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茅十八_子夜異聞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第103章 茅十八(1 / 2)

鳳陽府地界,十年九旱,黃土粗糲得能磨破鞋底。這年更是邪性,自打入了夏,老天爺像是徹底忘了下雨這回事。日頭毒辣辣懸在頭頂,曬得地皮裂開一道道饑渴的大口子,蒸騰起嗆人的土腥氣。田裡那點子稀稀拉拉的禾苗,蔫頭耷腦,葉子焦黃卷曲,眼見著是活不成了。村頭那口養活了幾輩人的老井,水位一日低過一日,井壁的青苔都枯成了灰褐色,打上來的水,渾濁得能看見泥沙打旋兒。

茅十八蹲在自家那幾畝薄田的田埂上,看著眼前一片死氣沉沉的焦黃,眉頭擰成了疙瘩。他是個鰥夫,四十出頭,骨架粗大,卻因常年勞碌和吃不飽,顯得乾瘦。一張臉被曬得黧黑,溝壑縱橫,寫滿了生活的艱難。往年再難,勒緊褲腰帶,靠著田裡那點收成和偶爾去鎮上打點零工,也能勉強糊口。可今年這光景,田裡眼見顆粒無收,連喝口水都成了難事。他心裡像塞了把滾燙的沙子,又焦又燥,喉嚨裡乾得冒煙。

“這賊老天!”他低聲咒罵了一句,狠狠啐了口唾沫,那唾沫星子還沒落地,就被滾燙的地皮吸乾了。抬頭望天,依舊是一片刺眼的、讓人絕望的藍,連雲絲兒都沒有一縷。再這麼下去,彆說他茅十八,整個村子都得渴死、餓死。

傍晚時分,天色驟然陰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層沉甸甸地壓在天邊,遠處隱隱傳來悶雷滾動的聲音,像是有巨獸在地底咆哮。

“要下雨了?”茅十八心頭猛地一跳,渾濁的眼睛裡難得迸發出一絲光亮。他抬頭死死盯著那翻滾的烏雲,鼻翼翕動,貪婪地嗅著空氣中那絲若有若無的、久違的濕潤土腥氣。

雷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終於,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砸了下來,起初稀疏,轉眼間就變得密集狂暴。乾渴的黃土貪婪地吸吮著雨水,騰起一片嗆人的白霧。茅十八站在自家低矮破敗的茅屋門口,看著外麵白茫茫的雨幕,臉上難得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有了這場雨,田裡的苗子興許還能緩過一口氣。

這雨一下起來就沒個停歇的意思,越下越大,到了後半夜,更是如同天河倒灌。狂風卷著暴雨,瘋狂地抽打著茅草屋頂,發出嗚嗚的怪響,像是無數隻手在撕扯。雨水順著屋頂的破洞漏下來,在地上彙成小小的水窪。茅十八裹著單薄的破被,蜷縮在還算乾燥的土炕一角,聽著外麵鬼哭狼嚎般的風雨聲,心裡那點喜悅早被澆滅了,隻剩下不安。這雨太大了,大得邪乎。

就在他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際,一陣極其輕微的、卻又異常清晰的叩門聲穿透了狂暴的風雨聲,鑽進了他的耳朵。

篤…篤…篤…

三下,間隔均勻,帶著一種異乎尋常的冷靜。

茅十八一個激靈,瞬間清醒過來,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這深更半夜,風狂雨驟,誰會來敲他這窮得叮當響的破門?他屏住呼吸,側耳細聽,那叩門聲又響了起來。

篤…篤…篤…

還是三下,不急不緩,仿佛門外的人篤定他醒著。

一股寒氣順著茅十八的脊梁骨往上爬。他壯著膽子,啞著嗓子問:“誰…誰啊?”

