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茅十八_子夜異聞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第103章 茅十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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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茅十八再也抑製不住,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叫,身體猛地向後縮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牆上!他手腳並用地在炕上亂蹬,隻想離那東西遠一點,再遠一點!

“埋…於…亂…葬…崗…汙…泥…之…中…”

女子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而緩慢,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隨著她的話語,茅十八隻覺得一股更加陰冷粘稠的氣息撲麵而來,仿佛置身於冰冷的淤泥深處,呼吸都變得困難。

“滴答…滴答…”泥水落地的聲音,在這死寂的夜裡,如同催命的鼓點。

茅十八的慘叫聲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任何外界的回應。隔壁鄰居?整個村子都籠罩在井枯禾死的絕望裡,誰還有心思管他這窮鰥夫的死活?恐懼徹底擊垮了他。他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野獸,在狹小的土炕上瘋狂地蹬踹、翻滾,試圖躲開那近在咫尺的冰冷注視和滴答作響的泥水聲。破被子被他踢到了地上,冰冷的土炕硌得他生疼。

“滾開!滾開啊!”他嘶啞地吼叫著,抓起炕上唯一一個破陶碗,用儘全身力氣朝那白色的影子砸去!

陶碗穿過女子的虛影,“啪”地一聲砸在後麵的土牆上,摔得粉碎。碎片四濺,而那白色的影子,紋絲不動。隻有那“滴答…滴答…”的泥水聲,依舊不緊不慢地響著,嘲笑著他的徒勞。

“你…食…言…了…”

幽幽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仿佛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

茅十八徹底崩潰了。他癱軟在冰冷的土炕上,大口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衣衫,身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劇烈顫抖。他明白了,逃不掉,躲不開。這女鬼,是纏上他了!

這一夜,成了茅十八永生難忘的煉獄。那白色的身影就那樣靜靜地立在炕邊,不言不語,隻有那“滴答…滴答…”的泥水聲,如同附骨之蛆,持續不斷地敲打著他脆弱的神經。他不敢閉眼,一閉眼就仿佛看到亂葬崗那潦草的土包,看到白骨從泥水裡伸出手來抓他。他睜著眼,那冰冷死寂的目光又如影隨形。極度的恐懼和疲憊如同兩把鈍刀,反複切割著他的精神。

直到天色將明未明,窗外透進一絲灰蒙蒙的光線,那白色的身影,才如同被晨光驅散的霧氣,悄無聲息地淡化、消失了。連同那股刺鼻的淤泥腥氣和那催命般的滴水聲,也一並消失無蹤。

茅十八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渾身虛脫,癱在炕上一動不動,隻有眼珠因為恐懼而微微轉動。他知道,這絕不是結束。

第二天夜裡,那“滴答”聲準時響起,白色的身影再次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炕邊。第三天夜裡,依舊如此……茅十八的精神被折磨到了崩潰的邊緣。他眼窩深陷,顴骨高聳,臉色灰敗得像死人。短短幾天,整個人瘦脫了形。恐懼像毒藤,日夜啃噬著他,連白天都不敢出門,生怕看到那死黑色的田地,更怕看到村民們絕望麻木的眼神——那眼神仿佛都在無聲地控訴他帶來的災禍。

第四天清晨,當那白色的身影隨著晨光消失,茅十八沒有像前幾日那樣癱倒。一股被逼到絕境的狠戾猛地從他心底竄了出來!再這樣下去,不被嚇死,也要活活餓死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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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他娘的!”他猛地從炕上跳下來,因為虛弱和憤怒,身體晃了晃。他衝到牆角,抄起那把沾滿泥汙的鐵鍬,眼中布滿血絲,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埋得不好是吧?嫌俺埋得淺是吧?”他對著空蕩蕩的屋子嘶吼,聲音嘶啞,“老子這就去給你換個地方!給你挖個深坑!埋得嚴嚴實實!看你還怎麼纏著老子!”

此刻,什麼金子,什麼恐懼,都被一股破釜沉舟的怒火壓了下去。他隻想擺脫這無休止的噩夢!

