拂過崔子玉臉上破裂的傷口時,崔子玉渾身猛地一顫!那觸碰帶來的寒意,比這陰冷地牢更深,直透靈魂!他艱難地睜開腫脹的眼睛,模糊的視線中,柳含煙蒼白的麵容近在咫尺。她的眼神不再有往日的清冷或哀傷,隻剩下一種近乎絕望的悲慟,大顆大顆晶瑩的淚珠無聲地從她眼中滾落,滴在崔子玉染血的臉頰上。那淚水,竟也是冰涼的!
“對不起…對不起…”柳含煙的聲音哽咽破碎,帶著無儘的悔恨與哀傷,“是我…是我連累了你…是我這不該存留的殘魂…引來了他們的毒手…”她冰涼的手指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臉上的血汙,動作輕柔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寶,然而那徹骨的寒意卻透過指尖不斷傳遞過來。
崔子玉的意識在劇痛和這冰火交織的詭異感覺中沉浮。柳含煙的淚、她指尖的寒、她話語中的“殘魂”二字,如同驚雷,徹底劈開了他腦海中那層最後的迷霧!閻羅殿、朱砂筆、生死簿、階下泣血的女子、擲地有聲的“還其陽壽”、自己被打落凡塵…所有的碎片瞬間貫通!他死死抓住柳含煙冰冷的手腕,用儘全身力氣,嘶聲道:“含煙…不!是我…是我欠你的!是我…是我崔玨!是我當日…在森羅殿上…判你還陽的崔玨!是不是?!”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牽動傷處,又咳出大口鮮血,濺在柳含煙素白的衣裙上,如同點點淒豔的紅梅。
柳含煙渾身劇震!眼中的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洶湧而出。她緊緊回握住崔子玉染血的手,冰涼的掌心貼著他滾燙的皮膚,泣不成聲:“是…是你!崔判…崔玨大人!是我…是我這無用的殘魂…連累你受此酷刑…連累你…再墮凡塵受苦…”巨大的悲傷與悔恨將她淹沒,她伏在崔子玉傷痕累累的胸膛上,冰冷的淚水浸透了他襤褸的衣衫。前世今生,因果糾纏,所有的謎底,在這充斥著血腥與絕望的陰暗囚牢中,被這滾燙的鮮血與冰冷的淚水,徹底揭開。
時值深秋,淄川城卻籠罩在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慌之中。先是縣衙班頭張彪,那個出了名的凶神惡煞,自那夜從死囚牢房連滾帶爬逃出後,便如同中了邪魔。白日裡驚懼狂躁,見人就疑是鬼影,稍有風吹草動便拔刀亂砍;夜裡則被噩夢死死纏繞,淒厲的慘嚎聲能穿透幾條街巷。他總在夢中哭喊:“柳姑娘饒命!柳姑娘饒命啊!不是我!是王老爺…是王魁指使的!饒了我吧!”不出半月,這曾經壯碩如牛的漢子,竟形銷骨立,精神徹底崩潰,在一個狂風大作的深夜,用自己腰間的佩刀抹了脖子,鮮血流了一地,死狀猙獰可怖。
緊接著,當夜同在現場、被嚇暈在牢裡的獄卒李三,也徹底瘋了。他整日蜷縮在縣衙馬廄的角落裡,抱著頭瑟瑟發抖,口中反複念叨著:“彆過來…白衣服…好冷…柳含煙…她回來了…回來索命了…”對任何靠近的人又踢又咬,狀若瘋犬。沒熬過幾天,便一頭栽進了飲馬的石槽中溺斃。
這兩樁離奇詭譎的暴死,如同瘟疫般在衙門內外迅速傳播開來,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每個人的心頭。所有的矛頭,隱隱指向了縣丞王魁,以及那個在牢中神秘出現、名字如同禁忌般被衙役們私下裡恐懼傳遞的“柳姑娘”。一股陰森詭異的氣氛籠罩了縣衙,昔日作威作福的衙役們個個噤若寒蟬,看向王魁的目光也帶上了難以掩飾的疑懼。
