鋒利的刀刃割開皮肉,發出令人牙酸的“嗤啦”聲。沒有想象中噴湧的熱血,隻有一種粘稠、冰冷的觸感。耿十八強忍著翻江倒海的惡心和恐懼,憑著記憶中屠夫殺豬取心的模糊印象,顫抖著割開皮肉,摸索著肋骨縫隙,終於觸碰到那顆早已停止跳動、冰冷僵硬的心臟。
他咬著牙,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剜下心尖處一塊約莫三寸見方的血肉。那肉塊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暗紅色,冰冷滑膩,散發著淡淡的血腥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陰寒氣息。他用早已準備好的一塊油布,顫抖著將這塊冰冷的心尖肉層層包裹好,緊緊揣進懷裡,緊貼著心口那枚刺骨的骨牌。
做完這一切,他如同虛脫般癱軟在地,大口喘著粗氣,渾身被冷汗浸透,比剛才淋的雨還要濕冷。他不敢再看那具被剖開的屍體,更不敢停留片刻。掙紮著爬起來,吹滅蠟燭,踉蹌著衝出停屍房,翻過院牆,一頭紮進外麵無邊的黑暗和冷雨之中,朝著耿家村的方向,亡命狂奔。
懷揣著那塊冰冷刺骨、如同冰塊般的心尖肉,耿十八在泥濘濕滑的山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風雨抽打在臉上,冰冷刺骨,卻絲毫無法冷卻他心口那塊骨牌散發出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寒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心口那枚嵌入皮肉的骨牌,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終於,在天色將明未明、最黑暗的時辰,他如同一個水鬼般,撞開了自家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
“娘!娘!藥引…藥引我找到了!”耿十八的聲音嘶啞乾裂,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和難以抑製的顫抖。他衝到炕邊,也顧不得渾身泥濘濕冷,哆嗦著手從懷裡掏出那個用油布緊緊包裹的小包。
炕上的母親似乎被他的動靜驚醒了,費力地睜開渾濁的雙眼,看到兒子如同厲鬼般的模樣和手中那滲著暗紅液體的包裹,蠟黃的臉上先是驚愕,隨即湧上巨大的恐懼:“十…十八…你…你這是…哪來的…血…?”
“娘!您彆管!能救您的命!”耿十八語無倫次,眼中閃爍著近乎癲狂的光芒。他小心翼翼地打開油布,露出裡麵那塊暗紅冰冷、微微有些發硬的心尖肉。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和陰寒的屍氣瞬間彌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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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母嚇得渾身一哆嗦,驚恐地往後縮:“不…不…十八…這…這是…”
“娘!您信我!”耿十八打斷母親的話,聲音帶著哭腔和不容置疑的決絕。他不再解釋,也顧不上解釋。他手忙腳亂地翻出家裡那個熬藥的破瓦罐,將早已備好的、用最後一點錢買來的幾味普通草藥自然沒有百年何首烏和天山雪蓮)連同那塊冰冷的心尖肉一起丟了進去,又從水缸裡舀了些渾濁的冷水倒進去,架在泥爐上,點燃了僅剩的幾根乾柴。
火光跳躍,映著他疲憊不堪、驚魂未定又充滿狂熱期待的臉。他守在泥爐旁,用一根破樹枝攪動著瓦罐裡渾濁的、翻滾著暗紅色肉塊和草根的液體。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草藥苦澀、血腥濃烈以及某種陰冷腐敗氣息的怪味,在狹小的屋子裡彌漫開來,令人作嘔。
耿母躺在炕上,看著兒子專注到近乎魔怔的側影,看著瓦罐裡翻滾的詭異湯藥,渾濁的眼中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擔憂,卻虛弱得說不出話,隻能發出微弱的呻吟。
藥,熬了足足兩個時辰。當第一縷慘淡的晨光透過破窗紙照進來時,瓦罐裡的液體已經熬成了粘稠的、近乎黑色的糊狀物。耿十八小心翼翼地將這散發著刺鼻怪味的“離魂丹”盛在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裡,碗底沉著一小團暗紅發黑、難以分辨的渣滓。
“娘!藥好了!快喝下去!”耿十八捧著碗,如同捧著稀世珍寶,湊到母親嘴邊。
那難以形容的氣味直衝鼻腔,耿母本能地抗拒,緊閉著嘴,恐懼地搖頭。
“娘!求您了!喝下去!喝下去就能好!”耿十八的眼淚奪眶而出,聲音淒厲,“兒子拚了命才弄來的!您不喝…兒子…兒子就白遭罪了!”他想到昨夜義莊的恐怖遭遇,想到那索命的黑白無常,想到心口那冰冷的骨牌和即將到來的“剜心之刑”,巨大的悲慟和恐懼讓他幾乎崩潰。
看著兒子滿臉血汙淚痕、絕望哀求的樣子,耿母的心如同被刀絞。她顫抖著,終於張開了乾裂的嘴唇。耿十八趕緊將碗沿湊近,將那粘稠、腥苦、冰冷的黑色藥糊,一點點灌進母親口中。
藥糊入口,耿母隻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寒腥氣直衝腦門,胃裡翻江倒海,她劇烈地乾嘔起來。耿十八死死扶住她,流著淚哀求:“娘!忍住!咽下去!咽下去!”