茅十八扛著鐵鍬,跌跌撞撞地衝出家門,再次奔向村北那片陰森的亂葬崗。冷風卷著枯葉和塵土,嗚嗚作響,像是在哭泣。他憑著記憶,找到了幾天前那個早已被雨水衝刷得幾乎平掉的淺土包位置。

他啐了口唾沫,掄起鐵鍬就開始挖。這一次,他發了狠,挖得又深又快,濕冷的泥土被不斷翻出。很快,那把濕透的、散發著濃烈腐臭和血腥氣的粗麻布包裹就露了出來。

茅十八忍著強烈的惡心,用鐵鍬頭將包裹整個兒從泥裡撬了出來。包裹比幾天前更加沉重,那股陰寒之氣也更甚。他喘著粗氣,正準備拖著這包裹去找個“風水寶地”重新深埋,目光卻無意間掃過包裹破損處露出的森森白骨。

他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那白骨…那白骨的縫隙裡,竟然生長著東西!

不是苔蘚,也不是雜草。

在幾根慘白的肋骨縫隙之間,在沾滿濕泥的髕骨旁邊,甚至在那空洞洞的眼窩深處…竟然生出了一簇簇、一片片極其妖異的花朵!

那花隻有指甲蓋大小,花瓣細長卷曲,呈現出一種濃稠得化不開的、近乎黑色的暗紅,紅得發紫,像是凝固的汙血!沒有葉子,隻有光禿禿的花莖,如同扭曲的血管,直接從森白的骨頭上生長出來!在荒涼陰森的亂葬崗背景下,在濕冷腐敗的泥土氣息中,這些開在死人骨頭上的詭異紅花,散發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邪異和不祥!

茅十八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握著鐵鍬的手抖得不成樣子。他聽說過墳頭長草,聽說過屍骨生苔,可這白骨生花…還是如此妖異的血紅色花朵…這絕對是聞所未聞的凶煞之兆!

他哪裡還敢再動這包裹?連碰都不敢碰一下了!巨大的恐懼瞬間壓倒了之前的狠戾。他丟下鐵鍬,像見了鬼一樣,連滾帶爬地逃離了亂葬崗,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找神婆!隻有神婆能救他了!

鳳陽城外三十裡,有個叫“鬼見愁”的荒僻山坳,裡麵住著個姓麻的老神婆,據說有些通陰走陽的邪門本事,平日裡鮮少有人敢去招惹。茅十八此刻已是走投無路,顧不得許多,憑著一點模糊的記憶,跌跌撞撞地朝著那山坳方向奔去。

山路崎嶇,荊棘叢生。茅十八又累又餓又怕,好幾次摔倒,衣服被刮破,手腳也被劃出道道血痕,但他不敢停歇。直到日頭偏西,他才終於在一處背陰的山坳裡,找到了那間幾乎與山石融為一體的低矮石屋。

石屋破敗不堪,門前掛著一串用野獸骨頭和風乾鳥爪穿成的簾子,在山風中相互碰撞,發出哢噠哢噠的瘮人聲響。一股濃烈的草藥混合著某種陳年腥臊的怪味從屋裡飄出來。

茅十八撲到門前,也顧不得什麼禮數,砰砰砰地用力拍打著粗糙的木門,聲音嘶啞地哭喊:“麻婆婆!麻婆婆救命啊!救救我啊!”

過了好一會兒,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道縫。一張布滿深深皺紋、如同風乾橘皮般的臉露了出來。一雙渾濁得幾乎分不清眼白瞳仁的眼睛,冰冷地上下打量著狼狽不堪、滿臉驚惶的茅十八。

“嚎什麼喪?”麻神婆的聲音嘶啞乾澀,像是砂紙摩擦,“老婆子還沒死呢。”

“婆婆!救命啊!”茅十八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將這幾天的遭遇——暴雨夜遇女鬼托骨、他貪金潦草掩埋、金磚化紙、井枯禾死、女鬼夜夜索命、白骨生花…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