門外一片沉寂,隻有風雨的呼嘯。就在茅十八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或者是什麼東西被風刮到門板時,一個幽幽的女聲,隔著門板傳了進來。那聲音很輕,很細,像一根冰冷的絲線,纏繞在耳膜上,帶著一種非人的空洞和濕漉漉的水汽:

“好心人…行行好…開開門吧…奴家…奴家避避雨…”

茅十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這破屋在村尾,離亂葬崗不遠,平時就少有人來,更彆說這種鬼天氣。一個孤身女子?他本能地覺得不對勁,恐懼攫住了他。他不想開門,可那幽幽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一種淒楚的哀求:

“求您了…奴家…奴家冷…雨好大…奴家…隻想避避雨…”

或許是那聲音裡的無助觸動了他心底某處殘存的惻隱,或許是屋外的風雨實在太大,茅十八猶豫再三,最終還是顫抖著手,拔掉了那根並不牢靠的門閂。

吱呀一聲,沉重的木門被狂風猛地推開一道縫隙。

慘白的電光撕裂黑暗,瞬間照亮了門外。茅十八隻覺得一股陰冷徹骨的寒氣夾雜著濃重的水腥氣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如同淤泥深處腐爛水草般的味道撲麵而來,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門外站著一個女子。

她穿著一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爛衣裙,濕漉漉地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得近乎嶙峋的輪廓。長長的黑發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水草,一綹一綹地黏在慘白如紙的臉上,還在不停地往下滴著渾濁的泥水。她的臉異常模糊,仿佛隔著一層流動的水幕,隻有一雙眼睛,異常清晰地透過濕發的縫隙露出來,直勾勾地盯著茅十八。那眼睛極大,眼白占據了大部分,瞳仁卻是極深極黑的,空洞得沒有一絲光亮,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裡麵盛滿了難以言喻的悲傷、絕望和一種冰冷的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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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令茅十八頭皮發麻的是,這女子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東西。那東西用同樣破爛濕透的粗麻布包裹著,形狀狹長,約莫三尺來長,被雨水浸透後,沉甸甸地墜著,麻布邊緣滲出的液體,在慘白的電光下,竟隱隱泛著一抹不祥的暗紅色!

茅十八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地就要把門關上。

“好心人…”女子的聲音再次響起,空洞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穿透風雨的執拗,“奴家…並非歹人…隻是…隻是身無長物…想求您…幫個忙…”

她的目光越過茅十八的肩膀,落在他身後空蕩蕩、家徒四壁的破屋裡,那雙死寂的黑瞳深處,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了然的微光。

“奴家…生前…還有些積蓄…”她幽幽地說,聲音飄忽不定,“埋在…城西…十裡坡…老槐樹下…第三塊青石板下…是個…黃楊木的匣子…”

茅十八的心猛地一跳。積蓄?黃楊木匣子?他渾濁的眼睛裡,瞬間被驚懼和一種難以抑製的貪婪點亮。

“隻要…您肯幫奴家…將這副骸骨…”女子微微抬了抬懷中那濕透沉重的包裹,麻布縫隙間那股子陰寒的腐水氣和淡淡的血腥味更加清晰,“尋一處…向陽的高坡…入土為安…莫要…莫要再讓她…泡在這…冰冷汙濁的泥水裡…”

她頓了頓,那雙黑洞般的眼睛死死鎖住茅十八,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帶著一種冰冷的誘惑:

“那…匣中之物…便…全數…贈與…恩公…權當…酬謝…”

又是一道刺目的閃電劃過,映得女子慘白的臉和懷中那滲著暗紅液體的包裹更加詭異。雷聲轟隆而至,震得茅屋簌簌發抖。

茅十八隻覺得口乾舌燥,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恐懼和貪婪如同兩條毒蛇,在他心裡瘋狂撕咬。城西十裡坡?老槐樹?黃楊木匣子?那裡麵會是什麼?金銀?珠寶?有了錢,他就能熬過這災年,甚至…甚至能買幾畝好地!

他看著門外女子那鬼氣森森、濕漉漉的樣子,再看看自己這四麵漏風、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破屋,一股豁出去的狠勁猛地竄了上來。管她是人是鬼!這世道,餓死也是死,窮死也是死!富貴險中求!