或許是兒子的眼淚和哀求起了作用,或許是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惡心,耿母強忍著那令人作嘔的味道和翻騰的胃液,緊閉著眼,喉嚨艱難地滾動著,將那碗粘稠冰冷的藥糊,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大半。
藥糊入腹,耿母隻覺得一股寒氣瞬間從胃裡擴散開,席卷全身,凍得她牙齒打顫,臉色由蠟黃轉為一種死氣的青白。她蜷縮起來,渾身劇烈地發抖,仿佛掉進了冰窟窿。
耿十八緊張地守在旁邊,心提到了嗓子眼。時間一點點過去,母親的顫抖漸漸平息下來,呼吸似乎變得平穩了一些,臉上那駭人的青白色也褪去了一點,雖然依舊蒼白,卻隱隱透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紅潤?耿十八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
就在這時——
“鐺…鐺…鐺…”
遠處村落裡,不知哪座寺廟或祠堂,傳來了沉悶的報曉鐘聲。悠長的鐘聲穿透雨幕,在清晨濕冷的空氣中回蕩。
子時…到了!
就在那悠長的鐘聲餘韻未絕的刹那——
“呃啊——!”
耿十八猛地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他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胸口,身體猛地向後弓起,像一隻被扔進滾油裡的大蝦!雙手死死地、痙攣般地抓向自己的心口!
痛!無法形容的劇痛!
仿佛有一把無形的、燒紅的鋼刀,從他心口那枚冰冷的骨牌處狠狠刺入!不是切割皮肉,而是直接穿透了骨骼,狠狠地、殘忍地剜進了他的心臟!然後用力地、反複地攪動!每一次攪動,都帶來撕裂靈魂般的劇痛!那痛楚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實,瞬間摧毀了他所有的意誌和思考能力!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活生生地挖了出來,被捏碎,被放在烈火上炙烤!冰冷的骨牌如同烙鐵般發燙,又像冰錐般刺骨!極度的灼熱和極致的冰寒,兩種截然相反卻同樣致命的痛苦,以心臟為中心,瘋狂地肆虐、蔓延!瞬間席卷了四肢百骸!每一根神經都在哀嚎!每一寸血肉都在被淩遲!
他像一灘爛泥般從炕沿滑落到冰冷的地麵,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抽搐、翻滾!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嘶啞喘息,大顆大顆的冷汗如同小溪般從額頭上、後背上湧出,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衣衫。他雙手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胸膛,指甲劃破了皮膚,留下道道血痕,卻絲毫無法緩解那源自靈魂深處的、蝕骨焚心的劇痛!