麻神婆靜靜地聽著,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在聽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故事。直到茅十八提到“白骨生花”時,她的眼皮才極其輕微地跳動了一下。

“紅花?血色的?長在骨頭上?”麻神婆嘶啞地問。

“是!是!紅的發黑!邪性得很!”茅十八連連點頭,想起那景象就渾身發冷。

麻神婆沉默了。山風吹動她花白稀疏的頭發,露出額頭一道猙獰的舊疤。她渾濁的眼睛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似乎在回憶什麼,又像是在感應什麼。過了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凝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森然:

“白骨生怨花…此乃極陰之兆,怨氣凝形,至凶至煞!尋常超度,根本無用!”

茅十八的心沉到了穀底,絕望地看著她。

“此怨…”麻神婆的目光緩緩移回到茅十八慘白的臉上,一字一頓,如同宣判,“需…血…親…之…血…澆灌…方能…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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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親之血?”茅十八愣住了,隨即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急問道:“婆婆!那女鬼…那屍骨的血親在哪?我去找!我去求他們!”

麻神婆枯槁的臉上露出一絲極其古怪、近乎嘲諷的神色。她伸出乾瘦如同雞爪的手指,虛空點了點茅十八的額頭,又指了指他沾滿泥汙的胸口。

“她的怨…她的恨…她的咒…皆係於你身…皆因你…背信棄義而起…”麻神婆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你…便是…引子…找到她的血親…需…由你…親手…以血親之血…澆灌…那怨…之花…方能…平息…”

茅十八呆住了。他便是引子?要他去找女鬼的血親,還要他親手用血親的血去澆花?這…這簡直是…

“如何…找到…她的血親?”茅十八的聲音乾澀發顫。

麻神婆渾濁的目光投向亂葬崗的方向,又緩緩移開,最終定格在東南方。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那個方位,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種詭異的篤定:

“水…井下…有…她的…根…東南…二十裡…錢…府…尋…她的…源…”

水井下?錢府?東南二十裡?

茅十八腦子裡嗡的一聲。他猛地想起那女鬼出現時渾身滴水的樣子,想起她懷中包裹滲出的暗紅液體,想起她幽幽地說“泡在這…冰冷汙濁的泥水裡”…難道…難道她生前是淹死的?在井裡?錢府…錢府…東南二十裡…那不就是鳳陽城裡有名的富商錢守仁的府邸?!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

“錢府…錢守仁?”茅十八失聲叫道。

麻神婆沒有回答,隻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渾濁眼睛,深深地、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憐憫和冷漠,看了他一眼,然後緩緩地退回了石屋之中。那扇粗糙的木門,在他麵前無聲無息地關上了,隔絕了內外,也仿佛隔絕了他最後一絲僥幸。

茅十八失魂落魄地離開了“鬼見愁”山坳。麻神婆最後那指向東南方的手指和“錢府”二字,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印在他的腦海裡。錢守仁!鳳陽城無人不知的大富商,據說和知府老爺都有交情,家財萬貫,仆從如雲!那女鬼…那具生著怨花的白骨…竟和錢府有關?

恐懼依舊如影隨形,但另一種情緒——被欺騙、被利用的憤怒,以及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破罐子破摔的狠戾,開始在他心底滋生、蔓延。他茅十八爛命一條,被鬼纏身,生不如死。錢守仁?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給他一個說法!若那女鬼真是錢府的人,錢家就是罪魁禍首!憑什麼讓他茅十八一個人承擔這索命的怨咒?

一股邪火頂著茅十八的肺管子。他不再猶豫,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朝著東南方向,朝著鳳陽城,朝著那高門大戶的錢府,一步一步,帶著決死的狠勁,走了過去。

鳳陽城依舊繁華,街市喧囂。但這份繁華與喧囂,卻與衣衫襤褸、形容枯槁如同乞丐的茅十八格格不入。路人紛紛投來嫌惡或好奇的目光,指指點點。茅十八渾然不覺,他眼裡隻有那座位於城東、朱門高牆、氣派非凡的錢府。

他繞到錢府後巷。這裡相對僻靜,高高的青磚院牆下,果然有一口廢棄的石井。井口被一塊厚重的青石板蓋著,石板上落滿了灰塵和枯葉,顯然很久無人問津了。一股若有若無的、淡淡的淤泥腥氣,似乎還縈繞在井口周圍。

就是這裡了!麻神婆說的“水井下…有她的根”!