王魁的日子,更是如同架在烈火上炙烤。張彪和李三臨死前的囈語,如同附骨之蛆,日夜在他耳邊回響。“柳含煙”這個名字,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夢魘。他本就多疑猜忌,如今更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案頭公文堆積如山,他卻再也無法凝神處理。窗欞上掠過的飛鳥影子、門外輕微的腳步聲、甚至燭火跳躍的微光,都能讓他驚跳起來,疑心是那素衣索命的冤魂前來!他食不甘味,寢不安枕,眼窩深陷,臉色灰敗,短短時日,竟似蒼老了十歲。府中妻妾也感受到那股無處不在的陰冷和老爺身上散發的恐懼氣息,人人自危,整個縣丞府邸死氣沉沉,如同鬼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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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秋風肅殺,吹得院中枯枝嗚嗚作響,如同百鬼夜哭。王魁獨自一人縮在書房暖閣的羅漢床上,身上裹著厚厚的錦被,卻仍覺一股寒氣從骨頭縫裡往外冒。桌上燭火搖曳不定,將他驚恐不安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扭曲變形。他神經質地灌下一杯又一杯烈酒,試圖驅散那徹骨的寒意和無邊的恐懼,然而酒入愁腸,隻換來更深的昏沉與幻象。朦朧中,他仿佛又看到三年前那個夜晚,女監裡那雙充滿絕望與恨意的眼睛,聽到那喉嚨被扼住時發出的“嗬嗬”聲…
“啊——!”王魁猛地從半醉半醒的噩夢中驚醒,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他大口喘息著,心有餘悸地環顧四周。書房內一切如常,唯有燭火被窗外湧入的風吹得劇烈搖擺,牆上他扭曲的影子也隨之瘋狂舞動。
突然!緊閉的雕花木窗外,毫無征兆地響起一陣極其輕微的、仿佛指甲刮擦窗欞的聲音!嗤啦…嗤啦…聲音緩慢而持續,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刺耳,如同鬼魅的低語!
王魁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膛!他死死盯著那扇窗戶,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
“誰…誰在外麵?!”他顫聲嘶吼,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變調。
那刮擦聲驟然停止。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下來,靜得能聽到自己血液衝上頭頂的轟鳴。
然而,僅僅過了幾息。窗外,一個幽幽的、仿佛從地底深處飄來的女子歎息聲,清晰地穿透了窗紙,鑽進王魁的耳朵裡:
“王…縣…丞…還…我…命…來…”
那聲音縹緲、冰冷、帶著無儘的怨毒,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狠狠紮進王魁的耳膜!
“柳…柳含煙!”王魁如同被毒蠍蟄中,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嚎!他猛地從床上彈起,連滾帶爬地撲向房門,瘋了一般想逃離這個房間!然而,就在他撲到門邊的瞬間——
“呼——!”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極其猛烈陰冷的穿堂風,猛地灌入書房!桌上的燭火被這邪風狠狠一撲,“噗”地一聲,徹底熄滅!
整個房間瞬間陷入無邊無際、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不——!不要過來!彆找我!饒命啊——!”王魁徹底崩潰了!他在絕對的黑暗中瘋狂揮舞手臂,踢打著,哭喊著,如同陷入最深的夢魘。他感覺無數冰冷滑膩的東西纏繞上他的身體,耳邊充斥著淒厲的哭泣和怨毒的詛咒!他跌跌撞撞,一頭撞翻了沉重的花架,名貴的瓷器摔得粉碎,鋒利的瓷片深深劃破了他的手臂和臉頰,劇痛反而讓他更加瘋狂。最終,他被腳下的雜物狠狠絆倒,額頭重重磕在堅硬的紫檀木桌角上!