“十八!十八!你怎麼了?!”炕上的耿母被兒子這突如其來的慘狀嚇得魂飛魄散,掙紮著想爬下炕,卻虛弱得動彈不得,隻能發出驚恐絕望的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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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十八根本聽不見母親的聲音。他的世界隻剩下無邊無際、永無止境的劇痛!那“剜心之刑”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襲來,每一次都將他推向更深的痛苦深淵。他蜷縮在冰冷肮臟的地上,身體扭曲成怪異的形狀,意識在劇痛的衝擊下如同狂風中的燭火,搖搖欲墜。他死死咬著自己的胳膊,牙齒深深嵌入皮肉,鮮血順著嘴角流下,試圖用另一種疼痛來轉移這非人的折磨,卻徒勞無功。
時間,在這極致的痛苦中變得無比漫長。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難熬。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那如同浪潮般洶湧的劇痛,才如同退潮般緩緩減弱、平息。
耿十八像一條離水的魚,癱在冰冷的地上,渾身濕透,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灼痛感。他眼神渙散,瞳孔失焦,臉上是極致的痛苦和劫後餘生的茫然。心口那枚骨牌依舊冰冷地嵌在那裡,散發著幽幽的寒意。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炕上的母親。耿母早已嚇得麵無人色,淚水漣漣,正驚恐萬分地看著他。
“娘…”耿十八的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帶著劫後的虛脫,“我…我沒事…做…做了個噩夢…”他強撐著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試圖安撫母親。
耿母看著兒子慘白的臉、滿身的冷汗和嘴角的血跡,還有地上那掙紮翻滾留下的痕跡,哪裡肯信隻是噩夢?但她太虛弱了,連追問的力氣都沒有,隻能流著淚,心疼地看著兒子。
耿十八掙紮著爬起來,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心口殘留的悶痛讓他每動一下都抽著冷氣。他扶著土牆,踉蹌著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渾濁的冷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冰水刺激著喉嚨和胃,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
他下意識地看向母親。也許是心理作用,也許是那碗詭異藥糊真的起效了,母親雖然依舊虛弱,但臉上那種死灰般的蠟黃色似乎真的淡去了一絲,呼吸雖然微弱,卻不再帶著那種撕心裂肺的破鑼音。這微弱的變化,像黑暗中的一點螢火,瞬間點燃了他心中幾乎被劇痛澆滅的希望!
值了!這剜心之痛…值了!
這個念頭如同強心針,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體。他抹去嘴角的血跡,強忍著心口的餘痛和全身的疲憊,開始像往常一樣生火、熬粥,照顧母親。隻是動作變得異常遲緩僵硬,每一次彎腰、抬手,都牽扯著心口和全身的肌肉,帶來一陣陣酸澀的刺痛。
耿母看著兒子佝僂的背影,看著他時不時因為疼痛而微微抽搐的肩膀,渾濁的眼中充滿了無儘的憂慮和心疼。她喝下兒子熬好的清粥,感覺那股藥糊帶來的陰寒之氣似乎真的在慢慢消散,胸口那團堵著的、令人窒息的悶氣也鬆快了些許。她試著開口,聲音雖然依舊嘶啞,卻不再斷斷續續:“十…十八…娘…感覺…好點了…你…你到底…”
“娘!您感覺好了?真的好了?!”耿十八猛地轉過身,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爆發出狂喜的光芒,瞬間蓋過了臉上的疲憊和痛苦,“太好了!太好了!那藥…那藥果然有效!您彆擔心我!我…我就是累的!歇歇就好!您快躺好!好好養著!”他急切地打斷母親的詢問,臉上堆著笑,卻掩飾不住眼底深處的驚惶。
耿母看著兒子強顏歡笑的樣子,看著他額頭未乾的血跡和心口處隱約透出的、衣襟下那不同尋常的冰冷輪廓骨牌),心中疑竇叢生,憂慮更深。但她深知兒子的倔強,此刻自己又無力深究,隻能歎了口氣,順從地躺下,閉上眼睛,眼角卻悄悄滑下兩行濁淚。
白天在擔憂和疲憊中煎熬過去。耿十八寸步不離地守著母親,喂水喂藥,擦洗身子。耿母的精神似乎真的在緩慢恢複,雖然依舊虛弱,但咳嗽明顯減輕了,偶爾還能和兒子說上幾句話,蠟黃的臉上也漸漸有了一點點血色。這變化讓耿十八欣喜若狂,也讓他更加堅定了信念——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一定要撐過這七日!