茅十八的心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氣,積攢起最後一點力氣,走到錢府那扇漆黑厚重、釘滿銅釘的側門前。門緊閉著,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冰冷威嚴。他舉起如同枯枝般的手,用力拍打著冰冷的門板。

“開門!開門!俺找錢老爺!有要緊事!”他的聲音嘶啞乾裂。

拍了許久,側門上方才打開一個小小的窺視孔。一張家丁不耐煩的臉露了出來,上下打量著茅十八,眼神裡充滿了鄙夷:“哪來的叫花子?滾遠點!錢府也是你能亂拍門的?”

“俺不是叫花子!”茅十八梗著脖子,努力挺直佝僂的腰背,嘶聲道:“俺找錢老爺!事關重大!人命關天!你們府上…是不是…是不是前些年…死過一個丫鬟?淹死在井裡的?”

那家丁的臉色瞬間變了變,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但隨即被更濃的凶惡取代:“放屁!胡說什麼!再敢胡說八道,打折你的狗腿!滾!”說著,就要關上窺視孔。

“慢著!”茅十八猛地伸手抵住那即將合上的小窗,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瘋狂,“告訴錢守仁!亂葬崗的白骨開花了!那怨花…要血親之血來澆!他若不見俺…那東西…就自己上門來討!”

最後那句話,如同冰冷的詛咒,帶著一股森然的寒意,讓那凶神惡煞的家丁也禁不住打了個寒顫。他驚疑不定地盯著茅十八那張寫滿絕望和瘋狂的臉,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惡狠狠地丟下一句:“等著!”便匆匆關上了窺視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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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點點過去。茅十八背靠著冰冷的牆壁,身體因為緊張和虛弱而微微發抖。他能聽到門內隱約傳來的腳步聲和低語聲。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長。就在他幾乎要支撐不住時,側門“吱呀”一聲,沉重地打開了。

開門的依舊是那個家丁,但臉上的凶惡收斂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驚疑和警惕的神色。“跟我來。”他低聲說了一句,側身讓開。

茅十八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過高高的門檻。門內是一條狹窄的青石甬道,通向幽深的後院。一股屬於大戶人家的、混合著花香、木料和某種陳舊氣息的味道撲麵而來,與外麵街市的喧囂截然不同。家丁在前麵引路,腳步很快,帶著他七拐八繞,避開正院和花園,最終來到一處極其僻靜、甚至有些陰森的小院。

小院不大,種著幾竿疏竹,卻毫無生氣。院中隻有一座孤零零的、門窗緊閉的軒敞屋子。家丁在屋門前停下,示意茅十八進去,自己則迅速退開,仿佛那屋子裡有什麼可怕的東西。

茅十八推開門。屋內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濃烈的、廉價的熏香味,也掩蓋不住一絲陳舊的、若有若無的塵埃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鐵鏽般的淡淡腥氣?一個穿著醬紫色綢緞長袍、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背對著門,站在窗前,似乎在看窗外那幾竿枯竹。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身。

正是錢守仁。

他的臉保養得不錯,皮膚白皙,但眼袋浮腫鬆弛,一雙細長的眼睛裡,此刻沒有半分富商慣有的精明圓滑,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陰沉和一種被強行壓抑著的、近乎暴戾的煩躁。他上下打量著如同乞丐般的茅十八,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你…就是那個在門口胡言亂語的?”錢守仁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壓力,“說!到底怎麼回事?什麼白骨開花?什麼血親之血?敢有一句虛言,本老爺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麵對錢守仁的威壓,茅十八反而冷靜了下來。那夜夜糾纏的恐懼,那白骨紅花的詭異,那井枯禾死的絕望,早已磨掉了他對權貴的敬畏。他直視著錢守仁陰鷙的眼睛,沒有任何廢話,將亂葬崗白骨生花、麻神婆的斷言,以及那句“水井下…有她的根…錢府…尋她的源…”,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說了出來。他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平穩,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麻木和一種“大不了同歸於儘”的決絕。