“成…成交!”茅十八咽了口唾沫,聲音乾澀發緊,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俺…俺應下了!保管…保管給你找個好地方…埋得…埋得妥妥當當!”

門外的女子,似乎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濕漉漉的長發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隻有那雙死寂的黑瞳,在電光閃爍的瞬間,仿佛掠過一絲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光芒。

“如此…多謝…恩公…”她的聲音越發飄渺,像是從很遠的水底傳來,“骸骨…便…交給您了…”

她伸出那雙同樣慘白、沾滿泥汙的手,小心翼翼地將懷中那個濕透冰冷、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麻布包裹,遞向茅十八。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包裹瞬間傳遍茅十八全身,激得他差點脫手。

就在他手指觸碰到那冰冷包裹的刹那——

“轟隆——!”

一道前所未有的、幾乎撕裂天穹的紫紅色閃電當空劈下,將整個天地映得一片慘白!震耳欲聾的雷聲緊隨其後,仿佛就在頭頂炸開!狂風卷著暴雨,發出淒厲的尖嘯!

茅十八被這驚雷駭得猛地一縮手,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當他再睜開眼時,門外已是空蕩蕩一片!

隻有狂風暴雨依舊瘋狂肆虐,冰冷的雨水順著敞開的門洞倒灌進來,打濕了他的褲腳。仿佛剛才的一切,都隻是他極度困乏和恐懼下的一場幻覺。

然而,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那個濕透、冰冷、散發著淡淡腐水氣和血腥味的狹長麻布包裹,正沉甸甸地躺在他的臂彎裡。麻布粗糙的觸感,那股陰寒刺骨的氣息,無比真實地提醒著他——剛才那詭異的一幕,絕非夢境!

茅十八猛地打了個寒顫,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像被燙到一樣,手忙腳亂地將那冰冷的包裹扔在牆角一堆乾草上,又飛快地衝過去,用儘全身力氣,“砰”地一聲死死關上了門,插上門閂,還用肩膀死死頂住。仿佛這樣就能將那無孔不入的陰冷和恐懼隔絕在外。

他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大口喘著粗氣,心臟狂跳不止。屋外風雨如晦,屋內油燈如豆。牆角那濕漉漉的麻布包裹,像一個不請自來的、沉默的詛咒,靜靜地躺在那裡,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寒意。

茅十八盯著那包裹,眼神變幻不定。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衝擊著他的理智,但心底那簇被“黃楊木匣子”點燃的貪婪之火,卻頑強地燃燒著,驅散著寒意。他用力搓了搓凍僵的手,眼神慢慢變得凶狠而決絕。

管他娘的!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先把那匣子弄到手再說!至於這骨頭……他瞥了一眼牆角那滲著暗紅液體的包裹,嘴角撇了撇。找個地方埋了就是,難道還真給她挑塊風水寶地不成?這世道,活人都顧不上了,哪還管得了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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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茅十八幾乎沒合眼。屋外風雨淒厲,屋內陰寒刺骨。他蜷縮在土炕上,耳朵卻豎著,捕捉著屋外和牆角任何一絲細微的動靜。那包裹散發出的淡淡血腥氣和腐水味,混合著雨水的土腥氣,在狹小的空間裡彌漫,讓他胃裡一陣陣翻騰。

好不容易熬到天色蒙蒙亮,雨勢也小了些,變成了連綿的冷雨。茅十八迫不及待地跳下炕。他找來一把破舊的鐵鍬,又看了一眼牆角那滲著暗紅水漬的包裹,咬咬牙,扯過一塊更大的破油布,胡亂將那麻布包裹又裹了幾層,捆紮結實,扛在肩上。那包裹冰冷沉重,隔著幾層布,那股陰寒之氣依舊絲絲縷縷地滲入他的肩胛骨。