然而,當暮色四合,黑暗如同濃墨般再次浸染大地時,一股無法抑製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便悄然攫住了耿十八的心。他變得異常沉默,眼神飄忽不定,總是下意識地用手護住心口的位置,身體也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他早早地熄了油燈,借口讓娘好好休息,自己卻蜷縮在冰冷的灶台邊,背靠著冰冷的土牆,睜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門口那一片吞噬光明的黑暗,如同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
“鐺…鐺…鐺…”
遠處那催命的鐘聲,再一次穿透死寂的夜,幽幽傳來。
子時!又到了!
“呃——!”
比昨夜更加淒厲、更加絕望的慘嚎猛地撕裂了夜的寧靜!耿十八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巨力狠狠抽打,瞬間從灶台邊彈起,又重重摔落在地!這一次,那無形的“剜心”之痛來得更加凶猛、更加暴烈!
他感覺心臟被一隻冰冷的、布滿倒刺的鬼爪狠狠攥住!然後用力地、殘忍地向外撕扯!仿佛要將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臟硬生生從他胸腔裡挖出來!劇痛如同海嘯般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感官!他瘋狂地在地上翻滾、撞擊,額頭重重磕在堅硬的土炕邊緣,發出沉悶的響聲,鮮血直流!他用頭撞地,用指甲瘋狂地抓撓自己的胸膛和心口,喉嚨裡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嗬嗬聲,涎水和血沫順著嘴角淌下,在冰冷的地麵上拖出蜿蜒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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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我的兒啊——!”耿母被這駭人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掙紮著從炕上滾落下來,摔在冰冷的地上。她顧不上疼痛,哭喊著爬向兒子,用枯瘦的手臂死死抱住兒子劇烈抽搐的身體,“你怎麼了!你到底怎麼了!彆嚇娘啊!”
耿十八已經完全聽不見母親的哭喊。他的意識在劇痛的狂潮中沉浮,眼前金星亂冒,無數猙獰的鬼影在黑暗中晃動。心口那枚骨牌仿佛變成了燒紅的烙鐵,又像是萬載寒冰,極致的灼熱和極致的冰寒交替肆虐,將他的靈魂反複撕扯、煎熬!他感覺自己的血肉正在被寸寸剝離,骨頭正在被寸寸碾碎!
時間在耿母絕望的哭喊和耿十八非人的慘嚎中,如同蝸牛般爬行。不知過了多久,那毀天滅地的劇痛才如同退潮的洪水般緩緩退去。耿十八如同被抽掉了全身骨頭,癱在母親懷裡,渾身濕冷,氣若遊絲,眼神空洞地望著低矮黑暗的屋頂,隻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
“兒啊…我的兒啊…”耿母抱著兒子冰涼的身體,老淚縱橫,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撫摸兒子慘白如紙的臉和心口處那冰冷的凸起,“你到底…遭了什麼罪啊…”
耿十八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母親。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他清晰地看到,母親那深陷的眼窩下,那層令人心悸的死灰之氣,又淡去了幾分!雖然她此刻因為驚嚇和悲痛而臉色蒼白,但眉宇間那種長久以來的沉屙暮氣,似乎真的在消散!
劇痛帶來的瀕死感和母親病情好轉帶來的狂喜,如同冰火兩重天,在他殘破的身體裡激烈衝撞。他咧開嘴,想對母親笑一笑,卻隻扯出一個扭曲的、比哭還難看的表情,聲音微弱得如同歎息:“娘…彆怕…我…我沒事…您…您是不是…好多了…”
耿母看著兒子這慘狀,聽著他這虛弱的話語,心如刀絞,淚如雨下。她緊緊抱著兒子,仿佛一鬆手就會失去他,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
日子在希望與絕望交織的煉獄中艱難爬行。耿母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起來。咳嗽幾乎消失了,蠟黃的臉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紅潤。乾癟的嘴唇有了血色,渾濁的眼睛也變得清亮有神。她甚至能在耿十八的攙扶下,慢慢在屋子裡走幾步了!那碗詭異的“離魂丹”,似乎真的在創造著奇跡。
然而,這奇跡的代價,是耿十八每夜子時承受的、越來越酷烈、越來越難以忍受的“剜心之刑”!