當聽到“白骨開花”、“怨氣凝形”、“需血親之血澆灌”時,錢守仁的臉色明顯變了變,細長的眼睛裡瞳孔猛地收縮,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懼。尤其當茅十八提到那口後院廢井時,他的呼吸似乎都停滯了一瞬,負在身後的手指無意識地撚動了幾下。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熏香的氣味變得格外刺鼻。錢守仁死死地盯著茅十八,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又像是在權衡著什麼。過了許久,他臉上那陰沉暴戾的神色忽然如同潮水般褪去,嘴角極其生硬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神卻變得更加幽深難測。

“嗬…嗬嗬…”錢守仁乾笑了兩聲,打破了沉寂,聲音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刻意放鬆的腔調,“原來…原來是為了那個賤婢的事啊…”

他踱了兩步,走到一張紫檀木的太師椅前坐下,姿態看似放鬆,手指卻用力地摳著光滑的扶手。

“不錯。”錢守仁抬眼看向茅十八,目光閃爍,“那丫頭…叫柳兒…是府上幾年前的一個粗使丫頭。性子…是烈了些…手腳也不甚乾淨…偷了夫人房裡的金簪…被發現了…一時想不開…自己…投了後院的井…”他的語速很慢,像是在斟酌詞句,眼神卻飄忽不定,不敢與茅十八那麻木而執著的目光對視。

“投井?”茅十八嘶啞地重複了一句,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是啊…”錢守仁歎了口氣,拿起桌上的茶杯,手指卻微微顫抖,茶水潑灑出來一些,“也是個可憐人…府裡發現得遲了些…撈上來時…已經泡得不成樣子了…晦氣得很!就…就讓人用席子卷了…丟到…丟到城外的亂葬崗去了…唉,誰知道…這丫頭死了都不安生…還鬨出這等邪祟之事…連累了你這位…”

他話還沒說完,茅十八猛地向前踏了一步,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錢守仁那張故作惋惜的臉,嘶聲打斷他:“錢老爺!麻神婆說了!那怨花需血親之血澆灌方能化解!柳兒的血親在哪?這事因你府上而起!你得給俺個交代!”

“血親?”錢守仁臉上的假笑瞬間僵住,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而陰冷,他猛地將茶杯重重頓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交代?什麼交代?一個簽了死契的下賤丫頭!她的命都是錢府的!死了也是錢府的鬼!哪來的血親?早就死絕了!”

他站起身,肥胖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指著茅十八的鼻子,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暴戾和一種被戳穿偽裝的惱羞成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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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老爺看你可憐,才跟你說這些!你倒蹬鼻子上臉了!什麼怨花?什麼血親?我看你是窮瘋了,想訛詐到本老爺頭上!滾!立刻給我滾出去!再敢胡言亂語,打斷你的狗腿丟進大牢!”

錢守仁的暴怒和矢口否認,像是一盆冰水澆在茅十八心頭最後一絲微弱的希望之火上。他看著眼前這張因憤怒而扭曲的、油光光的胖臉,看著那細長眼睛裡毫不掩飾的凶光和…深藏其下的一絲慌亂。

“死絕了?”茅十八喃喃重複著,忽然發出一陣嘶啞難聽的、如同夜梟般的笑聲,“哈哈哈…死絕了?好…好一個死絕了…”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眼神瞬間變得一片死寂,空洞得如同兩口枯井。所有的恐懼、憤怒、絕望,在這一刻似乎都被抽空了,隻剩下一種冰冷的、徹骨的麻木。他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乾瘦枯槁、布滿老繭和汙垢的左臂上。

麻神婆的話如同冰冷的魔咒,再次在他耳邊回響:“你…便是…引子…找到她的血親…需…由你…親手…以血親之血…澆灌…那怨…之花…方能…平息…”

血親…死絕了…

他…便是引子…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和一種被命運徹底玩弄後的荒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這孽債,終究要他來償。

錢守仁被茅十八那詭異的反應弄得一愣,隨即更加惱怒:“笑什麼笑!還不快滾!來人!把他給我……”

他的咆哮聲被眼前的一幕硬生生掐斷!