他扛著這“不祥之物”,深一腳淺一腳地出了門。冷雨打在臉上,冰涼刺骨。村子還在沉睡,一片死寂,隻有雨水衝刷泥土的聲音。

他沒有去什麼向陽的高坡,而是徑直朝著村北那處亂葬崗走去。亂葬崗在雨霧中顯得格外陰森荒涼,歪歪斜斜的破敗墓碑半埋在泥水裡,荒草萋萋,間或能看到被雨水衝刷出來的森森白骨。烏鴉在枯樹上啞著嗓子叫喚,更添幾分淒涼。

茅十八尋了處遠離那些破墳、相對高一點點的土坡。他放下肩上的包裹,掄起鐵鍬就開始挖坑。泥土被雨水浸泡得濕軟粘稠,挖起來並不費力,但也濺了他一身泥漿。他隻想快點結束這樁事,動作粗魯而急切,坑挖得又淺又窄,剛好能塞下那個狹長的包裹。

他解開油布,露出裡麵那濕透的粗麻布包裹。那股混合著血腥和腐爛水草的氣味更加濃鬱了。茅十八強忍著惡心,用鐵鍬將那冰冷的包裹直接撥拉進淺坑裡,看也沒多看一眼,就飛快地鏟起濕泥往上蓋。

“埋了埋了!入土為安!入土為安!”他嘴裡胡亂念叨著,像是在給自己壯膽,又像是在敷衍了事。泥土很快覆蓋了麻布,形成了一個低矮潦草的小土包。

做完這一切,茅十八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和泥漿,長長籲了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他看也沒再看那新起的土包一眼,扛起鐵鍬,轉身就走,腳步輕快了許多。心裡隻剩下一個念頭:城西十裡坡!老槐樹!黃楊木匣子!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亂葬崗上,那個潦草的新土包孤零零地立著,很快就被雨水衝刷得塌陷下去一小塊,露出裡麵灰撲撲的麻布一角。幾隻烏鴉撲棱著翅膀落在附近的枯樹上,歪著頭,用血紅的眼睛盯著那處新土,發出幾聲短促而沙啞的鳴叫。

茅十八一路疾行,雨水也澆不滅他心頭的火熱。城西十裡坡並不難找,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更是地標。他按照女鬼所言,很快就在虯結的樹根旁找到了第三塊微微凸起的青石板。撬開石板,下麵果然埋著一個尺許見方、沾滿濕泥的黃楊木匣子!

匣子入手沉甸甸的,帶著泥土的冰涼。茅十八的心跳得更快了,手都有些抖。他迫不及待地掀開匣蓋——

一片耀眼的金光瞬間刺痛了他的眼睛!

匣子裡,整整齊齊碼著三塊巴掌大小、黃澄澄、沉甸甸的金磚!那光芒,即使在陰沉的雨天,也晃得人頭暈目眩!

“金…金子!真是金子!”茅十八狂喜地低吼出聲,眼睛瞪得溜圓,貪婪的光芒幾乎要溢出來。他顫抖著手拿起一塊金磚,入手沉重,冰涼堅硬,上麵還刻著模糊不清的花紋。他用牙咬了一下,留下一個淺淺的牙印——是真的!千真萬確!

巨大的狂喜瞬間衝垮了他心中殘存的那點恐懼和不安。什麼女鬼,什麼屍骨,什麼亂葬崗,統統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他緊緊抱著那沉甸甸的黃楊木匣子,如同抱著整個世界,咧開嘴無聲地大笑起來,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有了這些金子,他茅十八再也不是那個窮得叮當響的鰥夫了!他要買田置地,他要蓋大瓦房,他要娶個漂亮媳婦,他要吃香的喝辣的!

他像做賊一樣,飛快地將金磚塞回匣子,緊緊抱在懷裡,警惕地左右張望一番,確認無人,才弓著腰,深一腳淺一腳地,幾乎是跑著離開了十裡坡,朝著家的方向狂奔而去。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他卻覺得渾身燥熱,充滿了無窮的力量。

回到他那間破敗的茅屋,茅十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小心翼翼地將那匣寶貝金子藏在了土炕下最深處的一個破瓦罐裡。藏好後,他還覺得不放心,又搬了塊石頭壓在上麵。做完這一切,他才覺得渾身發軟,一屁股癱坐在炕沿上,但嘴角的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摸出懷裡僅剩的幾枚銅錢,決定去村頭王瘸子家的小酒館打一壺最劣質的燒酒,再切一小塊舍不得吃的鹹肉,好好犒勞一下自己!這苦日子,總算熬到頭了!