“咚!”一聲悶響。
王魁的身體抽搐了幾下,癱倒在地。濃稠溫熱的血液,帶著生命流逝的溫度,從他額角破裂的傷口和嘴角汩汩湧出,迅速在地板上蔓延開來,在黑暗中散發出濃烈的血腥氣。他那雙因極度恐懼而瞪大到極限的眼睛,至死還殘留著無法言喻的驚駭,空洞地望向無邊的黑暗虛空,仿佛凝固了最後看到的恐怖景象。
縣丞王魁暴斃書房的消息,如同平地驚雷,瞬間炸響了整個淄川城。死狀淒慘離奇,現場一片狼藉,種種跡象皆指向“厲鬼索命”之說。加之之前張彪、李三的詭異暴亡,“柳含煙”冤魂複仇的流言如同野火燎原,傳得沸沸揚揚,人心惶惶。官府雖極力彈壓,宣稱王魁是“急病突發,失足撞死”,並迅速草草結案,但私下裡,衙役捕快們個個麵無人色,無人敢在夜間當值,更無人敢去深究那間書房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崔子玉因查無實據更因王魁暴斃,無人再願深究這“晦氣”案子),在陰暗潮濕的牢獄中煎熬了十數日後,終於被稀裡糊塗地釋放了。當他拖著傷痕累累、虛弱不堪的身體,一步一挪地回到自己那間城郊荒僻、久無人至的鄰居小屋時,已是夕陽西沉。
推開吱呀作響的柴扉,一股久無人居的黴味撲麵而來。屋內積了厚厚的灰塵,蛛網在梁角飄蕩。他疲憊地跌坐在冰冷的土炕沿上,劇烈的咳嗽牽扯著尚未痊愈的肋傷,痛得他蜷縮起來。窗外,暮色四合,晚風吹過枯黃的野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就在這時,虛掩的房門被輕輕推開。柳含煙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她依舊一身素白,身形卻比之前更加縹緲單薄,仿佛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吹散。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光線下,甚至隱隱透著一種玉石般的微光。周身那股特有的微涼氣息,此刻變得格外微弱,如同風中殘燭。
她看到崔子玉憔悴不堪的模樣,眼中瞬間盈滿了水光,快步上前,冰涼的手輕輕扶住他因咳嗽而顫抖的肩膀。
“崔判…崔郎!”情急之下,前世今生的稱呼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心疼與哽咽,“你受苦了…”
崔子玉抬起頭,望著眼前這熟悉又陌生的容顏。前世森羅殿上的鐵麵判官,今生落魄潦倒的書生;前世階下泣血的冤魂,今生相伴相知的女子…巨大的命運洪流衝擊著他。他反手緊緊握住柳含煙冰涼的手腕,那刺骨的寒意此刻卻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穿透生死的真實。他眼中亦是淚光閃動,沙啞道:“含煙…值得!能再見到你…能親眼看到王魁那惡賊遭了報應…我崔玨…不,我崔子玉…這點皮肉之苦,算得了什麼!隻是…”他看著柳含煙愈發虛幻的身影,心頭猛地一沉,湧起強烈的不安,“你的樣子…為何如此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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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含煙身體微微一顫,避開了他擔憂的目光,強扯出一抹極其虛弱的微笑:“無妨…王魁伏誅,我心頭大恨已消…殘存的執念散去,魂體自然不穩了些。崔郎不必擔心。”她扶著崔子玉在炕上躺下,動作輕柔,“你傷得很重,又在大牢裡受了陰寒濕氣,需好生調養。我去…去為你尋些草藥來。”說著便要起身。
“不!你彆走!”崔子玉急切地抓住她的衣袖,仿佛怕她下一刻就會消散,“含煙,告訴我!閻君當年允你還陽,是否…是否隻有三年之期?!”他緊緊盯著她的眼睛,聲音因恐懼而發顫。
柳含煙的身體徹底僵住。沉默,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在這間破敗的小屋裡。窗外的風聲也仿佛靜止了。許久,她才緩緩轉過身,臉上那強裝的笑容早已消失無蹤,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哀傷與訣彆之意。她點了點頭,淚水無聲地滑落:“是…三年殘喘,今日…今日已是最後一日。子夜一過,我…我便要魂歸地府,再入輪回了。”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如同歎息,卻字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崔子玉心上!