隻見茅十八猛地抬起了左臂!他不知何時,竟從懷裡摸出了一把生鏽的、用來防身的短小柴刀!那刀鋒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森冷的寒芒!

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一聲嘶喊。茅十八的眼神空洞得嚇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那即將被切割的不是他自己的血肉。他右手握緊刀柄,用儘全身殘存的力氣,朝著自己左臂外側,狠狠地、決絕地割了下去!

“嗤啦——!”

皮肉被割裂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滾燙的、殷紅的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噴湧而出!濺落在他破爛的衣襟上,濺落在腳下光潔的青磚地上,開出一朵朵觸目驚心的血花!

劇烈的疼痛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茅十八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臉色瞬間慘白如金紙,但他咬緊了牙關,硬是沒有發出一聲痛哼!他隻是死死地盯著那噴湧的鮮血,眼中隻剩下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

錢守仁徹底驚呆了!他肥胖的身體僵在原地,臉上的暴怒瞬間化為極度的驚駭和難以置信!他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滾圓,死死地盯著茅十八那條鮮血淋漓的手臂,如同見鬼一般!他活了半輩子,見過狠人,卻從未見過對自己下手如此狠絕、如此…麻木的人!

“你…你瘋了!你…你要乾什麼!”錢守仁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調,尖利得刺耳。

茅十八對他的話充耳不聞。他看也不看錢守仁一眼,任由鮮血順著小臂汩汩流淌,染紅了半身。他緩緩轉過身,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行屍走肉,一步一個血腳印,踉蹌著、卻異常堅定地,朝著門外走去。目標,依舊是那陰森恐怖的亂葬崗!目標,是那具白骨之上,妖異的怨毒之花!

錢守仁眼睜睜看著那個渾身浴血、如同地獄修羅般的身影消失在門外,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他雙腿一軟,肥胖的身體重重跌坐回太師椅裡,臉色煞白,渾身冷汗涔涔而下,大口喘著粗氣,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屋內,隻剩下濃烈的血腥味和那廉價熏香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嘔的詭異氣息。

夕陽如同一個巨大的、淌著血的傷口,低低地掛在亂葬崗枯黑的樹梢上,將最後一點殘紅潑灑在嶙峋的亂石和荒墳上,映照出一片淒厲而絕望的光景。風嗚咽著穿過墳塋間的空隙,卷起枯草和塵土,發出如同鬼哭般的悲鳴。

茅十八踉蹌著,終於再次回到了這片埋葬著他貪婪與恐懼的土地。左臂的傷口還在不停地湧出鮮血,浸透了破爛的衣袖,順著他的指尖滴落,在灰黃的泥地上拖出一道蜿蜒刺目的血痕。劇烈的失血讓他眼前陣陣發黑,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斷臂處撕裂般的劇痛。但他心中那點執念,如同風中殘燭,卻異常頑強地支撐著他。

他找到了那個被他重新挖開、又被他丟棄在旁的濕漉漉的麻布包裹。包裹散開了一角,露出裡麵森森的白骨。在夕陽如血的光芒下,那些從白骨縫隙間生長出來的暗紅色妖花,顯得更加邪異、更加觸目驚心!它們仿佛吸飽了怨氣,花瓣在風中微微顫動,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不祥氣息。

茅十八撲倒在白骨前,身體因為疼痛和虛弱而劇烈顫抖。他看著那叢叢妖異的紅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鮮血淋漓的左臂。麻神婆的話如同最後的審判,在他混亂的腦海中轟鳴:“需…由你…親手…以血親之血…澆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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