接下來的兩天,茅十八過得如同踩在雲端。雖然金子還沒敢花出去,但那份沉甸甸的踏實感和對未來的無限憧憬,讓他走路都帶著風。他逢人便咧嘴笑,連看著自家田裡那些半死不活的焦黃禾苗,都覺得順眼了不少。他甚至開始琢磨,等過了風頭,該去哪裡兌換金子,該買哪塊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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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種虛幻的喜悅,僅僅維持了三天。

第三天的清晨,茅十八是被一陣劇烈的頭痛和喉嚨裡火燒火燎的乾渴給弄醒的。他掙紮著爬起來,習慣性地拿起灶台邊的破瓦罐,想去水缸裡舀點水喝。走到水缸邊,他習慣性地探頭往裡一看——

缸底空空如也!隻剩下缸壁一圈暗黃的水漬!

“嗯?”茅十八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他明明記得昨天傍晚缸裡還有小半缸渾濁的水!他趕緊又跑到屋外,院子裡那個接雨水的大瓦盆裡,也隻剩下淺淺一層渾濁的泥漿底子。

一股不祥的預感悄然爬上心頭。他踉蹌著跑到村頭那口老井邊,已經有幾個村民圍在那裡,個個愁眉苦臉,唉聲歎氣。

“完了!徹底乾了!”

“一點水星子都沒了!這可怎麼活啊!”

“昨兒晚上打水還有呢,怎麼一夜就…”

茅十八擠到井口,探頭往下看。井底漆黑一片,曾經映著天光的水麵徹底消失了!隻剩下濕漉漉、布滿乾枯青苔的井壁!一股冰冷的、絕望的死氣從井底彌漫上來。

“俺家的水缸…也乾了!”茅十八失聲叫道,聲音乾澀嘶啞。

“誰家不是呢!”旁邊一個老漢重重歎了口氣,“邪了門了!像是…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夜之間吸乾了似的!”

茅十八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他猛地想起那匣金子!他衝到土炕邊,費力地搬開石頭,掏出那個黃楊木匣子。匣子入手依舊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絲僥幸,猛地掀開匣蓋——

沒有金光!

匣子裡躺著的,哪裡是什麼黃澄澄的金磚!分明是三塊粗糙的、邊緣還帶著毛刺的、慘白慘白的紙錢!那紙錢剪成金磚的形狀,上麵還用劣質的朱砂歪歪扭扭地描畫著模糊的圖案,透著一股子廉價的喪氣!

“啊——!”茅十八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手一抖,匣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三塊紙錢金磚滾落出來,沾滿了地上的灰塵。

假的!全是假的!他隻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遍全身,比亂葬崗的陰風還要刺骨!他癱軟在地,雙手死死揪住自己的頭發,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痛苦的嗬嗬聲。完了!全完了!不僅金子沒了,連水也沒了!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勒得他幾乎窒息。

就在這時,院子外麵傳來鄰居李大牛帶著哭腔的嘶喊:“天殺的!莊稼!俺的莊稼啊!全死光了!”

茅十八渾身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衝出屋門。外麵陽光刺眼,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他跌跌撞撞跑到自家田邊,眼前的景象讓他如遭雷擊,徹底僵在了原地!

昨天還勉強帶著一絲綠意的禾苗,此刻已儘數枯死!不是尋常的焦黃,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死氣沉沉的灰黑色!所有的禾苗都像是被瞬間抽乾了所有水分和生機,葉子僵硬地卷曲著,直挺挺地指向天空,如同一片片插在地裡的、乾枯的黑色骨刺!整片田地,彌漫著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焦糊和腐爛混合的惡臭!