“不!!”崔子玉如遭雷擊,掙紮著想要坐起,卻被劇痛和巨大的絕望攫住,隻能徒勞地伸著手,“不!含煙!你不能走!一定有辦法的!我…我這就去找高人!去找法師!一定有辦法留住你!”他語無倫次,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慌亂與痛楚。
柳含煙俯下身,冰涼的手指帶著無儘的眷戀,輕輕撫過崔子玉消瘦的臉頰、緊蹙的眉頭。她的指尖依舊寒冷刺骨,那觸感卻讓崔子玉的心如同撕裂般疼痛。
“崔郎,莫說傻話。”她含淚微笑著,笑容淒美得令人心碎,“能得這三年陽壽,已是天大的恩典。若非你當日…在森羅殿上甘冒奇險,仗義執言,含煙早已是枉死城中一縷永不超生的怨魂。這三年,能遇見你,能伴你左右,能親眼看到大仇得報…含煙…死而無憾了。”淚水滴落在崔子玉的手背上,冰冷刺骨。
“可我們…我們才剛剛…”崔子玉哽咽著,巨大的悲傷堵住了喉嚨。
“崔郎,”柳含煙的聲音輕柔卻堅定,打斷了他的話,“聽我說。我的時辰不多了。你…你並非池中之物,前生為神,今生亦非庸碌。此番牢獄之災,皮肉之苦雖重,卻也是磨礪心誌。你眉間那道痕,是前世剛正不阿的印記,更是今生慧根的顯化。來年秋闈,你必能高中!隻是…”她頓了頓,眼中滿是懇切,“宦海沉浮,凶險更甚鬼蜮。望你…望你謹守本心,莫失莫忘!莫要…莫要再如前世那般…為我這等…這等微末情由…觸犯天條…”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
崔子玉緊緊抓住她冰涼的手,貼在臉上,淚水洶湧而出,滾燙的淚與她那冰寒的淚混在一起:“含煙…我答應你!我什麼都答應你!我隻求你…彆走…”
然而,柳含煙的身影卻在他的淚眼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透明、縹緲。她周身開始散發出一種極其微弱、卻純淨的白色柔光,如同月華凝聚。屋內的溫度急劇下降,嗬氣成霜。
“時辰…到了…”柳含煙的聲音變得極其遙遠,如同來自天外。她深深凝望著崔子玉,仿佛要將他的麵容刻入靈魂深處,眼中是無儘的愛戀、不舍與訣彆的哀傷。
“崔郎…珍重…”
話音未落,她的身體如同被風吹散的輕煙,化作無數閃爍著微光的、星塵般的白色光點,緩緩升騰,在昏暗的小屋裡盤旋飛舞,如同夏夜最後的螢火。那光點帶著柳含煙最後的眷戀,輕柔地拂過崔子玉的額頭、臉頰、緊握的手…帶來瞬間的、刺骨的冰涼,隨即徹底消散在空氣中,再無蹤跡可尋。
隻有一滴冰涼的淚,如同凝結的寒露,最終落在崔子玉的眉心,滲入那道淺淺的豎痕之中,帶來一絲永恒的清寂。
“含煙——!!!”崔子玉撕心裂肺的呼喊響徹空屋,回應他的,隻有窗外嗚咽的秋風,和一片死寂的虛空。他頹然倒在冰冷的炕上,巨大的悲傷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前世的鐵麵無私,今生的落魄相守,最終隻換來這滿室的清冷與指間殘留的、永不消散的寒意。
大明萬曆二十四年秋,濟南府貢院門外,人頭攢動,喧囂震天。大紅榜文高懸,墨跡淋漓。在一片狂喜的歡呼與失意的歎息聲中,一個名字被反複提及,聲浪越來越高——崔子玉!高中山東鄉試解元!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飛回淄川。崔家那間破敗的小院,瞬間被聞訊而來的鄉鄰、舊友、甚至縣衙的佐吏擠得水泄不通。道賀聲、恭維聲、攀附聲,沸反盈天。然而,眾人很快發現,這位新鮮出爐的解元公,臉上並無多少狂喜之色。他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立於人群之中,身姿挺拔如鬆,麵容沉靜似水。唯有眉間那道淺淺的豎痕,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仿佛蘊藏著不為人知的故事。他對著四方來客拱手還禮,舉止溫文爾雅,眼神卻深邃而平靜,仿佛看透了眼前這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喧鬨,目光偶爾投向遠方天際,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寂寥與悠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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