每一夜,當子時的鐘聲敲響,那無形的、源自心口骨牌的酷刑便準時降臨。痛苦一次比一次猛烈,一次比一次持久。從最初的心臟被剜攪,到後來仿佛整個胸腔被無形的巨力反複碾壓、撕裂!骨骼碎裂的聲音仿佛在靈魂深處響起!冰冷的骨牌時而灼熱如岩漿,時而冰寒如九幽,每一次溫度變化都帶來深入骨髓的折磨。
耿十八的慘嚎聲一次比一次淒厲,翻滾掙紮的幅度一次比一次劇烈。他撞破了額頭,抓爛了胸前的皮肉,甚至有一次在劇痛中生生咬斷了自己半截舌尖!鮮血染紅了衣襟,也染紅了身下冰冷的地麵。他形容枯槁,眼窩深陷,顴骨高聳,短短幾日,整個人瘦脫了形,如同披著人皮的骷髏。隻有那雙眼睛,在劇痛來襲的間隙,望向日漸康複的母親時,才會燃起一絲微弱卻執拗的光芒。
耿母的心,在兒子每夜的慘嚎和掙紮中被反複淩遲。她看著兒子身上新增的傷痕,看著他迅速枯萎的生命力,看著他心口處那越來越明顯、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骨牌輪廓,一個可怕的念頭越來越清晰:兒子的命…是在用自己的痛苦和血肉…來換她的康複!
她無數次哭著追問,甚至以死相逼。但耿十八每次都死死咬緊牙關,哪怕痛得意識模糊,也絕不吐露半個字。他隻是流著淚,用那隻沒有受傷的手,緊緊握著母親的手,一遍遍地重複:“娘…您好了…兒子就值了…值了…”
第六夜。
子時的鐘聲如同喪鐘,敲碎了耿家村死寂的夜。
“啊——!!!”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淒厲、都要絕望的慘嚎猛地炸響!耿十八的身體如同被投入了油鍋,劇烈地彈起、扭曲!這一次,無形的力量仿佛不僅剜他的心,更在抽他的筋!剝他的皮!他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一種無形的、帶著鋸齒的鉤子,一點點地從肉體裡強行撕扯出來!劇痛超越了肉體的極限,直抵靈魂深處!
他像一條被釘在砧板上的魚,身體瘋狂地抽搐、痙攣,四肢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著。喉嚨裡發出的已經不是人聲,而是如同野獸瀕死時絕望的嗚咽和嘶吼。鮮血從他口鼻、眼角、甚至耳朵裡絲絲縷縷地滲出!身下的地麵,被他掙紮翻滾的身體擦得一片狼藉,混合著汗水、血水和泥土。
耿母早已哭乾了眼淚,她死死抱住兒子劇烈抽搐的身體,枯瘦的手臂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她將自己的額頭緊緊抵在兒子冰冷汗濕的額頭上,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力渡給他,聲音嘶啞破碎,如同杜鵑啼血:“兒啊!撐住!娘在這!娘陪著你!就這一晚了!就這一晚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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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清晰地感覺到兒子每一次劇烈的抽搐,都像重錘砸在她心上。她看到兒子渙散的瞳孔,看到他皮膚下隱隱透出的青灰色死氣,看到他心口那枚骨牌散發出幽幽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慘白光芒!