不止他家!放眼望去,視線所及的所有田地,全都變成了同樣的死黑色!整個村子賴以生存的莊稼,在一夜之間,徹底死絕了!

絕望的哭嚎聲從四麵八方響起,彙成一片悲愴的海洋。茅十八站在自家田埂上,看著這片象征著死亡和絕境的黑色,聽著村民們撕心裂肺的哭喊,隻覺得一股寒氣從頭頂直灌腳底,將他整個人都凍僵了。

水井乾枯,金磚化紙,田禾儘死……三件事如同三道冰冷的枷鎖,死死地套住了他。他猛地想起了那個暴雨之夜,想起了那個懷抱骸骨、渾身滴水的白衣女子,想起了她空洞死寂的黑瞳,想起了自己在那亂葬崗潦草掩埋的包裹,想起了她最後那句幽幽的、仿佛帶著無儘寒意的話語:“那…匣中之物…便…全數…贈與…恩公…權當…酬謝……”

酬謝?這分明是索命的詛咒!

“是她…是她來了…”茅十八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牙齒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咯咯作響,身體篩糠般抖了起來。他踉蹌著後退,仿佛那死黑色的田地會突然伸出無數枯手將他拖進去。他逃也似的衝回自己的破茅屋,砰地一聲死死關上房門,還用桌子頂住。他縮在土炕最裡麵的角落,裹緊那床破被,隻覺得四麵八方都是那女子冰冷空洞的眼神,和那揮之不去的、如同淤泥深處腐爛水草般的腥氣。

暮色四合,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吞噬了破敗的茅屋。沒有月光,沒有星光,隻有死一般的寂靜。白天村民們的哭嚎早已停歇,隻剩下無邊的絕望在夜色中蔓延。

茅十八蜷縮在土炕的角落,破被子蒙著頭,身體卻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五臟六腑。水沒了,田毀了,賴以活命的希望徹底斷絕,而這一切的源頭,都指向他那個暴雨之夜的貪婪和背信棄義。他後悔得腸子都青了,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就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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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一聲極其輕微的水滴聲,在死寂的屋內突兀地響起。

茅十八渾身一僵,連呼吸都停滯了。

“滴答…滴答…”

水滴聲再次響起,間隔均勻,冰冷清晰,仿佛就在耳邊。一股濃烈的、如同浸泡了腐爛淤泥和水草的腥濕寒氣,悄無聲息地彌漫開來,瞬間充斥了整個狹小的空間。

茅十八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膛。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耳朵卻豎得筆直,捕捉著黑暗中任何一絲動靜。

“滴答…滴答…”

那聲音,似乎…似乎就在炕沿邊?

他顫抖著,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將蒙在頭上的破被子往下拉。眼睛適應了濃稠的黑暗,借著門縫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夜色,他驚恐地看到——

就在他土炕的邊上,不足三尺之地,靜靜地立著一個白色的影子!

正是那個暴雨之夜的白衣女子!

她依舊穿著那身破爛濕透的衣裙,長長的黑發濕漉漉地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還在不停地往下滴著渾濁的泥水。那“滴答…滴答…”的聲音,正是泥水滴落在冰冷泥地上的聲響!她身上散發出的陰寒濕氣,比亂葬崗的夜風還要刺骨。

最讓茅十八魂飛魄散的是她的姿勢。她就那樣直挺挺地站著,一動不動,臉…正對著他蜷縮的方向!雖然被濕發遮擋,但茅十八能清晰地感覺到,兩道冰冷、死寂、充滿了刻骨怨毒的目光,穿透黑暗,穿透濕發,死死地釘在他身上!

“茅…十…八…”

一個幽幽的、帶著水汽回音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鐵錐,一字一頓,清晰地鑽進茅十八的耳朵裡:

“你…食…言…了…”

每一個字,都帶著濃重的濕冷泥腥氣和深入骨髓的怨恨,重重砸在茅十八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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