這一次的酷刑,持續得格外漫長。當劇痛終於如同退潮般緩緩平息時,耿十八連抽搐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像一具被徹底掏空的軀殼,癱在母親懷裡,氣若遊絲,臉色灰敗如死,隻有胸膛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心口那枚骨牌,冰冷刺骨,仿佛已經和他的心臟凍結在了一起。
耿母顫抖著手,輕輕撫摸著兒子冰冷的臉頰,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兒子毫無血色的唇上。她看著窗外,東方天際,已經隱隱透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象征著第七日黎明的魚肚白。
第七日,終於到了。
這一天的耿家村,仿佛被一種奇異的氣氛籠罩。連日的陰雨不知何時停了,久違的陽光穿透雲層,灑下溫暖的金輝。耿家那間破敗的茅屋裡,氣氛卻凝重得如同鉛塊。
耿母的氣色好得驚人。臉頰紅潤,雙目有神,甚至能自己下炕,在屋裡慢慢地走動,給昏睡的兒子擦拭額頭。她仿佛脫胎換骨,回到了生病前的模樣,甚至更顯精神。連日的擔憂和哭泣留下的痕跡,在蓬勃的生命力麵前迅速消退。
而耿十八,卻如同一盞即將徹底熄滅的油燈。他昏迷了大半天,直到午後,才在母親溫柔的呼喚和擦拭中,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那雙曾經明亮、充滿倔強的眼睛,此刻渾濁不堪,布滿了血絲,眼神渙散而空洞,如同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翳。他的身體冰冷僵硬,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破敗的風箱般的嘶鳴。
“十…十八…”耿母強忍著心碎,聲音輕柔得如同羽毛,“醒了?感覺…怎麼樣?娘…娘給你熬了粥…”
耿十八的目光極其緩慢地聚焦,落在母親紅潤健康的臉上。那渙散的瞳孔深處,仿佛有微弱的火星跳動了一下。他極其艱難地、極其緩慢地牽動了一下嘴角,似乎想擠出一個笑容,卻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乾裂的嘴唇翕動著,發出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娘…您…真好看…像…像以前一樣…”
他的目光,艱難地移向窗外。西斜的陽光,透過破窗紙,在地上投下溫暖的光斑。時辰…快到了吧?他心中一片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期待。他用儘全身殘存的一絲力氣,極其輕微地、近乎無聲地呢喃:
“值了…娘…兒子…值了…”
聲音飄散在溫暖的陽光裡,如同歎息。
耿母的淚水瞬間決堤。她緊緊握住兒子冰冷僵硬的手,泣不成聲:“兒啊…我的傻兒啊…”
就在這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陰風,毫無征兆地席卷了整個房間!明明門窗緊閉,屋內的溫度卻驟然下降!桌上的水碗表麵,瞬間凝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陽光仿佛被無形的力量驅散,屋內光線驟然黯淡下來!
耿母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頭頂,驚駭地抬起頭!
隻見屋子中央,空氣如同水波般劇烈扭曲、蕩漾!兩道高大、虛幻、散發著森森鬼氣的身影,在扭曲的光影中緩緩凝聚成形——正是那夜在義莊索命的黑白無常!
白無常帽下陰影深沉,猩紅的長舌垂在胸前,無聲飄動。黑無常手中沉重的鎖鏈嘩啦作響,那兩點幽綠的鬼火,冰冷地鎖定了炕上氣若遊絲的耿十八。
“七日之期已至。”白無常那金鐵摩擦般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冰冷地宣布,“耿十八,陽壽已儘,隨吾等…歸案!”
黑無常手中的鎖鏈如同毒蛇般昂起,前端那副鏽跡斑斑的巨大鐐銬,帶著沉重的破空聲,徑直朝著耿十八的脖頸鎖去!陰風呼嘯,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了整個房間!
耿母發出一聲絕望的悲鳴,不顧一切地撲向兒子,想用自己單薄的身體擋住那索命的鎖鏈!
就在那冰冷沉重的鐐銬即將觸及耿十八皮膚的刹那——
黑無常那兩點幽綠的鬼火,似乎極其輕微地跳動了一下。他那沙啞低沉、如同砂石磨盤滾動的聲音,帶著一絲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喟歎,在森冷的陰風中響起:
“且慢…”
鎖鏈在空中驟然停滯!冰冷的鐐銬距離耿十八的脖頸,不足一寸!
白無常帽下的陰影微微側轉,猩紅的長舌也停止了飄動,似乎在無聲地詢問。
黑無常幽綠的目光掃過耿母那張因恐懼和悲痛而扭曲的臉,又緩緩落回耿十八那張灰敗死寂、卻帶著一絲奇異安詳的麵容上。他的聲音依舊冰冷,卻仿佛多了一絲來自幽冥深處的、沉重如山的慨歎:
“七日剜心…蝕骨灼魂…甘受此刑…不改其誌…孝心…感格幽冥…”
他頓了頓,那兩點幽綠鬼火似乎穿透了耿十八的軀殼,看到了他殘破不堪、卻依舊因那份執念而微微閃爍的靈魂之火:
“此等至孝…雖逆天竊命…其情可憫…其行…可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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